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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宫   广州的 ...

  •   广州的街道跟鞍山完全两个样。珠光路不算宽,两边种着老榕树,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像一道道褐色的帘子,在风里微微晃动。路边有家凉茶铺,门口摆着几个铜壶,老板正拿勺子舀出一杯黑乎乎的东西递给客人。再往前走有个麻将馆,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洗牌声和几个老头的笑骂声。空气里有炒牛河的味儿——那是街角大排档的招牌菜,铁锅铲翻动时蹿起老高的火苗,锅气裹着河粉和牛肉的香味灌进鼻腔。这里

      这里跟鞍山完全就是俩味儿。鞍山五月的街道是开阔的、干爽的,风里有煤烟和铁锈的气息,路边的杨树笔直笔直地往上长。这里却是黏糊糊的、湿漉漉的、乱七八糟又热热闹闹的。

      “你从鞍山来的对吧?”樊振东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好像怕他跟丢了,“我听我舅说鞍钢老大了!那你爸爸在鞍钢上班吗?”

      陆成江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在。”声音比刚才又冷了一点,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到了开关。

      樊振东虽然只有七岁,但他有种天生的直觉——他能听出来某些话题是雷区。他妈说他“话多归话多,但心眼不坏,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于是他在这个问题上就真的闭了嘴,连个追问的苗头都没有,自然而然地拐了弯:“广州好玩的可多了!少年宫附近有家糖水铺,红豆沙绝了!等会儿我请你喝。”

      “……我没带钱。”

      “我请你啊!”樊振东拍了拍裤兜,拍出了几个硬币碰撞的声音,“攒的!我妈每天给我两块零花钱,攒一个月了!”

      “攒了一个月就请我?”

      “对啊。”樊振东理直气壮的,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是我邻居嘛。邻居就是得互相请吃东西的。”

      陆成江没接话。他走在榕树底下,气根从头顶扫过去,痒痒的。他低着头看脚下的路——路面的地砖缺了一块,积了一洼脏水,里面泡着半片榕树叶子。小胖子说“邻居就是得互相请吃东西”。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好像这是道儿上的规矩,搁哪儿都说得通。

      少年宫离珠光路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那一片是越秀的老城区,少年宫占了一栋五层楼的裙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年岁久了瓷砖缝里渗进了雨水,变成了灰黄色。一楼是舞蹈教室和琴房,二楼是美术和书法班,三楼才是乒乓球馆。

      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味道扑过来——胶皮、地胶、汗水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气味。四张标准球台一字排开,暗红色塑胶地板被磨得有些地方颜色浅了,墙上贴着几张国家队老队员的海报,海报的边缘卷起了角。角落里立着个饮水机,桶装水只剩半桶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到了!”樊振东推开门,声音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这里就是我们训练的地方!”

      角落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弯腰捡地上的球,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衫,袖口有点脱线了,脸上架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在他旁边,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教练正在整理球筐里的多球,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眉眼温和,动作麻利。

      “小胖?你今天下午不是休息吗?”文浩光推了推眼镜。

      “文教练!杨教练!”樊振东蹦蹦跳跳地跑过去,顺手把陆成江也拽了过来——拽的是手腕,手法精准,一看就是经常拽人的,“我带人来了!他叫陆成江!鞍山来的!会打乒乓球!左手!”

      文浩光把眼镜推到头顶上,直起腰来打量着眼前这个白净的小男孩。杨碧瑜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饶有兴趣地看过来。陆成江站在球台边上,脊背挺得直直的,肩膀微微往后收,不是那种“紧张”的收,是那种“习惯了被打量”的收。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目光平着看过去,不往上贴也不往后退。

      “以前练过?”文浩光问。

      “在鞍山练过一年半。”

      “在哪个馆?”

      “市体育馆的乒乓球馆。教练姓张。”陆成江报了个名字。

      “左手横板?”

      “嗯。”

      “带拍子了没?”

