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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6、弃药自苦,无声相责 一夜暖炭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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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暖炭周全,汤药准时温养,苏泠心口的绞痛堪堪压了下去。
身体的痛缓了,心底的郁结,却愈演愈烈。
她素来心思剔透、洞察入微。
昨夜起,府中变化太过明显。
账房炭火终日不熄,暖得一室如春;小厨房汤药分秒不差准时送到;下人伺候细致到极致,衣食冷暖无一疏漏,连窗缝寒风都日日有人提前挡严。
这般妥帖入微、事事精准踩中她所有畏寒旧疾的习惯,绝非普通下人能做到的周全。
偌大苏府,除了阿随,再无第二个人,懂她畏寒的分寸、懂她心疾的忌讳、懂她熬夜的病根、懂她所有旁人看不出的脆弱。
她尽数懂了。
他依旧在护她。
躲在暗处,隐于分寸,不露面、不说话、不靠近,却悄悄替她摆平起居冷暖,默默替她稳住一身安康。
可越是这般,苏泠心底越是寒凉刺骨。
你既然这般疼我、这般念我、事事为我周全。
那你为什么不肯回头?
为什么不肯进内院?
为什么明明心疼到极致,却偏偏要亲手推开我,任由两人咫尺天涯?
你悄悄护我衣食冷暖,
却狠心冷我满心深情。
这一夜,苏泠静静坐于暖灯之下,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彻底冷透,只剩执拗又悲凉的赌气。
第二日清晨,下人照旧端来温热汤药,恭谨奉上。
往日纵使药味苦涩,她也会隐忍饮下,好好养身。
可今日,看着那一碗温得恰好、配比精准的汤药,苏泠只觉刺眼至极。
她抬眸,眼底冰冷,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戾气:“端走。”
丫鬟一愣,惶然低头:“夫人,这是府医特意调配养心稳脉的药,您旧疾初发,断断不可断药……”
“我说,端出去。”
苏泠声音更冷,周身气场沉得吓人。
“我苏府俸禄养你们,是让你们听主母吩咐,不是让你们听命于一个外院值守的护卫。”
一句质问,掷地有声。
丫鬟瞬间脸色惨白,扑通垂首跪地,不敢辩驳半分。
她们不敢承认,所有规制、所有温补、所有照料,皆是随侍卫暗中一一叮嘱安排。可夫人已然尽数看破,所有隐瞒皆是徒劳。
“凭什么?”
苏泠缓缓抬眼,眼底红意隐忍,字字都是压到极致的委屈与自虐。
“凭什么他躲在暗处,不露面、不认错、不回头,却还要左右我的起居、管束我的冷暖?”
“他要护我,便亲自来。”
“不敢现身,便别假惺惺周全。”
“我不需他这般见不得光的心疼。”
她句句不是骂下人,句句都是隔空质问院外那人。
既然你怕连累、怕分寸、怕时局、怕祸端。
既然你执意疏离、执意推开、执意冷我。
那我便不要你分毫暗中温柔。
下人战战兢兢捧着汤药退下,无人敢再多劝一句。
自此,苏泠彻底弃药。
府医精心调配的养心汤药,日日备好,日日被她驳回。
本该温补休养、静心调息的身子,她偏要肆意折腾。
秋寒愈烈,夜风更凉。
她故意不再让人封窗挡寒,久坐冷风吹拂的账房;
她故意晨起冒寒出门,车马风霜全然不避;
她依旧日日早出晚归,奔波劳碌,不眠不休。
明明旧疾未愈、心脉虚浮、体虚畏寒,她偏要硬生生拖着残破躯体熬、撑、耗。
她在自虐。
用自己的身子,做最无声、最偏执、最倔强的质问。
阿随。
你不是怕连累我吗?
你不是一心想护我安稳周全吗?
你躲在外院不敢靠近,偷偷替我暖炉备药。
那我便偏不养身、偏不受你暗中恩惠、偏要让自己一日日憔悴衰败。
我看你能忍到几时。
我看你眼睁睁看着我糟蹋身子,还能不能死守那可笑的分寸。
我看你到底是护我,还是伤我更深。
白日街市秋风烈烈,苏泠独行车马,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从前纵然疲惫,眼底尚有锋芒神采。
如今唇色浅淡如雪,眼底清光褪去,倦色沉沉,风一吹,肩头便微微发颤,体虚乏力藏都藏不住。
外院值守的阿随,日日看在眼里,痛在心头。
他立在府门廊下,日日目送她车马远去、目送她黄昏归府。
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再温润气色,眼底倦怠深重,面颊日渐清瘦,唇无血色,风吹便单薄欲倒。
他暗中吩咐的汤药,日日原封不动退回。
他让人备好的暖衣、暖炉、温补膳食,她一概不用、一概拒之。
他瞬间尽数明白。
她察觉了。
察觉了所有暗中的周全、所有隐秘的温柔、所有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心疼。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跟他赌气,跟他对峙,跟他这一身无可奈何的分寸,拼死拉扯。
她不服。
不服他事事暗中周全,偏偏人前冷若冰霜。
不服他口口声声为她好,偏偏日日让她孤身受苦。
不服两人情深不移,偏偏被时局分寸逼成陌路。
白日人来人往,阿随立岗值守,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规矩端正。
无人看得出,他眼底深处早已翻江倒海、痛彻心扉。
每一次看见她苍白归来、单薄独行、强撑硬扛。
每一次得知她拒药受寒、熬夜劳顿、自损身心。
他心口便被狠狠撕裂一次。
他最怕的就是她受苦、最怕她伤身、最怕她因他倾覆。
可如今,她偏偏因为他,日日自我磋磨,日渐衰败。
他想冲上去,想强行逼她服药,想替她挡风御寒,想把所有温柔温存尽数补回。
可他不能。
半步不能进,一分不能逾。
他亲手设下的牢笼,亲手立下的分寸,亲手推开的距离。
为护她一生安稳,他必须眼睁睁看着她自我折磨、日渐憔悴。
夜风吹彻骨,庭院寒凉。
屋内,她弃药自苦,执拗倔强,满心委屈无人可诉。
屋外,他彻夜守望,寸步不离,满心心疼无人敢言。
一人刻意伤身,以痛相逼。
一人隐忍死守,以护相偿。
世间最折磨人的相爱,
大抵便是这般——
你知我万般深情,
我知你万般不舍,
偏偏人人皆知无解,
偏偏两两不肯认输,
任由相思成疾,拉扯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