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老板可能是我的前世爱人   闹钟响 ...

  •   闹钟响了三次,温南栩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按掉。

      七点十五分。出租屋的窗帘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白——又是一个阴天。

      她闭着眼躺了三秒,然后掀被坐起来。动作干脆利落,似乎在和自己较劲。

      洗漱、换衣服、抓起包出门。路过楼下包子铺时顺手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茶叶蛋,到地铁站时刚好喝完最后一口。

      早高峰的二号线把她挤成一张纸。耳机里的播客讲到一半,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上司发来消息:“昨天的方案客户不满意,来了再说。”

      温南栩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塞回口袋。面露死灰

      “客户的需求就像薛定谔的猫——在你打开交付文件之前,他永远处于‘要改’和‘要大改’的叠加态。”

      温南栩又将手机打开回了个“收到”便再无下文。

      到工位时,隔壁工位的周姐已经泡好了咖啡,看见温南栩那张脸,递过来一杯:“怎么,又被客户凌迟了?”

      温南栩接过杯子灌了一口,苦得皱眉:“比凌迟好一点,凌迟至少还有个痛快。”

      她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三封新邮件。最上面那封来自客户方对接人,标题写着“关于方案调整的几点补充意见”,附件大小显示19页。

      九点零三分。温南栩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

      第一页,前言。第二页到第十八页,全是红色批注。第十九页,一行加粗大字:“建议重新梳理整体逻辑框架。”

      “整体逻辑框架。”温南栩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转头看向周姐,“你知道这个方案我改了几版吗?”

      “几版?”

      “七版。”她伸出手指比了个七,“上周五他说‘基本没问题,小修就行’,周末我加了两个通宵,今天早上告诉我重新梳理框架。”

      周姐沉默了两秒,拍拍她的肩膀:“往好处想,至少他没用‘推倒重来’这个词。”

      温南栩没接话。她把那十九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客户的修改意见核心只有一条——把他上周亲自确认过的那版方案的思路,改回上上周他自己推翻的那个版本。

      她盯着屏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她打开聊天软件,找到客户头像,敲下一行字:“好的祁总,我理解您的意思了。这边整理一下思路,下午给您一个新框架。”

      发送。

      关掉对话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饼干,撕开,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周姐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温南栩咽下饼干,语气平淡,“他付钱,我干活。他改一百遍,我就做一百零一遍。第一百零一遍要是还不行——”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那我就辞职。”

      周姐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又补了一句:“开玩笑的。辞职了谁给他改第一百零二版。”

      办公区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姐笑出了声。

      温南栩没笑。她重新打开那个改了七版的方案,光标停在第一页,开始删。

      一个字一个字地删。

      像是在给自己清零。

      傍晚十点半,温南栩终于从那间格子间里走出来。

      今天的第八版方案发出去之后,客户回了两个字:“再调。”她没有回,关了电脑,拎包走人。

      地铁上依然拥挤。她靠在门边,耳机里放着白噪音,脑子里却还在转那些红色批注。到站时差点坐过站,一个激灵冲下车,踩在站台上的那一刻,她觉得今天这破班算是彻底上完了。

      回到出租屋,踢掉鞋,把自己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窗帘没拉严实,最后一缕暮色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心想:如果能一觉醒来不用上班就好了。

      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她隐约感觉到床板似乎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下拽——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再睁眼时,温南栩看见了满天的星星。

      不对。不是星星。

      是无数道流光,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头顶的天幕上掠过。红的、蓝的、金色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盛大烟花。

      她猛地坐起来。

      身下不是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而是一片湿润的草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草木香气,清冽得不像人间。远处有山,山巅之上悬浮着一座巨大的宫殿,云雾缭绕,灯火通明。

      温南栩足足愣了十秒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今天早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和西装裤,脚上是一双已经被地铁踩脏了的帆布鞋。

      “什么情况……”她喃喃自语。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这位道友,你也是来接引新弟子的吗?怎么穿成这样?”

      温南栩转过头。

      一个白衣少年站在几步之外,长发束冠,腰间佩剑,正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念头——

      第一,她好像真的不在出租屋里了。

      第二,面前这个人不是在拍戏。

      第三,如果这一切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用一种连她自己都佩服的冷静语气,说出了穿越后的第一句话:

      “你好。请问这里——加班吗?”

      白衣少年被她问得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和那双帆布鞋上停留了片刻,神情从困惑逐渐转为一种微妙的同情。

      “加班……是何意?”他试探着问。

      温南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从哪解释起。她环顾四周——远处流光飞舞,山巅宫殿隐在云雾之中,近处是一片广袤的平原,零零星星能看到一些同样身着古装的人影,有的御剑飞行,有的徒步而行,方向都是那座悬浮的宫殿。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搞清楚最基本的状况。

      “这里是哪里?”

      “青云宗山门外。”少年指了指那座宫殿,“今日是宗门十年一度开山收徒的最后一日,各路散修和有灵根的凡人都会赶来参加试炼。我看道友身上毫无灵气波动,莫非……是误入此地的凡人?”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像是在照顾一个迷路的小孩。

      温南栩沉默了。

      凡人。灵根。青云宗。开山收徒。

      这些词她太熟了——熬夜赶方案的时候,她耳机里放的就是修仙小说有声书,一年下来听了不下二十部。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亲身走进这种剧情里。

      她迅速做了判断:既然来了,先混进去再说。总不能原地等着被送回那间出租屋和那个永远改不完的方案里去。

      “我不是误入的,”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笃定一些,“我是来参加试炼的。”

      少年眉头微皱:“可是道友身上并无灵力……”

      “可能是我天赋异禀,灵力内敛。”温南栩面不改色地说。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但少年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倒也有这种说法。传说上古时期有些大能转世,确实会在觉醒之前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温南栩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正是。所以——试炼往哪边走?”

