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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月假面,暗见心酸 夜深更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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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更沉。
听月楼的喧嚣丝毫未减,楼下丝竹缠绵,笑闹轻浮,一浪叠一浪涌至顶层雅阁。
苏泠房内静谧如常,她与阿随刚敲定完整筹谋,棋局初定,氛围沉静肃穆。
正当阿随躬身静待下一步吩咐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踉跄沉重的脚步声,伴着酒气熏天的醉唤,粗鲁又聒噪。
“泠姑娘……泠姑娘在不在?”
“陪爷再喝几杯……”
是楼中常来的富商酒客,今夜饮得大醉,借着酒意肆无忌惮,径直摸到顶层私阁敲门。
门板被敲得砰砰作响,打破一室宁静。
刹那之间,立在房中的阿随眸光骤厉,周身杀伐气瞬间炸开。
八年暗卫本能,护主刻入骨髓。
但凡有人深夜侵扰主子私室、言语轻薄,便是冒犯死罪。
他手腕一翻,寒光乍亮,短刃瞬息出鞘半寸,锋芒凛冽,直指门外,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要推门斩客。
杀意骤起的瞬间,苏泠眸光轻轻一侧。
没有出声,只淡淡递来一记清冷眼神。
一眼,便足矣。
制止、安分、隐忍。
阿随身形猛然一僵。
他瞬间读懂主子眼底深意——不可动杀念,不可暴露,不可生事。
下一瞬,他敛尽所有戾气,悄无声息收刀归鞘,动作利落无痕。
苏泠声音清淡,低声吩咐:“藏起来,房内暗处,不要出声,不要现身。”
“是。”
阿随不敢耽搁,身形一晃,即刻隐入房梁侧后方的幽暗死角。
那一处阴影极深,平日里无人留意,足以藏住身形,视物却清清楚楚。
他甫一藏好,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满身酒气的胖富商踉跄而入,眼底尽是贪恋贪色,醉意朦胧地望着身前的苏泠。
“泠姑娘,还是你这里清静,懂爷的心意。”
换作旁的头牌,或是撒娇推脱,或是刻意逢迎。
可苏泠只是眉眼浅浅一淡,冷艳的面容上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不起波澜,不卑不亢。
“老爷醉了。”
她语气温软,顺势上前搀扶客人落座,姿态得体周全,娴熟自然。
随后亲手布菜、执壶斟酒,浅浅陪坐,虚与委蛇。
客人言语轻浮,句句带着风月狎昵,时不时伸手想要触碰,都被她不动声色、分寸恰好的避开。
她陪笑、劝酒、闲谈、附和,面面俱到,将一个知情识趣、温柔通透的风月佳人演得滴水不漏。
全程温和柔顺,无半分棱角。
暗处梁上,阿随静静蛰伏。
他居高临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今夜之前,只知主子身在听月楼、是金陵头牌、受人追捧。
他以为八年岁月,她只是身居风月、安稳度日、受人礼遇。
可此刻亲眼所见,心口骤然狠狠一沉。
原来所谓风华绝代、人人追捧,全是假面逢迎。
原来这八年,她日日要面对这般粗俗醉客、轻薄言语、无礼试探。
要压下一身傲骨,藏起所有恨意锋芒,收敛棱角,曲意逢迎,陪着笑脸周旋豺狼俗人。
她本是金尊玉贵、傲骨铮铮的苏家嫡女。
本该居于高阁、诗书为伴、一世安稳无忧。
却为血海沉冤,被迫困在这腌臜风月场里,日日戴假面、夜夜装温柔,咽下所有委屈、厌恶、不甘,步步隐忍求生。
灯下她温柔浅笑的模样有多得体,暗处的阿随心底便有多酸涩疼惜。
无人知她冷艳皮囊下藏着多少刺骨寒凉,无人懂她八载逢迎背后的孤苦煎熬。
唯有他,今夜亲眼窥见,她不为人知的、沉甸甸的心酸。
一盏盏酒,一句句虚言,一场场敷衍。
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如履薄冰。
漫长的半个时辰,对暗处的阿随而言,格外煎熬。
直至深夜过半,醉客终于尽兴,被苏泠柔声送走。
房门合上的刹那。
一室浮华褪去,温柔笑意瞬间从苏泠脸上散尽。
眉眼温柔尽数落凉,只剩常年沉淀的疏离与冷寂。
暗处风声微动,阿随悄然落地。
他立在原地,脊背紧绷,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涩意与浓烈的护主杀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哑。
他抬首,郑重请示:
“大小姐,此人轻薄无礼,扰您清宁。要不要——属下灭口。”
只要她点头。
他今夜便可悄无声息抹去此人,不留一丝痕迹。
苏泠闻言,微微侧首,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极浅、极冷,带着看透风月人世的沧桑。
她轻声道:
“阿随,你可知这听月楼夜夜来客,大半皆是这般粗俗好色、轻薄无状之人。”
“若但凡无礼便杀,八年光景,我要杀的人,早已数不胜数。”
她语气清淡,却藏尽隐忍与无奈。
“身在风月泥潭,浮名是铠甲,温柔是保命符。我若动杀伐、露戾气、生杀戮,不等仇人动手,我早已死无全尸。”
八年隐忍,不是无能。
是不能乱、不能断、不能急。
她要的从不是一时泄愤的快意,是一朝翻盘、尽数仇敌的终局。
阿随望着她清冷沉静的侧脸,心口沉沉发堵。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他家主子这八年,从不是苟活。
是忍人所不能忍,受人所不能受。
万千风月假面之下,是一颗忍辱负重、筹谋万丈血海深仇的孤绝真心。
阿随垂首,字字沉定,满是疼惜与忠恳:
“属下明白了。”
“往后所有污秽、所有冒犯、所有不堪,属下替您挡尽。”
“绝不再让您一人,隐忍浮沉。”
苏泠淡淡抬眸,眼底掠过一缕极浅的暖意。
八年孤身,终于有人,知她苦楚,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