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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烽火戏诸侯(一) 又戏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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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年轻士兵蹲在陶罐旁边,用手指蘸了点膏油往柴上抹,边抹边抬头看阮泠音。
“音!”九热情地同她打起了招呼,见她面若冰霜,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很少笑。”
这时,他忽然想起那位终日不笑的褒姒,神色多了几分复杂。
“怕苦笑一声老天以为我活美了。”阮泠音叹了口气。
庚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一个人站在高台边缘,面朝镐京的方向静静出神。
阮泠音望着庚孤零零的背影,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在玻璃白雾里撞见的那个眼神。
沉郁、疲惫,藏着千疮百孔的隐忍,还有一种独自撑了很久的荒芜感。
这样的眼神她并不陌生,馆内从古至今的展板上,最不乏的这样的眼神,阮泠音第一次感受到亲眼见到这种眼神的震撼。
反应过来还有催命任务,阮泠音正要移开目光,却又被庚腰间上悬挂的骨片吸引了。
她想起了系统给她的金手指。
或许…试一试?
阮泠音有些忐忑地朝庚走了过去。庚被动静引得回过头来,刚要皱眉呵斥——
她的指尖已在那枚骨片上了。
顷刻间,世界被抽走。一连串碎片,不受控制地往她神识里钻:
庚站在这个高台上,面色复杂地手举火把,远处跑来一群举着戈的士兵。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为首的那个将领看着空荡荡的旷野,脸涨成了猪肝色。
“又戏我们?”
庚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折返的背影,嘴唇抿成直线。旁边的九小声问:“他们还会来吗?”
庚没有回答他,眼眸中情绪更沉。
所有的画面瞬间收回。
阮泠音猛地后退了几步,手指从骨片上弹开,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庚转过头看着她,皱起了眉:“怎么了?”
阮泠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说“没、没什么。”
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归还被借用的烽燧之火”是什么意思了。
这里的人皆借骊山烽烟传告寇情、征召诸侯,诸侯看到烽火就发兵。如今众人被动点火,这火便偏离了传警御敌的本职,透支着大家的信任。
等到信任被消耗殆尽,真正的敌情来临时,没有人会来了。所以最终的结局如同史书中所写:
犬戎攻破镐京,西周灭亡。
她要做的,便是在不违抗命令的前提下,让这团被“借用”的火,不再成为召来兵戈的信号。
阮泠音站住原地,攥紧了拳头。
这破系统第一关就给她上强度。
虽然王令仅命此一座台举燧,可是这里的烽燧受王令连锁牵动,她绝不能让这里成为报假警的开端。
“发什么呆?”庚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阮泠音站起来,直视他说:“今晚的火是假的,我们都没有看到敌人,不是吗?”
庚的眼神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说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的命在上面呀!”阮泠音说,“如果今晚点了,之后第二次、第三次,次次如此,你告诉我,诸侯还会信吗?”
庚沉默了几秒。这个道理他并非不懂,只是王令在此,他难不成以蝼蚁之力去违抗吗?
“我们不按令点火,是违令。”
“违令会死。”
阮泠音看向不远处的柴堆,陷入了沉思。
正常报警的烟应当是浓黑、直上的。
如果说...
她能改变信号的含义呢?
阮泠音眼眸闪过光亮,转过头对庚说:“这火可以点,但我得让它打点折扣,让诸侯看到之后不立刻发兵,而是派人来探,你能帮忙吗?”
庚皱眉问:“什么叫打点折扣?”
“就是往柴堆底下塞些湿草和沙土,让烟从远处看,不太对劲。”
庚闻言一愣,似乎从未想过这样的角度,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但很快又变回了沉肃。
天边,最后一点暮色正在消失,连山带各烽燧台一并浸在淡暗里,显得空旷寂寥更甚。
阮泠音焦灼地从天边收回目光,看向了迟迟不表态的庚,整个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半小时的时限,就要到了。
“你知不知道,”庚终于开口,“上一个说真话阻拦的人,已经死了。”
阮泠音下意识指尖蜷了蜷,但仍坚定地回:“所以你要帮我。就算我不说,还会有下一个说。”
又是一阵度秒如年的沉默。
终于,庚转过身朝高台边缘走去,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湿草在后坡。”
阮泠音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心中立即有了雀跃之感,立刻朝湿草的方向跑去。
她不知道“上一个”是谁,但仍感激庚愿意答应帮她。戈壁里长出来的野草,哪怕只有几滴雨露,也不能放弃往上生长,不是么?
*
后坡的草堆在岩石边,是庚平时备着引火用的。
阮泠音弯腰抱了几捆,由于麻布衣的袖子太大,老往下滑,她一把撸起碍事的袖子,麻利地往上边浇上水。
此时温度渐渐降了下去,风刮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手上动作却没停过片刻。
这里连风土都透着上古岁月的荒冷。她心想。
一切就绪后,阮泠音抱着湿草往回跑,经过柴堆旁时,九正蹲着往麻布上浇油。
他看见她怀里的东西,皱了皱眉。
“你抱草干什么?”
“填湿草。”
“你要灭火?”
“当然不。这些草是帮咱们的。”
阮泠音蹲下来把湿草往柴堆底层塞。九惊恐地转头去看庚。庚站在高台上关注着台下动静,背对着他们,像什么都没看见。
九便识趣地没再问,又实在忍不住分享一番满腹的惊疑,最后凑到石旁边,压低声音问:“你说,音她疯了,庚怎么也跟着疯了?”