      少年指了指前方一条蜿蜒的石径:“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试炼场。不过今日已是最后一日,大部分试炼都已经结束了,只剩下最后一道心魔关还未关闭。道友若是现在过去,或许还能赶上。”

      心魔关。

      温南栩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三个字,冲少年拱了拱手——她在电视剧里学的——然后转身朝那条石径走去。

      走出十几步后,她听见少年在身后喊了一声:“道友!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她脚步不停,头也没回,随口丢下一句:

      “我叫温南栩。等我过了试炼,咱们宗门里见。”

      语气挺潇洒的,她自己觉得。

      然而等她拐过一个弯,确认少年的视线被树丛挡住之后,她立刻蹲下来,掏出手机——居然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电,而且没信号。

      “行吧,意料之中。”她嘀咕了一句,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石径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两侧立着两根雕满符文的石柱,中间是一层如水波般荡漾的光幕,看不清后面的景象。

      石门前站着一位灰袍老者,正在打哈欠。看见温南栩走过来,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哟,还真有人卡着点来。”

      “我来参加心魔关试炼。”温南栩直截了当地说。

      灰袍老者上下扫了她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确定?小姑娘,我可提醒你一句——心魔关不是什么人都能过的。往年有不少筑基期的弟子都在这一关栽了跟头,你一个身上半点修为都没有的凡人,进去怕是凶多吉少。”

      温南栩听到“凶多吉少”四个字,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居然是今天下午客户发来的那封十九页修改意见邮件。

      跟那个比起来,心魔算什么。

      “我确定。”她说。

      灰袍老者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伸手在那层光幕上一拂,光幕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进去吧。记住——心魔关里所见所闻皆是幻象,守住本心即可。若是撑不住了,捏碎这块玉牌,会自动将你传送出来。”

      他递过来一块拇指大小的白色玉牌。

      温南栩接过玉牌,握在手心,迈步走进了光幕。

      眼前先是一片白茫茫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等光线散去,她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熟悉的房间里——

      格子间。电脑屏幕。堆满文件的桌面。杯子里还剩半杯凉透的咖啡。

      而她面前,客户正坐在一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她。

      “温南栩,”客户开口了,声音温和得不像话,“昨天的方案我看过了,我觉得非常好。不用改了,直接定稿吧。”

      温南栩愣住了。

      客户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已经跟你们老板说了,这个月绩效给你评S,奖金翻倍。另外,下周开始给你升职加薪,带新的项目组。”

      他说得真诚无比,眼神里满是赞许和肯定。

      温南栩站在原地,感受着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听着那些她做梦都想听到的话——

      然后她笑了。

      “心魔大哥,”她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你知道吗,我在原来的世界累死累活干了一年,就为了听到这几句话。”

      客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那你现在听到了,开心吗?”

      “说实话,”温南栩歪了歪头,“挺开心的。虽然是假的。”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客户搭在她肩上的手,后退了一步。

      “但是——我都穿越了,还要回来上班挨你的夸?那我岂不是白穿了。”

      话音刚落,面前的办公室像一面镜子一样碎裂开来,碎片纷纷扬扬落下,露出后面一片漆黑的空间。

      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有趣。你是第一个在心魔关里笑着拒绝升职加薪的。”

      温南栩双手插进西装裤兜里,对着那片黑暗挑了挑眉: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周一早会时的表情。”

      黑暗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随后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太久没见到像你这样有趣的人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温南栩。南边的南,栩栩如生的栩。没什么特别的志向——也就是想让这天上地下,再没人敢让我改方案。”随后只听她又说“我都报上大名了,你是不是也该自我介绍一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声音说:“我没有名字。或者说,我不需要名字。我只是试炼的一部分,存在于每一个闯关者的心中,映照出他们最深的欲望与恐惧。”

      “哦,”温南栩点点头,“那你刚才映照出来的那个版本的我,还挺厉害的。能让客户主动说‘不用改了’——这本事放在我们公司,能直接封神。”

      黑暗中那团声音似乎被她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回应方式噎住了。片刻之后,周围的黑幕像潮水一般退去,露出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石,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芒。

      灰袍老者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心魔关已过。试炼者温南栩,上前验灵。”

      温南栩走过去,把手放在了那块晶石上。

      晶石先是没有任何反应。她等了大概五秒钟,正准备问是不是坏了,晶石内部忽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不是普通的蓝光,而是五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被打翻的颜料盘在石头里翻滚沸腾。

      灰袍老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五……五灵根?!”

      他从石门外面几乎是飞进来的,落在温南栩面前,瞪大眼睛盯着那块晶石,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合上。

      “五灵根……而且还是全属性满值……”他喃喃自语,看向温南栩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珍稀动物,“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上一个五灵根出现在青云宗,已经是三千年前的事了?”

      温南栩回忆了一下自己听过的修仙小说知识:“五灵根……不是公认的废灵根吗?”