      “带了。”陆成江从背上那个深蓝色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个拍套,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块蝴蝶的横板,拍面干干净净,胶皮擦得锃亮,拍柄上缠着吸汗带,缠得整整齐齐。

      文浩光接过拍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心里已经有数了。这小孩用的不是外面百货商场卖的那种玩具拍,是正经的专业装备。而且那个吸汗带的缠法——从下往上缠,每一圈压着上一圈刚好一半,收尾的地方用胶带贴得服服帖帖——不是一个七岁小孩自己能缠的。

      他看了杨碧瑜一眼,杨碧瑜也在看那块拍子,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对夫妻教练在少年宫搭伙教了五六年球,见过的孩子成百上千,但眼前这个小孩身上有种不一样的东西。

      “碧瑜,你来喂他几个球。”文浩光说。

      杨碧瑜从球筐里抓了一把球,走到球台对面。“小朋友,站到台前来。我喂你正手位,你打对角。”

      陆成江走到台前,站好,弯腰,膝盖微屈,重心前倾。那个准备姿势标准得让文浩光又多看了一眼——重心在前脚掌上,脚后跟微微离地,手臂自然下垂,拍面角度刚好。这孩子不是“学过一年半”,是“好好地学过一年半”。

      第一个球喂过来。陆成江迎前,转腰,挥拍,正手攻球——动作干净利落,击球点准确,球的落点稳稳地扎在对角。第二个球,第三个球,第四个球。每一板的动作都几乎一模一样,像是拿尺子量过的。文浩光在场边看着,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变个节奏。反手位。”杨碧瑜换了方向。

      陆成江侧身,反手拨球——稳定性一样高。虽然是左手,但反手的动作框架非常正,手腕固定得好,接触球的瞬间拍面角度控制得稳稳的。而且他的发球——文浩光让他发几个球——他发出来的球又转又低,落点还能控制。

      “何止手感好。”文浩光站起身来,把眼镜从头顶拿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这基础动作在同龄人里头,可以排前几。小胖,你从哪儿挖出来这么个宝贝?”

      “他是我邻居!新搬来的!住隔壁!”樊振东说这话的时候胸脯挺得老高,好像陆成江是他亲手从矿里挖出来的。

      “你这邻居以后多带他来练。”文浩光走到陆成江面前蹲下来,视线跟小孩平齐,语气温和但认真,“你愿意来少年宫练球吗?”

      陆成江看了看球台。那张暗红色的球台
      在日光灯下反着柔和的光,台面上有几道被乒乓球砸出来的浅痕,网架上挂着几只还没来得及捡的球。然后他看了看旁边的樊振东——那小胖子正冲他龇牙乐,笑得眼睛都没了,两只手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整个人像一只憋着尿等好消息的小狗。他又看了看文浩光和杨碧瑜,两个教练都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那种发现了璞玉的期待。

      “……愿意。”

      “好。”文浩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明天下午两点,小胖你带他一块儿来。费用什么的,让你家长到时候来办手续就行。”

      出了少年宫的门,樊振东整个人都飘了。他走路的时候脚底下好像装了弹簧,每一步都弹得老高,嘴巴从门里笑到门外,从三楼笑到一楼,从楼梯笑到街上。陆成江走在他旁边,看着这个好像随时要起飞的小胖子,心里觉得这人的快乐也太容易了。

      “你听见了没!文教练说你基础好!他说你在同龄人里头排前几!”樊振东手舞足蹈,“你以后也在这儿练了!咱俩一块儿练!一个左手一个右手!双打!想想都厉害!”

      “肥仔你渴不渴。”陆成江问。

      “……什么?”

      “你说了那么多话。渴不渴。”

      “哦!渴!去喝糖水!”

      糖水铺在少年宫后面那条巷子里,叫“陈记糖水”。铺面不大,门头挂着一块褪色的红色招牌,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婆,花白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围裙上沾着斑斑点点的红豆沙渍。她正舀着锅里的海带绿豆沙,抬头看见樊振东,先笑了。

      “东仔来了!今天这么早?”

      “阿婆好!我带人来了!他叫江仔!”樊振东熟门熟路地往塑料凳上一坐,“两碗红豆沙!不,一碗红豆沙一碗双皮奶!”

      “知道了知道了。”阿婆笑着转身去盛。

      陆成江坐下来,打量着这间小铺子。墙上贴着红纸菜单,边角被水蒸气熏得卷了起来。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扇叶上积了一层薄灰。桌上放着一罐牙签和一罐白砂糖,糖罐的盖子缺了个角。

      “这家红豆沙全广州最好吃!没有之一!”樊振东拍着桌子强调。

      双皮奶端上来的时候白嫩嫩的,表面一层皱皱的奶皮,勺子搁上去颤颤巍巍。樊振东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然后他的目光就飘到了陆成江那碗红豆沙上——熬得绵密的红豆沉在暗红色的汤底里,上面漂着几颗莲子,热气裹着陈皮的清香往上升。
      陆成江默默地看了他三秒,然后把自己的碗往樊振东那边推了推。

      “你不吃啦?”樊振东问。
      “给你尝一口。”

      “江仔你真好!”樊振东立刻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感慨,“红豆沙也好吃!但是没有双皮奶好吃!”

