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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清风折笔,晚岁沉疴 盛夏的南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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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南城,蝉鸣聒噪,江岸晚风温热。
一切都停在最圆满、最耀眼、最无懈可击的时刻。
顾淮安痊愈整整百日。
百年难遇的医学奇迹落定,不可逆的心肌病彻底修复,长年积劳的脏腑损耗尽数补足。他彻底摆脱了终身带病的枷锁,褪去久病虚弱,身姿挺拔,眉目清朗,重回商界之巅。
重掌顾氏之后,他杀伐有度,松弛自持,不再有从前的情志郁结、心神内耗。顾砚辞彻底卸下代管重担,安心退居辅助,家族无纷争、集团无动荡、前路无风雨。
他终于拥有了年少半生拼命所求的一切:江山稳固,世俗和解,无病无灾,岁月从容。
而林佳亦的世界,也彻底重回万丈光亮。
沉寂封笔的一年,没有磨掉他分毫天赋,反而沉淀了他的笔墨风骨。
重新执笔的三个月,他横扫国内艺术界,新作刷屏、巡讲爆满、展览封神。
从《岁岁愈风》到《山河重明》,他的画里全是苦尽甘来、久别重逢、人间圆满。
世人都说,林佳亦的笔墨,是被岁月温柔洗礼过的人间月光,干净、治愈、盛大、坦荡。
所有人都以为,故事至此,只剩天长地久,岁岁无忧。
风雨渡尽,病痛清零,双向巅峰,双向圆满。
往后余生,不过是他掌江山,他绘山河,朝夕相守,岁岁平安。
无人知晓,命运的利刃,早已悄悄对准了最温柔的人。
最初的端倪,细碎到可以完全忽略。
入夏之后,林佳亦总觉得疲惫。
不是熬夜作画的劳累,不是奔波巡展的辛苦,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沉倦、虚乏、无力。
他从前常年熬夜创作、海外三年高压独处、情绪郁结、相思熬心、外加常年接触颜料化学试剂、封闭画室久坐创作、饮食不调、情志内敛,长年累月积攒的暗疾,从不显山露水,却早已悄悄扎根肌理。
只是从前心事太重、别离太苦、顾淮安病痛太刺眼,他所有的不适,都被他下意识忽略、隐忍、遮盖。
他忙着陪护,忙着坚守,忙着盼他痊愈,忙着守他余生,从来没空好好关心自己的身体。
等顾淮安彻底痊愈、生活彻底安稳、世间彻底无风无雨,那根紧绷多年的弦彻底松开,积攒数年的隐疾,轰然爆发。
最先出现的,是反复不退的低热。
不高,三十七度多,温温吞吞,缠绵不散。
不影响作画,不影响出行,不影响笑容,只是每日午后准时袭来,浑身发软、头晕乏力、四肢沉困。
林佳亦没放在心上。
只当是入夏暑气、连日创作劳累、作息微调导致的体虚。
顾淮安起初也未曾多想。
他刚痊愈归位,集团百废待兴,连日峰会、海外视频会议、产业布局会议密集扎堆。
他每日早出晚归,忙碌却从容,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安稳与圆满。
经历过一年久病陪护的煎熬,他彻底放松了警惕。
他以为苦难落幕,磨难终结,余生只剩坦途。
他太渴望圆满,太珍惜来之不易的安稳,下意识以为,往后再无病痛,再无别离。
于是那些细碎的预警,被两人默契的忽略。
林佳亦依旧日日执笔,伏案创作,一画便是大半日。
他依旧温柔明媚,笑意浅浅,待客从容,作画虔诚。
人前永远光亮、温柔、坦荡、热烈。
只有夜深人静独处之时,他会悄悄蜷缩身子,心口隐隐发闷,腹腔深处隐隐坠痛,浑身骨缝发酸发僵。
他依旧习惯性隐忍。
和曾经的顾淮安一模一样。
温柔的人,向来最会扛痛,最会藏苦,最会假装无恙。
他不想让刚痊愈的顾淮安再为他忧心、紧张、奔波。
顾淮安苦了半生,熬了半生,病了一年,好不容易彻底安稳,重归巅峰。
他舍不得让自己的小病小痛,扰了他的盛世安稳。
于是他闭口不提,咬牙隐忍,照常生活、照常作画、照常温柔相伴。
晨起依旧笑着和他道早安,傍晚依旧等他归家,灯下依旧温柔闲谈。