      “那是外面的说法!”灰袍老者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真正的五灵根万中无一,只是绝大多数拥有五灵根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激活全部属性,才会被人误解为平庸之资。但你不一样——你的五条灵根全部觉醒了,而且每一条的纯度都达到了上品!”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道:“你这不是来参加试炼的。你是来砸场子的。”

      温南栩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三道流光从天而降,落在空地之上,化作三位身着不同颜色长袍的身影。

      居中的是一位鹤发童颜的青袍老者,左右各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俊朗英气,女的清丽脱俗,三人身上都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灰袍老者一见来人,立刻躬身行礼:“参见掌门、左护法、右护法!”

      青袍老者——青云宗掌门——目光越过灰袍老者,直接落在了温南栩身上,以及她手下那颗仍在散发五彩光芒的晶石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验灵石五色齐亮……”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温南栩,“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温南栩。”

      “从何处来?”

      这个问题让温南栩犹豫了一秒。她总不能说“我从2026年的南京来,坐地铁二号线来的”。她斟酌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比较安全的答案:“山外。”

      掌门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温南栩,你可愿拜我为师,成为青云宗这一代的首席亲传弟子?”

      旁边的左护法——那位俊朗的年轻男子——闻言脸色一变:“掌门师尊,首席亲传弟子之位已空缺百年,历来只传一人,您是否再考虑……”

      “不必考虑了。”掌门摆了摆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温南栩,“五灵根全属性满值的弟子,别说百年,三千年才出一个。今日让我遇上了,若是不收,那就是对青云宗历代先祖的不敬。”

      他向前一步,朝温南栩伸出一只手:“如何?你可愿意?”

      温南栩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脑子里飞速运转。

      首席亲传弟子。听起来地位很高。不用加班。不用改方案。不用每天早上挤二号线。

      她几乎没有犹豫,伸出手,握住了掌门的手腕——她在修仙小说里看到过,这是弟子拜师的礼节。

      “我愿意。”

      掌门的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好!好啊!”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松开手,转身对左右护法吩咐道:“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宗门大殿举行收徒大典。另外——给温南栩安排一座独立的洞府,配两名侍从,所有修炼资源按首席弟子标准双倍供应。”

      左护法和右护法对视一眼,同时抱拳:“遵命。”

      温南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以一种超出她预期的速度推进着,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效率,比她公司那帮人强多了。

      当晚,她被带到了一座建在半山腰的洞府前。说是洞府,其实更像是一座精致的小庭院,依山傍水,门口种着一棵开满粉色花朵的古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幽香。

      推门进去,里面桌椅床榻一应俱全,桌上还摆着一套崭新的蓝色长袍和一封信。

      她拆开信,里面是一笔飘逸的行楷:

      “明日辰时,大殿相见。今夜好生歇息。——师”

      温南栩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在桌上。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远处的山巅宫殿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几道流光在夜空穿梭。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五。

      “明天得问问这里有没有充电的地方,”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又自己笑了,“算了,以后也用不上手机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和那封信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她脱下那件穿了一整天的皱巴巴的衬衫和西装裤,换上那件青色长袍。布料柔软服帖,比她想象中舒服得多。

      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中人虽然还是一副没睡够的样子,但眼神里那股疲惫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温南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明天开始,就是全新的生活了。”

      从前的我改方案,现在的我要改天命了。

      她吹灭烛火,躺到那张铺着软垫的木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梦见红色的批注和改不完的方案。

      她梦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和她脚下一条通向天际的路。

      那片星空无边无际,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揉碎了洒在天幕上。星光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冷冽而清澈,每一颗都亮得不像是真的。

      温南栩站在虚空之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穹顶,四周只有无尽的光点和深邃的黑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新换的青色长袍,赤着脚,踩在一片看不见的虚无之上。

      她知道自己是在梦里。

      但这个梦太真实了。她能感受到星光照在皮肤上的微凉触感,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香味,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星空间回荡。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不远处的星光忽然变得黯淡了一些,像是所有的光芒都在主动为那个身影让路。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虚空之中,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墨色的长袍,长发未束,垂落在腰际,发梢在无风的星空中微微飘动。

      温南栩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轮廓细节,甚至无法判断对方是男是女,但那个背影给她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熟悉,却又说不上在哪里见过。像是某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面目早已模糊,但那种感觉还留在记忆深处。

      她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

      星光在她脚下泛起涟漪,像是踩在水面上。那个人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千百年。

      “喂——”温南栩喊了一声。

      声音在星空中传播得很慢,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才扩散开来。那个人依然没有动。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距离缩短到大约三丈时,她终于看清了一点细节——那个人的右手腕上,系着一根红色的绳结。绳结的样式很简单,就是一个普通的平安结,但因为年代久远,红绳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发毛。

      温南栩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个红绳结让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呼之欲出,却又抓不住。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个背影——

      就在她伸出手,即将碰到那人肩膀的那一刻,星空忽然剧烈震动起来。所有的星光在同一瞬间熄灭,黑暗像一堵墙一样迎面压来。

      温南栩猛地睁开眼睛。

      洞府的屋顶映入眼帘。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窗外有鸟鸣声,清脆悦耳。

      她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个梦。那片星空。那个背影。那根红绳结。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梦境从脑海中驱散,却发现那个背影的轮廓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谁啊那是。”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掀开被子下了床。

