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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玄台烟起 玄台空营转 ...

  •   玄台的烟,不像失火。

      林照晚站在北苑马场最高的望台上,远远看着西北方向那一缕灰白色烟柱,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周砚喘着气爬上来:“林姑娘,您连那么远的烟都能看出不像失火?”

      “能看一点。”

      “怎么看?”

      “失火的烟乱。”林照晚抬手指过去,“草木烧起来,烟会散;屋舍烧起来,烟会黑;油料烧起来,烟会厚。你看玄台那边,烟细,直,白里带灰,像有人在烧湿草和马粪。”

      周砚愣住:“烧马粪做什么?”

      林照晚道:“遮味。”

      沈既白站在她身侧,眼神已经沉下去。

      “遮兵器油味,或遮焚账的纸味。”

      “也可能遮人走过的味。”林照晚道,“若真有三千无籍军,玄台不可能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他们要么守,要么走。若走,就要遮马、人、车、铁器的痕迹。”

      北苑风很大。

      风吹过望台,吹得林照晚袖角猎猎作响。

      她一夜未眠,又连着从宫中奔到北苑,脸色有些白。可她看烟时,眼睛亮得像刚磨过的刀。

      沈既白问:“你觉得他们要走?”

      “不一定。”

      “为何?”

      “若要起兵,烟不该这么早升。”林照晚道,“天刚亮,京城各门还在控中,北苑又被查。这个时候玄台升烟,就像在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

      周砚接道:“引我们过去?”

      “嗯。”

      沈既白看向玄台方向:“可若真有无籍军,不能不去。”

      “当然要去。”林照晚道,“但不能只去玄台。”

      她低头展开北境军马调拨图。

      图上有北苑、白沙、三仓、双闸、旧炭场、玄台几处标记。玄台在最末,像一只盘踞在京城西北的兽。

      可林照晚看的不是玄台。

      她看的是玄台前面的三仓与双闸。

      沈既白也低头看图。

      “你怀疑他们走粮道。”

      “不是怀疑。”林照晚点了点图上三仓,“三千人可以藏,三千张嘴藏不住。人若要动,粮一定先动。玄台升烟只是给我们看的,真正要走的是粮和马料。”

      周砚恍然:“所以他们不是立刻起兵,是要转军?”

      “对。”林照晚道,“若我们全都扑向玄台,他们就从三仓把粮、银、马料转走。等玄台一查,里面可能只剩空营和几堆烟灰。”

      沈既白道:“先截三仓。”

      “还要截双闸。”

      “双闸?”

      林照晚指向图上两道短线:“北苑废料车走陆路,白沙折银走水路。双闸是旧水道汇入西北运渠的地方。若他们要带走银,不会走大路,会走水。”

      沈既白沉声下令:“周砚,带二十禁军守三仓。见粮车,不论何部手令,一律扣下。”

      周砚拱手:“是。”

      “裴照。”

      被押在望台下的裴照抬头。

      沈既白道:“你带路,去双闸。”

      裴照脸色一变:“我?”

      “你父亲留的路,你应当认得。”

      裴照沉默片刻:“我认得。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既白冷冷看他。

      裴照道:“我若带你们找到双闸,请沈少卿当众记一句,我父亲裴正,不是黑麟逆党。”

      沈既白没有立刻答。

      林照晚看向裴照。

      他不像方才那样硬撑了。

      那枚刻着“裴正”的木牌被他握在掌心,指节发白。

      一个死人背了十年假急报的罪,一个活人披着假兵符来抢证。父子两代都被同一个局推着走。

      沈既白道:“若查明裴正护证属实,我会记入案卷。”

      裴照抬头:“不是若。”

      沈既白声音更冷:“案卷只写真证。”

      裴照咬牙。

      林照晚忽然道:“这样最好。”

      裴照看她。

      林照晚道:“沈少卿若现在为了安慰你写一句好话,十年后又会被人翻出来说他偏私。案卷只写真证,才救得了你父亲。”

      裴照怔住。

      他慢慢低下头:“我带路。”

      众人下望台。

      北苑马场已经被禁军封住。何承安与一众苑吏被押在账房前,兵符和黑麟马料账都已封存。那匹名叫照夜的黑马却仍躁动不安,不肯回厩。

      林照晚刚走过,它便低低嘶鸣一声。

      她停下脚步。

      “它想跟。”

      周砚道:“马想跟?”

