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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二 棠华,你的 ...


  •   姜老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忙对李栖俞说道:“俞儿,此处不是你——”

      “牧若在,马可补;马若在,牧可兴。”李栖俞丝毫没受影响,稳稳回答道,“若二者皆在而数目不对,便不是马的问题。”

      顾将军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认真严肃,问他为何。李栖俞说着自己的见解:“将军查一查市面上的茶价,哪一路茶价跌得最凶,哪一路的私马便走的最欢。茶贱则马贵,茶贵则马贱。将军要的不是马,是断那条路。”

      书房内陷入短暂死寂后,顾将军霍然起身,大步走到门边打量这个年轻人。他的目光灼灼,如在沙场上捡到了一块璞玉,赞叹道:“好!好一个茶马相因!这位小兄弟——”

      姜老爷赶忙截断他的话,面露出窘迫,只说:“犬子学问尚浅,将军莫要见笑。”

      “浅?”顾将军朗声笑道,“我北境幕僚养了七八个,没一个说出这等话的。我说老姜啊,你教出如此出色的儿子还不曾与我说,不够意思!”

      李栖俞看见姜老爷满脸的尴尬,只平静地答道:“将军厚爱。晚辈姓李,蒙府中好心收留而已。”

      顾将军的笑凝在脸上,厅内再次极为安静。姜棠华担忧地看了眼李栖俞,心头也生出些闷意,全然没留意顾云笙的目光钉在了她的身上。

      姜棠华想起了来的正事,得到批准后和李栖俞一同出了门。她走在他的前头,走过长廊时忽然开口:“没想到你还通兵法,看来我管这生意,还得多请教你了。”

      李栖俞在她身后,只淡淡应了声“嗯。”

      平日他的话不算多,但方才的声音格外冷,姜棠华困惑地偏头看他。此时的她只到李栖俞肩膀部位,姜棠华瞧见了他下颌线绷得紧,不明所以。

      她停了步子,李栖俞没等她只顾往前走着。

      “阿弟。”她唤他。
      “嗯。”
      “走慢些,我跟不上了。”

      李栖俞的步子果然慢了,姜棠华小跑几步追了上去。日光洒进廊檐,落在二人影子上,叠在一处又分开。

      这年秋天,府中人都去了赛马场。

      顾将军父子也在受邀之列。顾云笙换了身蓝色骑装,腰束革带,越发衬得肩宽腰窄,英气逼人。
      他策马跟在姜棠华的身侧,耐心同她分享着骑马技巧和在沙场的趣事,一双眼睛几乎长在了她身上。

      姜棠华客气地应对着,目光总不自主往人群边缘飘。李栖俞独自牵着匹栗色马,站在草甸尽头,如一片落在热闹之外的枯叶。

      几名世家子弟策马经过,其中的周公子见顾云笙为围在姜棠华身边,又见姜棠华频频望向李栖俞,想起之前示爱遭到姜棠华的拒绝,心中顿时来了兴致,扬声道:
      “顾公子,姜姑娘可不吃你这一套,人家眼光高着呢!”

      顾云笙笑容微微一僵,顺着周公子的目光看到了李栖俞,轻蹙眉头。周公子凑过去,压低声儿却故意让周围都听见:“那位啊,是姜姑娘的弟弟。寄人篱下的,不过生了副好皮囊。”

      “周公子,慎言。”姜棠华的声音冷如秋霜。

      周公子撇了撇嘴,嘟囔着什么打马走了。

      顾云笙的眼神在二人间流转了番,到底没有接话,只拨马靠近姜棠华,正同她说话间,感受到一道目光射了过来。他抬头便对上了李栖俞冷沉的视线。

      顾云笙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也没说太多,勒了勒缰绳,策马退回了父亲身边。几人都陆陆续续散开了去,李栖俞那道目光在姜棠华脑海中,却如何也挥之不去。

      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不出是甜还是涩。

      赛马即将开始,李栖俞的样貌气质到底出挑,几名年轻子弟凑一处,眼睛又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几人交换了眼神,笑嘻嘻地围上去,三言两语便架住了李栖俞让他也参与赛马。李栖俞抬眼,为首的正是爱撺掇的周公子。

      姜棠华面露不满,正要回嘴那周公子,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腕。

      她转头,李栖俞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弯了弯,示意她安心。

      草场之上众人已就位,号令一出,数骑齐出。

      那个平日总是把自己安放在姜府角落里的李栖俞,此刻在马上意气风发又凌厉。他身下的栗色马在风中飞驰,很快便将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

      草场上惊呼一片。阿狸看得张大了嘴,转头问姜棠华:“姨母!他好厉害!他不是只会读书吗?”

      姜棠华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李栖俞,唇角微微上扬,回道:“他会的可多了。”

      同样锁着那个背影的还有顾云笙,此时的他脸色不大好看,手紧紧控制着缰绳。作为将军之子,马术上碾压他人本就是寻常,不曾想比赛过半,李栖俞竟反超了上来。

      正准备超过去压制时,谁知场上却发生了变故。

      李栖俞策马从周公子身旁掠过,周公子的马蹄却忽然乱了,他的马猛地一个趔趄,前蹄打了滑,连人带马栽进了草甸边的泥潭里。

      周公子狼狈地爬起来,半边脸都是泥。李栖俞已勒住了马,翻落下身,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去。

      “周公子,可有受伤?”李栖俞语气温和地问道。

      周公子抹了把脸上的泥,待看清来人,怒火蹭地窜了上来:“李栖俞!你个下贱东西,勾引你阿姐不说,也敢——”