所有隐痛、低热、乏力、寝难安寐,全部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
隐忍一月,症状悄然加重。
低热变成持续性低烧,全天缠绵不断。
原本轻微的腹腔坠痛,变成隐隐持续的钝痛。
食欲骤然衰退,食量骤降,日渐消瘦,原本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脸颊慢慢褪去血色,透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透明。
他开始频繁晨起恶心、体虚眩晕、站立不稳,长时间作画便心跳急促、呼吸发浅。
哪怕如此,他依旧遮掩得滴水不漏。
作画时撑不住,便悄悄扶着画架缓几秒,调整呼吸,再继续落笔。
腹痛难忍时,便悄悄收紧指尖,挺直脊背,不动声色,不露分毫破绽。
夜里痛得辗转难眠,便背过身,静静扛着,绝不翻身惊动身侧熟睡的顾淮安。
他太懂事,太温柔,太会成全。
他用尽全力,护着顾淮安失而复得的圆满,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岁岁安稳。
可身体的崩坏,从来不会因为温柔善良,手下留情。
盛夏末尾,一场突如其来的晕厥,撕碎了所有伪装。
那日天气闷热窒息,林佳亦受邀参加南城顶级艺术峰会,现场名流云集,媒体满堂。
他作为当代顶流画师,压轴出场分享创作心路。
全程从容温柔,谈吐清朗,眉眼含笑,状态完美无缺。
可站在聚光灯下,持续站立讲话的第十分钟,
骤然之间,天旋地转。
眼前灯光涣散,耳边人声模糊,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腹腔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顺着肌理蔓延全身,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
他甚至来不及隐忍,来不及硬撑,来不及微笑收尾。
身体一软,直直向前晕厥栽倒。
“林老师!”
“林佳亦!”
满堂哗然,现场瞬间混乱。
峰会紧急终止,救护车火速到场。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正在开跨国会议的顾淮安耳中。
彼时的顾淮安,正坐在集团国际会议厅主位,气场沉稳,谈吐从容,敲定数十亿海外合作项目,是全城敬畏、全员追随的商界掌舵人。
手机震动,助理慌张来电,声音破碎发白:“顾总!不好了!林先生在艺术峰会现场突发晕厥,紧急送医了!”
轰——
一瞬间。
时隔一年,一模一样的心悸恐慌,轰然砸回心头。
刚刚痊愈、刚刚安稳、刚刚走出病痛阴霾的男人,指尖骤然冰凉,呼吸瞬间滞涩,周身从容松弛的气场瞬间碎裂殆尽。
他不顾满厅海外合作方、不顾跨国会议僵局、不顾百亿项目搁置。
起身、离场、大步狂奔,西装外套都来不及穿,一路飞驰冲出集团大厦。
跑车引擎轰鸣,破风疾驰,闯过盛夏车流,劈开满城喧嚣。
短短二十分钟路程,他跑的寸寸煎熬,秒秒心慌。
无数最坏的念头疯狂席卷脑海。
他刚刚才彻底痊愈,刚刚才迎来圆满,刚刚才和他双向登顶、双向圆满。
他经不起任何意外,经不起任何别离,经不起他分毫损伤。
医院急诊通道,人潮匆忙,消毒水气息凛冽刺骨。
顾淮安冲进抢救室外时,身形微喘,眉眼紧绷,脸色惨白,常年稳如山河的手,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安静躺着的少年。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他瘦得脱形,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安静脆弱得让人心悸。
曾经永远明亮、热烈、温柔、万丈光芒的少年画师,此刻静静躺着,毫无生气。
顾砚辞闻讯火速赶来,站在身侧,素来温润的眉眼彻底沉冷,心底升起极致的不安。
无人说话,无人宽慰。
漫长的检查,漫长的等待,每一秒都是凌迟。
全套加急筛查、深度病理检测、全身CT、肿瘤标志物筛查、脏腑深度扫描,一项项冰冷的数据,一点点拼凑出残酷的真相。
半小时后,主治医生拿着厚厚一叠报告单,走出急诊室,面色凝重到极致。