      裴照抬头看了一眼照夜:“它认双闸的路。”

      沈既白问:“什么意思?”

      裴照道:“当年东宫车从宫门到北苑,再由北苑换马出外,走的就是双闸旧道。照夜是那批马里唯一还活着的。它跑过那条路。”

      林照晚看着黑马颈下那枚羽麟铜铃。

      “那就让它带。”

      沈既白皱眉:“它若惊了?”

      “比人可靠。”林照晚道,“至少马不会拿假兵符。”

      裴照沉默了一下。

      周砚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沈既白让人牵来照夜。

      照夜一出北苑,竟果真不用裴照催促,便朝西北旧道走去。它走得不快,但每到岔路,都会停一停,低头闻地,再选一边。

      林照晚骑马跟在沈既白旁边。

      她身上没有暗器,只剩那根细簪被沈既白还给她。袖中还有阿檀塞的桂花糖,她没有吃,只偶尔碰一下,像确认还有一件属于家里的东西在。

      沈既白看见她动作,问:“累?”

      “还好。”

      “说实话。”

      “有点。”

      “要不要慢些?”

      “不。”林照晚看向前方,“我怕账跑了。”

      沈既白沉默一息:“账不会跑,人会。”

      “所以更不能慢。”

      沈既白没再劝。

      他们沿旧道行了两刻钟,前方地势渐低,草场尽头出现一条半废的水沟。水沟两侧是旧石闸,闸门腐朽,青苔爬满石缝。

      这便是双闸。

      照夜忽然停下。

      它不再往前,只在闸前来回踱步,铜铃轻响。

      林照晚下马,先看地。

      地面湿,车辙杂乱。

      有旧车辙,也有新车辙。

      最明显的一道,从北苑方向来,在闸前停过,又转向西侧芦苇荡。

      她蹲下摸了摸车辙边缘。

      “半个时辰内。”

      沈既白道:“人刚走不久。”

      裴照指向西侧:“那边通旧运渠。若船在芦苇里等着,车到这里换船,一盏茶工夫就能走。”

      沈既白立刻派人入芦苇荡。

      很快,差役回报:“少卿,有船痕,船刚离岸。”

      “追。”

      差役领命而去。

      林照晚却没有往芦苇荡走。

      她盯着闸门。

      双闸一高一低,旧年用来调水。高闸控北苑排水,低闸接旧运渠。如今闸门半废,按理早不能用了。

      可低闸的绞盘上,有新的磨痕。

      她走过去,看绞盘。

      绞盘上缠着粗绳,粗绳湿漉漉的,末端还有一点黑灰。

      “这里开过闸。”

      沈既白走来:“为了放船?”

      “船不用开这么大的闸。”林照晚道,“除非船底吃水很深。”

      “装了银?”

      “或铁。”

      三千无籍军要动,最难转的不是人,是兵器。

      银可以藏,粮可以分,兵器却沉,且有铁锈和油味。

      玄台升烟遮味,双闸开水转船。

      这一局不是逃。

      是在换甲。

      林照晚忽然问裴照:“玄台到双闸,有没有暗路?”

      裴照道:“有一条旧猎道,可通旧运渠,但多年不用。”

      “多年不用,不代表不能用。”

      沈既白看向她:“你想说,玄台的人已经分走两路。”

      “嗯。”林照晚道,“一边升烟,引兵;一边走双闸,转粮和铁。人可能还留在玄台,兵器却已经走了。”

      “目的?”