      “你刚才还说红豆沙是全广州最好吃的。”

      “对啊!但没有双皮奶好吃!”

      “……那不矛盾了?”

      “不矛盾!全广州最好吃的红豆沙也不如全广州最普通的双皮奶!”

      陆成江发现跟这小胖子辩论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于是他放弃了,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红豆沙。吃完要付钱了,樊振东把兜里所有硬币都倒出来,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堆在桌面上像一座小山。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脸
      红了。

      “……差五毛。”

      空气安静了一秒。樊振东的脸从红变成了深红,又从深红变成了酱紫色,他低头在那堆硬币里刨来刨去,好像多刨两下就能刨出五毛钱似的。陆成江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枚一块钱硬币,放在柜台上。

      “不用还。”

      “那不行!”樊振东急了,“说了我请你的——我怎么能让你掏钱!”

      “下次你请。”陆成江说。他说话的时候表情一点都没变,语气也一点都没变,还是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

      樊振东愣了。他认识陆成江到现在不过两个多小时,但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个白得发光的小男孩不怎么爱说话,不太会表达,但他说“下次你请”的时候,意思是“我以后还会跟你一块儿来”。

      樊振东愣完之后,笑得眼睛都没了。

      “好!下次一定我请!不,以后每次我都请你!”

      “每次太贵了。一人一次。”

      “行!一人一次!今天是你的,下次是我的!公平!”

      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糖水铺门口的折叠桌前。广州的夕阳沉到了骑楼的飞檐后面,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巷子里陆续亮起了灯,有骑自行车的街坊经过,车铃铛叮铃铃地响。阿婆开始收拾外头的桌子,椅子叠起来搬进屋里。

      樊振东的碗早就空了,连碗底的汤水都被他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他吃着自己的又看陆成江碗里的——陆成江的红豆沙还剩一小半。陆成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碗,然后默默地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不是吧!你不吃啦?”

      “饱了。”

      “你才吃那么一点——”
      “给你了。”

      “江仔你真好!”樊振东毫不客气地把碗拉过来,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你叫我什么?”

      “江仔!你叫我肥仔我叫你江仔,公平!”

      陆成江别过脸去。晚霞底下,耳朵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天黑透的时候两个人往回走。珠光路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飞蛾扑在灯罩上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二人走到了家门口,两家门挨着门。樊振东掏出钥匙,开门之前扭头冲他说了句“明天见!下午两点,别迟到了!”然后不等他回答就钻进了屋,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陆成江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周围黑漆漆的。他伸手摸到自己家的门把手,上面还包着搬家时留下来的那层泡沫保护套。屋里传来他妈妈拆纸箱的声音,胶带被撕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啦。

      他开门进去。陆母从一堆纸箱中抬起头来:“回来啦?去哪儿了?”

      “少年宫。跟隔壁那个男孩。”

      “怎么样?”

      “……还成。”陆成江换了拖鞋,把自己的双肩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有双皮奶。”

      陆母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她了解自己儿子——他愿意说的会自己说,不愿意说的问也白问。
      “还行”在他嘴里已经是不错的评价了。在鞍山的时候,他评价过同学、邻居、教练,大部分是“还好”,极少数是“还行”,还有一部分是沉默。“还行”的意思是:这个人可以继续接触。

      晚上洗完澡,陆成江躺在床上。新家的床比鞍山的小一点,但他不挑剔。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色线。

      广州的空气比鞍山湿润,被子好像都有点潮潮的,但也不是不能忍受。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那个小胖子举着西瓜皮朝他走过来,笑得豁牙都露出来了。
      这小胖子热情得让人扛不住。跟鞍山那些小孩完全不一样。鞍山的小孩不会第一次见面就请你喝糖水,不会把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全倒在柜台上,不会因为你说了句“不用还”就感动得眼睛都亮起来。鞍山的小孩不会管你叫“江仔”,也不会理直气壮地宣布你俩是兄弟了。

      他忽然想起来还不知道隔壁那个小胖子叫什么名字。他知道他叫“樊振东”——这三个字在楼道里被他自己喊出来的时候,又响又亮,震得声控灯都亮了。但今天下午,他叫他“肥仔”,他叫他“江仔”。他叫他江仔的时候,声音是往上扬的。好像这个名字本来就该这么叫。好像他叫了很多年一样。

      陆成江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他其实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少年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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