看向门口身形挺拔、却浑身紧绷濒临破碎的顾淮安,医生字字沉重,字字如刀:
“患者长期慢性透支、情志郁结、化学试剂慢性摄入、长年作息紊乱、免疫彻底崩塌,腹腔恶性肿瘤,中晚期。”
“病理确诊:罕见侵袭性消化系统癌症。”
一句话。
轰然击碎人间所有圆满。
风雨刚渡尽,山河刚重明,病痛刚清零,余生刚安稳。
他熬过半生厮杀,熬过家族纷争,熬过山海别离,熬过一年久病。
好不容易换来双向巅峰、岁岁相守。
命运转头,毫不犹豫,一刀劈向了他的晚风。
顾淮安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冰冷发麻,呼吸骤然空白。
他听懂了。
听懂了这数月所有被忽略的低热、乏力、消瘦、隐痛、眩晕。
听懂了他所有温柔的隐忍、不动声色的硬撑、完美无瑕的伪装。
原来不是体虚,不是劳累,不是暑气。
是癌症早已悄悄侵蚀他的肌理,蚕食他的生机,拖垮他的骨骼。
原来这数月,他笑着陪他圆满、陪他登顶、陪他安稳的每一日,
他都在独自扛着绝症剧痛,温柔成全他的盛世余生。
医生看着他惨白失神的模样,不忍却不得不继续交代病情:
“隐匿性极强,前期无典型剧痛症状,仅慢性虚乏、低热隐痛,极难察觉。患者长期隐忍、刻意遮掩,从未检查、从未干预,确诊之时,已经扩散浸润,错过了最佳早期治疗窗口。”
“目前病情凶险,进展极快,预后极差。”
字字诛心,字字碎山河。
顾淮安站在走廊中央,盛夏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温热燥热,
可他浑身刺骨冰冷,从头凉到脚,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一年前,他重病,林佳亦放弃万丈荣光,舍尽山海前程,寸步不离,陪护他久病余生,硬生生用爱意,把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一年后,他刚刚痊愈,刚刚执掌万里江山,刚刚拥有一切,
他的少年,他的晚风,他的救赎,他的人间圆满,
猝不及防,确诊绝症,中晚期。
命运何其残忍,何其不公。
所有风雨苦难,从不挑人,专挑温柔善良、最会隐忍、最会成全的人下手。
顾淮安缓缓抬眼,眼底彻底失了所有光亮,温柔碎裂,山河崩塌,
声音沙哑破碎,几近气绝,轻轻问了一句:
“还有多久。”
医生沉默良久,低声道:
“激进治疗,尽力续命,变数极大。保守预估,时日无多。”
抢救室的门缓缓打开。
林佳亦缓缓睁开眼,意识回笼,虚弱至极,脸色苍白透明。
他第一眼,就看见走廊尽头,浑身死寂、山河崩塌的顾淮安。
他看见他眼底碎尽的星光,看见他彻底垮塌的气场,看见他惨白失神的面容。
一瞬间,林佳亦什么都懂了。
自己长久以来的不适、隐忍的疼痛、突然的晕厥、医生凝重的神色。
还有……此刻他眼底灭顶的绝望。
他轻轻扯了扯唇角,想笑,想安慰他别怕,想和他说没事。
可开口的瞬间,声音虚弱轻软,带着藏不住的酸涩与无力。
他温柔了一辈子,成全了一辈子,隐忍了一辈子。
好不容易等来圆满,等来安稳,等来岁岁平安。
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命运的苛待。
顾淮安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山河倾覆,万籁俱寂。
他蹲在病床边,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纤细的手,掌心颤抖不止。
刚刚熬过生死病痛、重获新生的男人,此刻眼底红得彻底,压了许久的哽咽,终于控制不住,碎裂出声。
一年前,他久病,他守他余生。
一年后,他无恙,他却要失去他的晚风。
清风折笔,晚岁沉疴。
山河刚明,风月骤碎。
世间所有圆满,原来都是短暂泡影。
命运渡尽所有风雪,最后,亲手夺走他唯一的人间。
盛夏蝉鸣依旧喧嚣,江岸晚风依旧温热。
只是从今往后,
他的江山万里,无人共赏。
他的笔墨山河,无人再绘。
他的岁岁余生,无人再伴。
晚风渡尽千万险,
终是清风折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