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5、一城风陨,暗诏潜生 中畿连日天 ...
-
中畿连日天色沉郁,云翳层层叠叠压在城头,连日无风,沉闷得教人胸口发滞。
苏府依旧是那副闭门自守的安静模样。
外头山河动荡、边境鏖战,风声一日紧过一日,高墙之内却隔绝了所有沸乱,只剩书房日复一日的墨香、纸页翻动的轻响,以及廊下暗卫亘古不变的静立。
苏泠照旧日日守在书房理事。
案头商事账簿堆叠齐整,她指尖落纸沉稳,一笔一划核算收支、厘定商号渠道,神情清冷端静,看着与往日并无二致。
只是心绪依旧难平。
连日压在心底的顾虑未曾消散,只是被繁杂的商事暂时压住。心口旧疾隐隐蛰伏,不发作、却不散,像一块沉冷的石头,稳稳坠在胸腔深处。
她依旧不敢深想战局,不敢深想人心,只死死守着眼前方寸安稳,守着苏家基业不乱。
身侧,阿随侍立如故。
晨间替她拭净案头尘絮,将狼毫理顺、镇纸摆正,烹好温水置于手边,待她伏案久了,便悄无声息续上一盏暖茶。午间小膳送入书房,他亲手布菜,荤素分寸、冷热温度,依旧贴合她多年习惯。
所有琐事细致妥帖,一如从前岁岁朝夕。
他面上始终恭谨安分,垂眸侍立,动作稳妥,寻不出半分异常。
心底郁结却从未舒展。
两国交战的大局压在头顶,他进退无据、家国两难,一边是生他的故土,一边是养他、容他、让他扎根半生的大启。
可他最挂怀的,从来不是自身处境。
他最怕自己这一身尴尬血脉,终有一日会变成旁人攻讦苏泠的利器,让她再度卷入非议、被朝堂猜忌、被世人拿捏把柄。
这份忧思压得极深,藏在每一次沉默的侍立、每一次悄然的凝望里,半句不敢外露。
府中暗卫巡查愈发缜密,昼夜轮转不休。
廊下人影静立,庭院角落目光隐伏,整座府邸依旧是密不透风的围困之态。
两人朝夕相对,依旧温柔周全、依旧分寸得体,却始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缄默隔阂。
他知她隐忍煎熬。
她知他身不由己。
谁都不点破,谁都无从宽慰。
日子便这般不咸不淡、不惊不扰地过着,安静得近乎虚假。
无人知晓,千里边关的风雪铁血,早已掀翻了朝堂安稳。
这一日黄昏,加急军报自边关一路疾驰,冲破暮色,直递皇城。
大启边关一镇失守,城池陷落,守将殉职,边防防线撕开一道缺口。
战报入殿,朝野震动。
帝王本就因久战僵持、损耗过重积满怒意,此番丢城失地,龙颜震怒,当庭拍案。
朝堂之上,诸臣慌乱请罪,议论纷杂。
有人归咎边防守备疏漏,有人请调援军再战,更有素来猜忌藩外之人的朝臣,顺势递上谏言——
战事胶着、异域作乱,皆因国中留有波斯余孽未除。
阿随身系异族正统,软禁苏府却依旧自由起居、无人拘押,终究是心腹大患。若不彻底锁禁、严加看管,来日必成更大祸端。
震怒之下,帝王再无半分姑息余地。
当庭下旨:革去阿随在外所有随侍名分,即刻押解入京中诏狱,严加关押看管,彻查底细,不许再留于苏府、游离法度之外。
密诏不公示朝野,不走明路传旨,只令御前暗卫领命,待来日晨光破晓,便即刻前往苏府拿人。
皇城风起,雷霆暗落。
滔天祸事、翻天覆地的变局,已然悄然敲定。
可高墙之内的苏府,依旧静谧如常。
暮色浸满书房,烛火轻轻摇曳,暖光柔和,掩去所有风雨将至的征兆。
苏泠合上最后一册账本,指尖微倦,轻轻揉了揉眉心。连日心绪不宁,纵使刻意压下,依旧难免神乏。
阿随见状,默默递过一方温热锦帕,声音低稳如常:
“夫人劳累,可稍作歇息。”
他眼底依旧是习惯性的关切与审慎,看不出任何风雨欲来的慌乱。
苏泠微微颔首,抬眸看向窗外沉沉暮色。
庭院寂静,人影肃立,一切照旧。
她不知皇城密诏已落,不知明日天光破晓,便是咫尺别离、天翻地覆。
他不知自己已定牢狱之命,不知数年软禁拘身,不过是风雨前夕最后的温存假象。
一室安稳,烛火温柔。
两人依旧静默相伴,各怀心事,各自煎熬。
外头山河易色、一城已陨、杀机暗生。
里头岁月凝滞,依旧是他们以为、尚能相守的寻常朝夕。
风从千里边关来,携着城破血染的寒意,
悄然压近这座看似安宁的苏府,
无人预警,无人知晓,
只待明日天光,碎尽人间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