      “让我们就算围住玄台,也只围住人,围不住他们的牙。”

      沈既白的眼神冷了。

      无籍军若无兵器,暂时可控。

      可若兵器流入京城或北境,局面就乱了。

      就在这时,芦苇荡里传来一声急哨。

      不是大理寺的哨。

      是示警哨。

      沈既白立刻拔剑:“有伏。”

      话音未落,芦苇荡中数支弩箭射出。

      箭不多,却准。

      直奔林照晚和裴照。

      沈既白一步挡到林照晚身前,剑光一转,三支箭被劈落。裴照滚地避开,肩上仍中了一箭。

      周砚带人冲入芦苇荡。

      林照晚被沈既白拉到闸门后,后背撞上湿冷石壁。

      沈既白低声:“有没有伤?”

      “没有。”

      “站这里。”

      “站这里也会被射。”

      沈既白看她。

      林照晚立刻改口:“我蹲这里。”

      沈既白这才转身。

      林照晚蹲在闸门后,却没有老实等着。

      她看那些箭落下的位置。

      箭都射向人,不射马,也不射闸。

      伏兵不想毁闸。

      说明闸还有用。

      她转头看绞盘。

      绞盘上粗绳在轻轻发颤。

      不是风。

      是水下有人拉。

      林照晚猛地抬头:“沈既白,闸下有人!”

      沈既白几乎同时回身,跃上低闸石梁。

      水面看似平静,闸下却有一条暗绳延向水中。若不是林照晚看见绞盘微颤,根本察觉不到。

      沈既白一剑斩断暗绳。

      水下立刻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旧闸门下方的水面猛地一晃,像有什么重物失了牵制,撞在闸底木桩上。

      一角油布从水里翻出来,很快又被水压下去。

      不是箱子浮上来了。

      是水下绑着木排。木排底下吊着重箱,靠暗绳卡在闸底。若方才绞盘被人拉开,木排便会顺水带着箱子离闸。

      如今暗绳被斩,木排歪斜,重箱反而卡在闸门下。

      差役立刻用钩索勾住油布和木排,把下面的箱子一只只拖上岸。

      第一只箱子打开,里面是兵器。

      弩机、短刀、箭簇,全部涂了防锈油。

      第二只箱子,是甲片。

      第三只箱子,是账册。

      林照晚眼睛一亮。

      不是银。

      是账册。

      她立刻上前。

      沈既白拦了一下:“先验毒。”

      周砚用银针与湿布验过,确认无毒,才把账册递给她。

      账册封面写着:玄台给养录。

      林照晚翻开。

      第一页不是人名。

      是编号。

      玄一至玄三千二百。

      每个编号后有粮、衣、马、药、兵器配给。

      没有姓名。

      只有数。

      三千两百人。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写的是“归编”。

      玄一至玄五百,归北营。

      玄五百一至玄一千二,归西营。

      玄一千三至玄二千,归京营左卫。

      玄二千一至玄三千二,候令。

      林照晚心口一沉。

      这些无籍军不是要全部从玄台起兵。

      他们要分散归编。

      一旦混入正规军营,就再也难以辨认。

      沈既白看完,脸色比方才更冷。

      “这是兵变前的归营册。”

      裴照捂着肩伤,声音发颤:“京营左卫……”

      他带来的那队骑兵,就是京营左卫。

      有人已经开始把无籍军往正规军里塞。

      林照晚忽然问:“今日兵部是谁当值?”

      周砚答:“兵部右侍郎韩秉钧。”

      裴照刚才假兵符所称的,也是韩秉钧。

      沈既白道:“韩秉钧必须拿下。”

      林照晚却摇头:“先别急。”

      “为何?”

      “这本账能指向韩秉钧,但太像是专门留给我们看的。”林照晚道,“和顾清嵩袖中的黑麟印一样,显眼。”

      沈既白问:“你怀疑韩秉钧也是桥?”

      “也许。”

      林照晚翻到归编册末尾。

      最末处,有一个小小的签押。

      签押不是黑麟,也不是羽麟。

      而是一枚极小的圆印。

      印文只有两个字。

      司衡。

      林照晚皱眉:“司衡是什么?”

      沈既白道:“算学司旧设有司衡房,掌度量衡、校尺、校权。后来并入监正署。”

      “崔玄度管过?”