      桌上有侍从一早送来的清水和毛巾,旁边还放着一套叠好的衣物——不再是昨晚那件素色长袍,而是一件青白相间的锦袍,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温南栩洗漱完毕,换上那件新衣。锦袍的料子贴肤舒适,行动间轻盈自如,比她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要合身。

      她站在铜镜前整理衣襟时,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右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位置和梦里那个人系着红绳结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道红印看了很久,然后用左手轻轻摩挲了一下。

      红印没有消退,反而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发热,像是一个沉睡已久的标记被唤醒了一瞬。

      门外传来侍从恭敬的声音:“温师姐,掌门请您前往大殿,收徒大典即将开始了。”

      温南栩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将那截红印掩在袖口之下。

      “来了。”她应了一声,推开门,走进了晨光之中。

      但那个背影,和那根红绳结,像一颗种子一样埋在了她心里。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再见到那个人。

      收徒大典设在青云宗主殿——凌霄殿。

      温南栩跟着引路侍从穿过一条长长的白玉廊道,沿途遇到的弟子纷纷驻足侧目,目光中带着好奇、打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默默计数:从洞府走到大殿,一共遇到了四十七个人,其中四十二个都在看她。

      “首席亲传弟子”这个头衔,看来在宗门里确实分量不轻。

      凌霄殿比她想象中更加恢宏。九根巨大的盘龙柱撑起高耸的穹顶,地面铺着一种墨黑色的玉石,光可鉴人,倒映着殿顶垂下来的数百盏琉璃灯,恍若星河落地。大殿正中央设有一座高台,台上摆放着一张紫檀木椅,掌门青云真人已经端坐其上,左右护法分列两侧。

      殿内两侧站满了弟子和长老,少说有上百人。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踏入大殿的那一刻齐刷刷地汇聚过来。

      温南栩在万众瞩目之中走到高台前,按照昨晚灰袍老者临时教她的礼节,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躬身行礼:“弟子温南栩,参见掌门师尊。”

      青云真人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满意的笑意:“起来吧。”

      接下来的流程比她想象中简单——焚香、告天、授印、赐剑。青云真人亲手将一枚刻着“青云首席”四字的玉牌系在她腰间,又将一柄通体银白的窄刃长剑交到她手中。剑鞘冰凉,入手沉甸甸的,剑身上隐隐流转着一层淡蓝色的光华。

      “此剑名为‘碎星’,乃青云宗历代首席弟子所佩之剑。今日传于你,望你不负此剑之名。”

      温南栩双手接过剑,郑重应道:“弟子谨记。”

      整个仪式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结束后,弟子们陆续散去,几位长老上前寒暄了几句,大多是“后生可畏”“前途无量”之类的客套话。温南栩一一微笑应对,脸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

      等人群散尽,青云真人将她单独留了下来。

      “随我来。”掌门起身,绕过屏风,走向大殿后方的一道暗门。温南栩抱着漱雪剑跟上。

      暗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墙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出幽幽的冷光。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石阶尽头出现了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放着一面铜镜。铜镜约莫一人高,镜面呈暗灰色,不像普通铜镜那样反光,反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这是……”温南栩问。

      “观心镜。”青云真人站在铜镜前,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方才在大殿上,有些话不便当着众人之面问你。但作为你的师父,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

      温南栩的心微微一紧。

      “昨夜验灵石五色齐亮之时,我便察觉到一件事——”青云真人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的灵根虽然全数觉醒,但根基不稳,像是被人强行唤醒的,而非自然生长而成。这种情况,通常只发生在一种人身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身负前世印记之人。”

      温南栩愣住了。

      前世印记?她连这辈子都没活明白呢,哪来的前世?

      “师父,您的意思是……我有前世?”

      “不只是有。”青云真人指向那面铜镜,“观心镜能映照出一个人的魂魄本源。你若愿意,可以一试——看看镜中是否藏着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温南栩看着那面灰蒙蒙的铜镜,犹豫了三秒,然后走上前去。

      她伸手触上镜面。

      指尖接触到镜面的那一瞬间,灰色的雾气猛然翻涌起来,像是一池静水被投入了一块巨石。雾气旋转着、翻滚着,然后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漫天风雪。

      一座孤城矗立在风雪之中,城墙残破,旗帜折断,城门上方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匾额,上面的字迹已被冰雪覆盖了大半。城墙上站着一个身披玄甲的女子,长发被风吹得猎猎飞扬,手中握着一杆长枪,枪尖指向苍天。

      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温南栩看见了她右手腕上系着的那根红绳结。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红绳结。

      画面一闪而过,镜面重新被灰雾吞没。

      温南栩收回手,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转头看向青云真人,发现师父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

      “你看到了什么?”青云真人问。

      “一座城。一个穿铠甲的女人。”温南栩顿了顿,补了一句,“她手腕上有一根红绳结,和我手上这道印子位置一样。”

      青云真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如果我没猜错,你看到的应该是三千年前——北境最后的防线,雪落关。”

      “雪落关?”