石哪敢接话,只看了眼忙得不可开交的阮泠音,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噤声。
阮泠音心无旁骛地准备着东西,不多时便七七八八都堆好了。
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眼天色。天光并未完全消散,星星还未出来,但整片天干净得不像话。
“拿着。”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阮泠音转过身,见庚手里拿着两支火把,他递了一支给她。
“你让我点?”她震惊地问。
“你出的主意,你点。”庚面无表情地回。
阮泠音:......
她只好接过这比她手臂还粗的火把。
阮泠音回想起在片段里看过的点火画面,理论上她已经学会了怎么做,实际上她的手已经在抖了。
庚从腰间掏出一块火镰,两下打着了火绒,凑到她火把的麻布边上。
火苗蹿起来的瞬间,阮泠音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庚看了她一眼:“还真是新来的。”
薪火轰然而起,笔直浓黑的烟柱刺破骊山天际,但在阮泠音的干预下,黑烟慢慢变成了散开的白烟。
阮泠音的心跳如擂鼓。
可是擂鼓的“咚咚咚”声在她耳边不断放大。
不对。
真的有人在击鼓!
阮泠音惊恐地转过头,脱口而出一句我艹。
守卒手里的的鼓槌正高举过顶。按规矩,烟鼓同起,各路诸侯便会即刻领兵赶来。
阮泠音如箭般冲上前,硬生生卡在鼓前,抬手死死攥住他手里的鼓槌。
“放开!”
士卒激动地冲她大喊,猛力挣扯,狠狠一把推在她胸口。
阮泠音猝不及防地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木架上,骨缝一阵发麻,手却死扣槌柄不肯松半分。
“你是要害死我们全亭人?!”小士卒目眦欲裂,声音破得嘶哑,“你这烟不对!这是压瞒军情,是通戎死罪!要杀头的!”
几句话一落地,高台上所有戍卒瞬间炸了。
“通戎?!”
“她敢压警?”
“怪不得拦鼓!她是不是犬戎的人,难怪穿的也和咱们不一样!”
……
五六道目光瞬间钉死在她身上,猜忌、憎恶、惊惧,铺天盖地压下来。
无人信她。
所有人似乎直接给她定了死罪。
阮泠音连忙转过身,大声说:“你们也都看到了!今夜哪有敌人的影子?这火不实!”
“你在怀疑王令吗?!”那击鼓的小士卒怒火更甚。
一旁沉默的九忽然开口,先一步说道:“我们为什么不信她一次?上一回的火,确实没见到犬戎。”
阮泠音猛地看向替她说话的九,感激和诧异顿时涌上心头,可却听见旁人的人回:“九,你疯了吗?她会害死你的!”
就在全场失控之际,庚走上了前。
所有人瞬间安静,全部等着他下令拿她,好好查查她的来历。
小士卒含泪急诉:“庚!你看见了,她刻意拦鼓压报!这是通敌!按律当杀!”
庚没有立即接话,只是冷眼沉沉地盯着阮泠音,周身的气场压得整座高台发冷。
更让阮泠音内心发凉。
他答应过要帮她,该不会要反悔了吧?
片刻后,庚开口:“这烟已允许变了,若再拦鼓,真有戎寇偷袭,攻打入城,你一人担不起举朝罪责。”
阮泠音不可思议地看向庚。他明明也心知这次和上次一样这火不实,也答应过会帮她,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又站在她的对立面,质疑她、审判她。
连他也认定她在叛朝通敌么?
阮泠音鼻子发酸,声音也有些颤抖,但仍倔强地大声回他:
“今日无寇。鼓响,才是大祸!”
诸侯大军一动,塞外戎人误判天子前去围剿,到时举国开战,遭兵祸的却是关中千里黎民。
可她的真话落在高台上这些人的耳里,哪会是远见,不过是狂妄僭越罢了。
“一个女人,敢以一己臆测,赌整个王畿安危?!”
“你凭什么断定无寇?!”
“为了你随口一句猜测,我们全亭陪你送死?!”
眼见众人怒火更盛,庚也只是沉默地看向她,阮泠音的眼尾也开始泛红。
她该怎么办呢?
她明明是在叫醒他们,是在救他们。
恰在此时,山下骤然燃起一道烽烟。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骊山连绵百里烽台,竟逐次自动传烽而起。
方才被阮泠音拼死拦下的“一声鼓祸”,如今变成了整座骊山烽烟尽起。
漫天浓烟烈烈升空,比寻常的警讯更盛大,更为骇人。
吵闹声戛然而止,全场死寂。
小士卒瞳孔骤缩,声音发抖:“完了…全完了…你拦了我们的鼓,现在整条烽线都燃遍骊山了!都怪你!”
被指责的阮泠音也心觉彻底完了。
现下不管有没有犬戎入侵,所有人都只会认定戎人大举入关,军情彻底失控了。
她拼死为这个朝代守护的这点安宁,此刻因她之手,彻底走到最糟的局面。
她要成千古罪人了么?
所有年轻士兵这一刻抖音死死盯着她,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彻骨的恐惧与绝望。
庚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霜:
“现在,你怎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