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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奖品   十月, ...

  •   十月,学校组织乒乓球比赛。樊振东和陆成江分别从上下半区打出来,在决赛碰上了。决赛那天下午,学校体育馆里挤满了人。

      说是体育馆,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教室,摆了两张乒乓球台,周围空地上站满了学生和老师。王老师带了全班来观战,站在场边举着一面自制的小红旗。

      比赛打了五局。第一局陆成江11比7赢。第二局樊振东11比8扳平。第三局陆成江11比6再胜。第四局樊振东打到10比9拿到局点,被陆成江追到10比10,然后樊振东连得两分12比10拿下。第五局9比9,10比10,11比11,每一分都让场边的观众屏住呼吸。最后陆成江连得两分,13比11。

      樊振东站在台前,看着球台,手里攥着拍子,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静悄悄的、忍不住的眼泪。

      一只手拉住了他手腕。陆成江把他拉出乒乓球室,穿过走廊,走到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红色的花瓣被太阳晒得有点蔫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擦一下。”

      樊振东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我输了。”

      “没有。你第二局打得很好。那个正手拉球,我接不住。你进步了。”

      “真的?”

      “嗯。暑假的时候你还不会那个。”

      “那是因为你陪我练的。”

      “你自己练的。我教的是反手,正手是你自己练的。”

      樊振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哭着笑了。他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

      “给你。你赢了嘛,冠军有奖品。”

      “奖品是学校发。”

      “学校那个拍子又不好用,我的糖比它好吃。”

      陆成江接过那颗糖,握在手心里。糖纸上那只白兔被压扁了半边脸,看起来有点滑稽。他把糖放进口袋里,没有剥开吃。他想带回家,放在铅笔盒里,每天都能看见。

      “你下次肯定赢我。”他说。

      “真的?”

      “嗯。你进步太快了。”

      樊振东把最后一点眼泪擦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两个人一起往回走,穿过走廊的时候,樊振东忽然说:“江仔,明年比赛我肯定赢你。”

      “拭目以待。”

      “到时候你的冠军糖得还给我。”

      “……不是给你了吗。”

      “那是借的!赢了给你一颗,下次我赢了你得还我两颗!”

      “不讲道理。”

      “跟你讲什么道理,你是我同桌,同桌之间不讲道理。”

      陆成江没有回这句话。但他走在樊振东旁边,脚步放慢了一点,刚好跟他并排。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里拖得长长的,一个圆一个直,但挨得很近。

      2004年就这么过去了。七岁这一年,他们相遇,同桌,搭档,喝了无数碗红豆沙和双皮奶,打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决赛,然后输的那个人给赢的那个人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以后会有多少场决赛在等着他们,也不知道那两颗糖纸会一直被压在铅笔盒底层,放到发黄也舍不得扔。但他们知道的是——以后,他们还会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
      ——————————————————

      2005年过完春节,俩人共同的少年宫生涯已经进入了第二个年头。

      每周三五六下午,放学一块儿骑车去少年宫,练到天黑再回家。樊振东的车是辆二手的山地车,这车是樊父从岗顶的二手市场淘回来的,车架上贴满了奥特曼贴纸,骑起来链条哗啦啦响。陆成江的车是新的,他妈在正佳百货买的,宝蓝色,干干净净,连个泥点都没有。

      两辆车并排锁在少年宫楼下的车棚里,一辆像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一辆像刚从橱窗里推出来的。

      训练的内容比去年上了一档。文浩光开始系统地教他们正手弧圈和反手拧拉的基础动作,杨碧瑜负责多球训练和步伐练习。

      这对夫妻教练配合默契——文浩光讲理论,站在白板前面画发力曲线图,把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杨碧瑜带着练,一筐一筐地喂球,喂到手臂酸了换个手继续喂。

      “肥仔,你正手拉球的时候重心太低,起来那一下慢了。你看江仔——”文浩光指着正在隔壁台子练反手的陆成江,“他的重心转换很流畅,从右腿蹬到左腿,中间没有停顿。”

      “那是因为他腿长!”樊振东抗议。

      “跟他腿长没关系。你蹬地发力的时候脚后跟没离地,力量从脚底传到腰上的链条断了。你看——”文浩光蹲下来,拍了拍樊振东的脚后跟,“感觉到了没?”