      “那是一场无人幸存的战役。”青云真人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什么遥远的画面,“守关的是一位女将军。她以一己之力拖住了敌军三天三夜,最终力竭战死。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他看向温南栩,目光复杂:“后世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史书上只记载了一个称号——‘镇北将军’。”

      温南栩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铜镜冰凉的触感,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风雪中的背影。

      她想起昨夜梦中那片星空下那个系着红绳结的背影,想起今早手腕上莫名出现的红印,想起方才镜中那个持枪立于城头的女将军。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那个人,就是她。或者说,是曾经的她。

      温南栩的手指触上镜面,灰色的雾气轰然翻涌。

      她本以为会再次看到那座风雪中的孤城,看到那个披甲执枪的女将军。但这一次,画面截然不同——

      雾气散开后,镜中呈现出一片无垠的星空。

      不是普通夜晚那种稀疏的星辰,而是密密麻麻的、仿佛触手可及的星河。银色的光带横贯天际,大大小小的星辰镶嵌在深蓝色的穹顶上,有的明亮如钻石,有的柔和如萤火。星光落在下方一片静谧的水面上,碎成万千粼粼的光点。

      水边有一棵老树,枝干虬曲苍劲,叶片在夜风中轻轻颤动。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墨色的长袍,身形修长,长发半束,余下的垂落在肩侧。星光洒了他满身,在他的肩头和发梢镀上一层银色的微光。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头顶的星河,姿态从容而安静,像是已经这样站了很久很久。

      是他。

      温南栩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敲了一记鼓。

      和昨夜梦中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同一片星空,同一个人,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站在远处观望,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近距离看着他。仿佛她就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望着同一片星河。

      然后他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星光在他转过脸的瞬间亮了一瞬,照亮了他的轮廓——那是一张极为清俊的脸庞,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分明。他的瞳仁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黑色,像是两口望不到底的井,里面沉着很多很多年的光阴。

      但他的神情却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然后他开口了。这一次,温南栩听见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澈,像是夜风穿过山谷时带回的回响,带着一点点沙哑,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你来了。”

      温南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问他叫什么名字,想问他和自己是什么关系,想问为什么她会一次又一次地看见他——

      但所有的疑问都在他对视的目光中化为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就好像,她不需要问。他都知道。

      他朝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星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手腕上那根红绳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过来。”他说。

      温南栩不由自主地抬起了脚——

      就在她即将迈出那一步的瞬间,镜面猛然一震。灰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吞噬着那片星空、那棵老树、那片水面,以及那个站在星光下向她伸出手的男人。

      “不要——”温南栩脱口而出,伸手想要抓住那个正在消散的身影。

      但她的指尖只触到了一片冰冷的镜面。

      灰雾重新覆盖了一切。观心镜恢复了最初的模样,像一面普普通通的旧铜镜,安安静静地立在石室中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南栩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她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是谁?”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得多。

      青云真人站在她身后,一直没有出声。此刻他缓缓走上前来,目光复杂地看着那面铜镜,又看了看温南栩失魂落魄的表情,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和他之间的羁绊,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深到即使转世重生、相隔三千年,你的魂魄依然记得他。

      这句话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了温南栩的脑子里。

      她愣在原地,足足三秒没有动弹。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青云真人,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一盘调味料:“师父,您刚才说什么?”

      青云真人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方才镜中那个男人,他的眉眼轮廓,与你身上那道印记的气息颇有几分相似。”

      “印记?”

      青云真人指了指她的右手腕:“你手腕上那道红印,并非寻常胎记。那是魂魄契约的痕迹——一种极为古老的羁绊之术。施术者将自己的本命精血注入另一人的魂魄之中,从此两人命运相连,生死相依。而这种契约的特征之一,就是会在持有者的身上留下印记。”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方才镜中那个男人的手腕上,也系着一根红绳结,位置与你手腕上的印记完全重合。这说明——他就是与你缔结契约的那个人。”

      温南栩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印,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祁渊然的手腕。

      她记得有一次部门团建去泡温泉,祁渊然换衣服时她无意中瞥见过他的右手腕上戴着一根红色的手绳,当时她还心想:这个工作狂居然还会戴饰品?但后来忙起来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根手绳……和镜中男人手腕上的红绳结,是一样的吗?

      她努力回忆,却发现当时的印象太过模糊,根本无法确认。

      “师父,”她试探性地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缔结契约的那个人,和我在另一个世界认识的某个人长得很像,这意味着什么?”

      青云真人微微皱眉:“另一个世界?”

      温南栩赶紧找补:“呃,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在来这里之前,曾经在梦里或者什么地方见过一张和他很像的脸,这有关系吗?”

      青云真人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魂魄契约跨越轮回,不受时空限制。如果你在别处见过与他相似的面容,那或许只是因为——无论转世多少次,魂魄的本质不会改变。容貌会变,姓名会变,但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会一直延续下去。”

      他看向温南栩,语气意味深长:“如果你真的遇见了那样一个人,那也许并不是巧合。”

      温南栩沉默了。

      她想起祁渊然开会时敲桌面的手指,想起他看完方案后推眼镜的动作,想起他偶尔在茶水间碰到她时会说一句“昨天辛苦了”——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莫名让她觉得那不是一个完全冷血的上司会说出来的话。

      她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个可怕的猜想正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她连怎么回去都不知道,更别提去验证一个现代社会的上班族和一个三千年前的古人之间能有什么关系了。

      “师父,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会好好修炼,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青云真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很好。去吧,明日午时,藏书阁见。”

      “是,师父。”

      温南栩转身走出石室,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一半时,她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掏出那部已经快没电的手机,打开相册,又看了一眼那张部门聚餐的照片。

      祁渊然站在角落,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袖子里,大步走出了暗道。

      阳光重新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先修炼,变强,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至于祁渊然和那个红绳结男人之间的关系,等她有了足够的实力和资本之后,再去慢慢查。