      “管过。”

      又回到崔玄度。

      林照晚低头看那枚司衡印。

      “这不是死人能盖的。”

      崔玄度三年前病故。

      可这本玄台给养录中,近一年还有新页。

      说明司衡房旧印,仍在被人使用。

      沈既白道:“算学司现任监正是谁?”

      周砚答:“现任监正,严朔。”

      林照晚抬头。

      严朔。

      这个名字,她听父亲提过。

      不是夸。

      父亲当年说,严朔此人算得准,却只算自己要的结果。

      她轻声道:“严朔。”

      沈既白看她:“认识?”

      “不认识。”林照晚道,“但我爹不喜欢他。”

      “为何?”

      “我爹说,算学最怕心先有答案。”

      沈既白眼神微沉。

      就在这时,芦苇荡里的打斗声停了。

      周砚押着两个伏兵回来。

      其中一人受了伤,另一人咬破毒囊已死。

      活着那人被按在地上,脸色惨白。

      沈既白问:“玄台现在多少人?”

      伏兵不说。

      沈既白剑尖抵住他的手背。

      “我问第二遍。”

      伏兵咬牙:“空了。”

      众人脸色一变。

      沈既白问:“什么空了?”

      “玄台。”伏兵喘着气,“人已经散了。你们去晚了。”

      林照晚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玄台升烟不是起兵。

      是撤营。

      沈既白继续问:“散去哪里?”

      伏兵闭嘴。

      林照晚忽然道:“不用问了。”

      众人看她。

      她指着归编册。

      “这里写了。北营,西营,京营左卫,还有候令。”

      “候令的人呢?”周砚问。

      林照晚看向京城方向。

      “进城。”

      伏兵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林照晚知道自己猜对了。

      “候令的一千二百人,不会进军营。他们会换成民夫、车夫、挑夫、送菜人,趁朝门大乱入城。等城内令起,再同时动。”

      周砚脸都白了:“一千二百人进城?这怎么查?”

      “查不了人。”林照晚道,“查粮。”

      沈既白接道:“一千二百人进城,需要吃。”

      “还需要兵器。”林照晚看向水中拖上来的木箱,“兵器没有全走成,说明城里那批人手上未必有足够兵器。他们下一步一定要取兵器。”

      “哪里取?”

      林照晚低头看玄台给养录。

      三仓,双闸,旧炭场,北苑。

      还有一个反复出现却被划掉的小字。

      她把那一页对光。

      划痕下,隐约露出两个字。

      南市。

      周砚愣住:“南市?”

      林照晚也怔了一下。

      南市茶楼。

      她入京第一日,就是在南市茶楼听见赈灾银变白石。

      那里人最多,铺子最多,货车最多,最适合藏兵器,也最适合让流言炸开。

      沈既白显然也想到了。

      “回城。”

      林照晚看向他:“玄台不去了?”

      “派禁军去。”沈既白道,“我们回南市。”

      “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你熟。”

      林照晚一愣。

      沈既白看她:“第一日,你在那里听案。”

      林照晚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少卿记性很好。”

      “案子相关的,我都记。”

      “只是案子?”

      沈既白顿了一下。

      周砚立刻转头假装看水。

      林照晚也没有追问,只把玄台给养录收好。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双闸时,裴照忽然开口:“林姑娘。”

      林照晚回头。

      裴照把那枚刻着裴正名字的木牌递给她。

      “我父亲说,若有一天有人能看懂林先生的账,就把这个交给她。”

      林照晚接过木牌。

      木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字很浅。

      她借着天光看清。

      上面写着:

      南市第一声,不是说书。

      林照晚心头猛地一跳。

      南市。

      第一声。

      不是说书。

      她忽然想起第一章那天,说书先生拍下惊堂木,茶楼满座,众人听见赈灾银变白石的消息。

      如果那一声惊堂木,不只是开书。

      而是信号呢?

      沈既白看向她。

      “怎么?”

      林照晚握紧木牌,声音轻了下来。

      “沈既白,南市那家茶楼,从一开始就不是旁观者。”

      远处玄台烟还在升。

      可真正的火,已经烧回了她入京第一日坐过的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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