      樊振东试了试,好像确实有那么点意思。他扭头看陆成江,那人正一板一板地练反手快撕,动作精准得像钟摆,每一个球的落点都在同一个巴掌大的区域里。

      “江仔练球的时候好恐怖。”樊振东小声嘀咕。

      “不是恐怖,是专注。”文浩光纠正他,“这点你要跟他学。”

      训练完了经常在糖水铺赖着不走。陈记糖水铺已经成了他俩的固定据点,阿婆每次看他俩推门进来,不用问就知道——肥仔要双皮奶,江仔要红豆沙。有时候樊振东会变卦,要绿豆沙或者芝麻糊或者杨枝甘露,但陆成江永远是红豆沙,从认识那天起到现在没换过。

      “江仔你怎么吃不腻的。”樊振东有一次实在忍不住问。

      “你喜欢双皮奶不也没换过。”

      “那不一样!双皮奶是最好吃的!当然不用换!”

      “红豆沙也是最好吃的。”

      “你上次还说锅包肉是最好吃的。”

      “锅包肉是菜。红豆沙是糖水。不冲突。”

      “你这个人——”樊振东用勺子指着他,“平时话那么少,一到讲道理的时候就一套一套的。”

      陆成江不说话了,低着头继续吃他的红豆沙。但樊振东注意到他吃之前会先把勺子反过来,用勺背把浮在表面的那几颗莲子轻轻压进汤底,等它们泡热了再舀起来吃。这个习惯从第一次来糖水铺就有,到现在没变过。

      樊振东觉得这人真的很有意思——他做什么事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好像脑子里装了一本隐形的操作手册,每一件事都按照手册上的步骤来,分毫不差。

      有时候俩人也不吃东西,就坐在那儿写作业。糖水铺的折叠桌有点晃,写字的垫一本课本在下面才能稳住。阿婆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粤剧咿咿呀呀地唱着,偶尔插播一段天气预报。巷子里有猫叫,有邻居吵架,有收废品的摇着铃铛经过。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他们作业本上的背景音。

      “江仔,这个‘曦’字怎么写?”

      “日字旁,右边上面是个‘義’,下面是个
      ‘兮’。”

      “……你再说一遍。”

      陆成江直接拿过他的本子,一笔一画写给他看。他的字很工整,横平竖直,每个字的大小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樊振东的字歪歪扭扭的,有时候会写出格,尤其是写到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通常已经放飞自我了。

      “你这字得练。”陆成江把本子还给他。

      “练着呢!就是进步比较慢。”

      “你练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乒乓球啊。正手弧圈的重心转换——文教练说的那个,脚后跟要离地——我在脑子里过动作呢,手就自己写了。”

      陆成江沉默了一秒,然后把他本子上那个写歪了的“曦”字擦掉,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重新写了一遍。他的手比樊振东小一点,但手指更长,力气用得恰到好处,不重不轻。樊振东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的。

      “会了吗。”

      “再来一遍。”

      “……你故意的吧。”

      “没有啊!真的不会!这个字太难了!”
      陆成江又带了一遍。这一次带得特别慢,每一笔都停了半拍。

      最后一笔写完之后,樊振东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转了转,说“好了好了,会了”。然后他自己写了一遍——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

      “你这不是会了吗。”

      “那不一样。你带的时候我心里踏实,自己写就紧张。”

      “写个字紧张什么。”

      “不是写字紧张。是——你不带我写,我就老觉得写不好。”樊振东挠了挠头,“可能是一种心理依赖。像双打一样,你站我旁边我就觉得稳了,你不站我旁边我就慌。”

      陆成江低下头,把自己的作业本翻开。过了好几秒才说了句:“……那以后都带你写。”

      “真的?!”

      “嗯。每天早读。你过来,我给你划重点。”

      “江仔你真好!”樊振东第无数次说出这句话。每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都跟第一次一样真诚,好像这是一条全新的、刚刚发现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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