      反正她都已经穿越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翌日午时,温南栩准时出现在后山藏书阁门前。

      藏书阁是一座三层的木楼,坐落在后山一片竹林深处,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大门敞开,里面光线昏暗,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墨气味。

      青云真人已经等在阁内,正坐在一楼窗边的蒲团上翻阅一卷竹简。见温南栩进来,他合上竹简,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温南栩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这副乖学生的姿态是多年职场生涯训练出来的——领导讲话时,姿态要端正,眼神要专注,哪怕脑子里在跑马,脸上也不能露半分。

      青云真人显然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微微颔首,开口道:“今日先教你引气入体的基本功。你虽五灵根全开,但经脉未经疏导,灵气混沌无序,若不加以引导,反而容易淤堵成害。”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泛黄,上书三个古朴的大字——《引气诀》。

      “此法乃修仙入门第一课,人人皆学。但对你而言,尤为重要。”他将册子递过来,“你先通读一遍,有不懂的地方问我。”

      温南栩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古字映入眼帘,好在都是她能看懂的繁体字,不至于连门都入不了。她一字一句地读下去,遇到晦涩之处便停下来思索片刻,实在想不通的就抬头提问。青云真人不厌其烦地逐一解答,偶尔还会引申出一些相关的经脉知识和灵气运行原理。

      一个时辰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温南栩合上册子,闭上眼睛,按照《引气诀》中所载的方法,尝试感知天地间的灵气。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竹林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但她没有急躁,调整呼吸,放空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前方一寸的位置——

      渐渐地,她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暖意,像是春天的阳光落在皮肤上,从眉心缓缓渗入,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路径流向四肢百骸。

      那感觉很奇妙。像是身体里有一条干涸已久的河道,终于迎来了第一缕水流。

      她睁开眼,发现青云真人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感觉到了?”他问。

      温南栩点了点头,难掩兴奋:“一点点。像有一股暖流从眉心进来了。”

      “第一次引气就能有所感应,已属难得。”青云真人站起身来,“今日就到这里。回去之后,每日早晚各练习一个时辰,七日后再来见我。”

      温南栩起身行礼:“多谢师父。”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青云真人忽然叫住了她:“温南栩。”

      她回头:“师父还有何事?”

      青云真人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昨日你在观心镜中所见之人——若你真想知道他是谁,可以去一趟宗门西北方向的‘往生阁’。那里存放着历代弟子的命魂玉简,以及一些……更为古老的记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往生阁乃禁地,非长老许可不得擅入。你如今刚入门,切忌莽撞行事。”

      温南栩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弟子明白。”

      但她走出藏书阁时,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往生阁。禁地。古老记录。听起来就很像藏着关键线索的地方。

      她沿着竹林小径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琢磨怎么才能在“不莽撞”的前提下搞到进入往生阁的许可。正想着,前方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她躲闪不及,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抱歉——”她下意识地道歉,抬头一看,愣住了。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内门弟子服饰,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他手里捧着一摞书,被温南栩这么一撞,最上面那本滑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手指碰在了一起。

      温南栩触电般地缩回手。

      那人倒是神色如常,捡起书来,拍了拍封面上沾的灰,朝她微微一笑:“你就是新来的那位首席弟子吧?我叫沈渡,内门弟子,负责藏书阁的日常整理。”

      他的笑容温和无害,声音也清清朗朗的,让人很容易产生好感。

      但温南栩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手手腕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暗暗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她又不是在找祁渊然,干嘛看到别人手腕上没有红绳就放心了?

      “你好,我叫温南栩。”她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我刚从师父那儿出来,正要回洞府。”

      “哦,那你住哪边?我帮你指路,这片竹林容易迷路。”沈渡热情地说。

      温南栩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人既然是藏书阁的管理员,又在宗门里待了不短的时间,说不定知道一些关于往生阁的消息。于是她改了口:“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并肩走在竹林小径上,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气氛还算轻松。温南栩正琢磨着怎么自然地切入话题,沈渡却先开了口:

      “对了,温师妹——你听说过‘雪落关’吗?”

      温南栩脚步一顿。

      这个名字,她昨天才从青云真人口中听过。那座三千年前全军覆没的北境要塞,那位无人知晓姓名的镇北将军。

      她稳住心神,故作随意地反问:“雪落关?没听过。那是什么地方?”

      沈渡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也没什么,就是一本古籍上记载的古战场遗址。据说那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很惨烈的战役,无人生还。我最近在整理藏书阁旧档的时候翻到了一些相关的记录,有点好奇而已。”

      他说得漫不经心,但温南栩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看她,而是落在前方的某处虚空里,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沈渡,知道的可能不止“一点点”。

      竹林小径蜿蜒曲折,阳光透过密密的竹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被竹叶摩擦的沙沙声掩盖,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温南栩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雪落关”这三个字。她很想追问沈渡到底从哪本古籍上看到的、记录里写了什么,但又怕问得太急暴露了自己的在意。她压住好奇心,换了一个更安全的角度切入话题。

      “你在藏书阁工作了多久?”她问。

      “三年。”沈渡的语气很平淡,“我资质平平,修为止步在筑基中期已有两年,迟迟无法突破。长老便让我来藏书阁帮忙整理典籍,也算是换个心境。”

      “三年都在整理旧档?那岂不是把藏书阁的书都翻遍了?”

      沈渡笑了一下:“差不多吧。一楼和二楼的常规典籍确实翻了个七七八八,但三楼以上的禁书区和一些尘封多年的旧箱子,我也只敢偶尔偷偷瞄几眼。”

      他说“偷偷”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似的。温南栩被他这种语气逗笑了,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分。

      “那你偷瞄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捉摸不定的意味。片刻后,他压低声音说:“有趣的东西不少。但最有意思的,往往也是最危险的。”

      他说完这句话,不等温南栩反应,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指了指前方:“你的洞府就在前面那片桃林后面,顺着这条路直走就到了。我就不送你过去了——被人看见新来的首席弟子和内门的一个废物走得太近,对你不好。”

      “废物”这两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温南栩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沈渡已经抱着那摞书转身往回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拐角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看不出半分自卑或颓丧。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洞府走。

      回到洞府时,两名侍从已经准备好了午饭。菜式清淡却不简陋——一碟清炒灵蔬、一碗灵芝炖鸡汤、一小份晶莹剔透的灵米饭。温南栩在现代社会吃了三年的外卖和速食,面对这样一顿正经饭食,竟然生出一种久违的感动。

      她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吃完午饭,然后按照青云真人交代的,盘腿坐在窗边的蒲团上,开始练习引气入体。

      第一次练习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这一次的感觉比上午更加明显——那股暖流从眉心涌入后,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游走,像是一条小溪在探索干涸的河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灵气流过肩膀、到达胸口、汇入丹田的全过程。虽然最终能在丹田中留存下来的灵气微乎其微,但那种“体内有东西在流动”的感觉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振奋了。

      她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光线已经偏西,不知不觉竟练了两个多时辰。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注意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压在茶杯下面,露出一角。

      她确定午饭时桌上还没有这封信。也就是说,是她练功期间有人送进来的。

      她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宣纸。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工整而克制,看不出明显的个人风格:

      “往生阁戌时换防,东侧第三扇窗的锁是坏的。想去的话,趁今晚。”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甚至连一个提示身份的符号都没有。

      温南栩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心跳微微加速。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她又检查了信封,内外都没有任何标记。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沈渡。毕竟今天下午刚聊过藏书阁的话题,他又表现出一副对宗门隐秘很了解的样子。但转念一想,她和沈渡才认识不到半天,对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她对往生阁感兴趣?除非——他知道观心镜的事。可观心镜一事只有她和青云真人知晓,沈渡一个内门弟子,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如果不是沈渡,那又会是谁?

      她坐在窗边,把纸条举到夕阳下又看了一遍。纸张是最常见的宣纸,墨也是最普通的松烟墨,没有任何可供追查的特征。

      她陷入了短暂的纠结。理智告诉她,一个刚入门一天的弟子跑去闯禁地,被抓到轻则受罚重则逐出师门,风险极高。但另一方面,她手腕上的红印、镜中那个男人、雪落关的传说、以及那个长得和祁渊然一模一样的红绳结男人——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头,她迫切需要一个突破口。

      往生阁,很可能就是那个突破口。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折好收入怀中,做出了决定。

      去。

      入夜之后,青云宗的喧嚣渐渐沉寂下来。山间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巡逻弟子的灯笼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像萤火虫一样零星散布在山道上。

      温南栩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没有佩剑——漱雪剑太显眼了,首席弟子的佩剑一亮出来就等于自报家门。她从洞府的后窗翻了出去,沿着白天观察好的路线,借着树木和岩石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宗门西北方向移动。

      她前世虽然不是特工,但作为一个经常加班到深夜独自走夜路的都市女性,她对“如何在黑暗中低调移动”有着丰富的实践经验——避开光源、贴着墙根走、脚步放轻、遇到动静立刻停下来屏住呼吸。这些技能在修仙世界里居然也意外地好用。

      往生阁坐落在一处僻静的山坳里,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柏树,树影幢幢,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建筑本身是一座灰扑扑的两层石塔,看起来年久失修,塔身上爬满了藤蔓植物,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只是一块巨大的岩石。

      温南栩蹲在距离往生阁大约二十丈远的一棵柏树后面,观察了一会儿。门口确实有两名值守弟子,但状态明显比主殿那边的守卫松懈许多——其中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什么东西,大概是某种话本读物。

      她绕到东侧,果然找到了一扇半掩的木窗。窗沿的锁扣确实坏了,只剩半截铁片挂在上面,轻轻一推就开了。

      她手脚并用翻进窗内,落地时尽量放轻声音。脚踩到的是一层厚厚的灰尘,说明这个地方确实很少有人来。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

      往生阁的内部比她想象中要大。一楼大厅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数十排木架,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块块巴掌大的玉简,每一块都散发着微弱的荧光。这些应该就是青云真人所说的“命魂玉简”——每位弟子入门时都会制作一枚,与本人的魂魄相连,人死则玉碎。通过这些玉简,可以查到历代弟子的基本信息。

      但温南栩要找的不是这个。她要找的是“更为古老的记录”。

      她沿着木架之间的通道往里走,目光快速扫过架子上标注的年代标签。最近的是一百年内的,然后是五百年内的,一千年内的……越往里走,年代越久远。当她走到最深处的一面墙前时,标签上的年份已经变成了“约三千年前”。

      墙边靠着一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没有上锁,箱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看得出很久没人动过了。

      温南栩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掀开箱盖。

      里面放着几卷泛黄的兽皮卷轴和一堆散落的竹简。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兽皮,展开来,借着玉简发出的微弱荧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这是一幅地图。绘制的地形与她所处的这片山脉大致吻合,但标注的名称与现在有所不同。地图的左上角,用朱砂标出了一个位置,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雪落关旧址——镇北将军埋骨处。”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继续往下翻。第二卷兽皮是一份战报,记录了那场战役的经过——敌军数量是我方的十倍,援军迟迟未至,守军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坚持了三天三夜,最终全员战死。战报的末尾附了一份阵亡名单,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排在第一个的称谓是“镇北将军”,但名字那一栏却是空的。

      没有名字。那位以身殉国的女将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温南栩的手指抚过那份空白的名字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放下战报,拿起第三卷兽皮。

      这一卷的内容与前两份截然不同——它不是军事记录,而是一封私人信件。

      信纸是一种质地极佳的白色绢帛,虽然历经三千年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字迹清隽有力,笔锋转折处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像是写字的人在刻意压着自己的力道,生怕把纸写破了。

      信的开头没有称谓,结尾也没有署名,只有正文:

      “我已抵达北境。这里的风比我预想中大得多,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你的围巾我带来了,晚上睡觉时裹着它,勉强能抵御几分寒意。”

      “军中将士待我甚好,只是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告诉他们我姓温,他们便叫我温校尉。我有时会想,若他们知道我是个女子,还会不会如此信任我。”

      “战事比朝廷通报的要严峻。敌军已在关外集结半月有余,斥候回报说后续还有大批兵力正在赶来的路上。我知道这一战凶多吉少,但我不后悔。”

      “唯有一事放心不下——你。”

      “答应我,若我回不去了,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看春天江南的花,替我喝一杯姑苏城外的桂花酿,替我去一趟我们一直说要去但始终没去成的东海之滨。”

      “若有来世,我再来寻你。”

      温南栩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微微颤抖。

      这封信的字迹,和她记忆中祁渊然的字迹完全不同——祁渊然写的是一手标准的行楷,干净利落,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但这封信的字迹清隽中带着几分随性,更像是一个读书人在闲暇时随手写下的随笔。

      可是信中的内容,却让她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若有来世,我再来寻你。”

      她想起观心镜中那个站在星空下的男人,想起他朝她伸出手,说了一句“你来了”。那语气,就像是等了她很久很久。

      她把这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然后继续翻看木箱里的其他物品。

      在箱底,她发现了一件东西——一枚断裂的玉簪。玉质温润,通体碧绿,断成了两截,断面光滑平整,像是被利器斩断的。玉簪的尾部雕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工艺精湛,栩栩如生。

      她拿起那枚断簪,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刻着两个字。

      “渊然。”

      温南栩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渊然。祁渊然的渊然。

      她握着那枚断簪的手开始发抖。这不可能。三千年前的一枚玉簪上,怎么会刻着她现代上司的名字?除非——除非那不是名字,而是一个称号,或者一个代号。又或者,只是一个巧合。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可能是巧合。

      她将那枚断簪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质硌得她掌心生疼,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将断簪也收入怀中,然后把木箱恢复原状,盖上箱盖,拂去手上的灰尘。

      她必须离开了。已经在往生阁待了太久,万一被巡夜的弟子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按原路返回,从东侧那扇坏掉的窗户翻了出去,轻巧地落在草地上。夜风拂面,带着柏树的清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猫着腰,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穿过柏树林,绕过一片乱石坡,眼看就要回到洞府所在的山腰——

      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温师妹,这么晚了还出来散步?”

      温南栩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缓缓转过身,看见沈渡从一棵松树的阴影里走出来。他还穿着白天那身藏蓝色的内门弟子服饰,怀里没有抱书,而是抱着一壶酒,倚在树干上,神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赏月。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温南栩的神经瞬间绷紧,但面上却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沈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喝酒啊。”沈渡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后山的月色好,我一个人睡不着,就来这儿坐坐。没想到碰上你了。”

      他说得很随意,但温南栩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确切地说,是在她衣襟下摆沾的一片枯叶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她在钻木箱时蹭到的。

      她的心提了起来,但沈渡并没有追问,只是仰头喝了一口酒,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往生阁那边晚上风大,温师妹下次去的话,记得多穿件衣服。”

      他说完这句话,便提着酒壶转身走了,步伐轻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温南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没有揭穿她。这让她既庆幸又警惕——这个沈渡,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帮她?他又是怎么知道她要去往生阁的?

      她带着一肚子疑问回到了洞府。关上房门后,她靠在门板上,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和那枚断簪,在烛光下又细细看了一遍。

      玉簪底部的“渊然”两个字,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刚刚刻上去不久,完全不像是经历了三千年岁月侵蚀的样子。

      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心中涌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也许,她穿越到这个修仙世界,从来就不是一个意外。

      也许,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到那个在三千年前写下“若有来世,我再来寻你”的人。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祁渊然。

      或者说,是祁渊然的前世。

      她将那枚断簪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玉质传来的微微凉意。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她需要时间来消化。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个世界的目标已经不再仅仅是“活下去”或者“变强”那么简单了。

      她要找回那段遗失的记忆。她要找到那个人。

      不管他如今在哪里,不管他转世成了谁。她要弄明白,她究竟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老板可能是我的前世爱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