      李栖俞没有还嘴,垂着眼看着泥里的人,嘴角缓缓勾出冷笑。
      冷冽,清高,居高临下;像一个王在看脚边的蝼蚁。

      周公子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后半截骂人话生生堵在了嗓子里,脸涨得通红。

      黄昏的时候,姜棠华在赛马场的水池边找到了李栖俞。他坐在池边的一块石头上,西上摊着本书,他却没有看,只是望着水面上破碎的晚霞发呆。

      姜棠华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今日是你的生辰。”

      李栖俞将目光从水面上收了回来,落在自己膝头的书上,沉默不语。

      姜棠华忽然涌上了说不上来的难过,或许是因为这秋天太薄,这黄昏太静,又或许是因为眼前的人活得太不在意。
      ——就连生辰都只剩姜棠华记得,还要借着别人的热闹,独自坐在这里等天色暗下来。

      “李栖俞。”她难得唤他的全名。
      他静静抬起眼看她。
      “生辰吉乐。”

      李栖俞眼中像是闪过流星,合上书,朝她伸出了手。“跟我来。”

      他骑马带着她穿过一片落叶林,到了坡顶。这里能将整个赛马场收入眼底,更远处是京城的轮廓,万家灯火正一盏盏亮起来。

      李栖俞坐在草地上,淡淡说道:“小时候,我父亲常带我来这里。那时候草比现在高,能没过膝盖。我趴在里面,父亲找不到我,便会着急地喊:俞儿,俞儿,你在哪里。”

      他顿了顿,垂下眼眸:“我便笑着丛草里跳出来,扑到他怀里。”

      姜棠华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坐在他旁边,抱着膝,安静地听着。晚风从山坡上吹拂过来,还带了干燥草木的气味。

      天渐渐暗了,然后,一点、两点、三四点萤火从草丛里慢慢升起来,起初疏疏落落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匣里的碎星星。

      慢慢的,萤火漫山遍野地亮了起来,比天上的星河还要浓稠。姜棠华从未见过这样多的萤火。

      她转过头,想要说些什么,李栖俞却先动了,眼眸中带着浓烈的欲望。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草地上,倾过来,吻住了她。

      那个吻落的很轻,就像在萤火落在她皮肤上,温热、微微发烫的,缺烧得人浑身发烫。

      姜棠华迎了上去,伸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指尖碰到他的心跳,很快又很重。
      李栖俞缓缓推开了写,额头抵着她,呼吸交缠。

      “棠华,你的眼睛只能看我。”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姜棠华没有应他,只是仰起脸,又一次吻了上去。

      萤火在他们身侧明明灭灭,二人躺在草地上,她靠在他怀立,听见两个人得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山坡下的人间,灯火连成了片。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们点的,但他们此刻,有了彼此的体温,和漫天流萤。

      (四)
      第二年的秋天,战火烧到了边境。

      北境蛮族大举南侵,连破三城,朝野上下震动。担子落到了顾将军身上,他临危受命点名出征。临行前他特意来了一趟姜府,不为别的,只为向姜老爷讨一个人。

      “李栖瑜。”顾将军当着满院主人的面说出这个名字,“此人有经纬之才,我帐下正缺这样的谋士。”

      姜老爷面色微变,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满堂亦是皆惊:一个罪臣之子,竟被将军亲自登门征辟。

      李栖瑜坐在末席,搁下了手中茶盏,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容我收拾行装。”

      顾将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又转头对姜棠华说:“上回赛马,你那小外甥追着我问,说长大了也要跟李叔叔学骑马。这不,缠了我一路非要跟来,现下不知在营帐里翻什么东西!”

      姜棠华与姜尚华对视一眼,都捂着嘴笑了起来。唯有姜老爷面露积分担忧。

      一个月后,胜利的捷报传来,可顾将军带回府的只有阿狸。

      正喝着茶的姜棠华忙问李栖俞人在何处,见顾将军支支吾吾的模样,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耳边声音乱哄哄的,她最后只记住了一句:李公子中流矢,殁于阵前。

      “咣当—”一声,茶盏碎了一地。

      姜棠华低头看向地上那滩碎瓷和泼出来的茶汤,看了许久,直到姐姐出声提醒,她才蹲下去,一片一片捡着碎片。
      血珠从她指尖渗出来和茶汤混在一起,她却像感觉不到。

      “小姐。”青箩扑过来,抢走她手中的碎瓷片。

      姜老爷看着女儿这般重姐弟情,想起那个满腹才华的少年,也心觉可惜,半晌后对她说“节哀吧,棠华。”

      姜棠华木木地直起身子,目光空洞地穿过窗户,落在庭院那株海棠树上。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就像他当年跪在雪地里那日一样。

      当天夜里,姜棠华翻出了旧斗篷,出门时青箩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哭着求她不要走。姜棠华便一脚一脚地拖着她走到门口,再弯腰把那双攥着她裙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扳开。

      刚打开门,门口站着她的父亲。姜老爷终于怒喝一声:“你疯了!”他叫来两个婢女,将姜棠华架回屋里,落了锁。

      “父亲!”姜棠华用力拍着门,“他不该死在那里!我想把他带回来安葬!”

      可脚步声逐渐远了,姜棠华独坐屋内流了一夜的眼泪。

      姜老爷怕她想不开,命人几日轮流看守姜棠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连这几日姜棠华只闭门弹琴,众人便放松了警惕。

      第四日夜晚,姜棠华把旧被褥卷成人形,塞进了被窝里,从后窗溜了出去,一路摸到姜府后院。

      她正要翻上去,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辜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及时地捂住了她的嘴。

      姜棠华全身的血液凝固了,她的后背正贴着那人的胸膛,心跳通过层层冬衣传过来。她拼命挣扎起了起来,又是肘击又是咬那只捂她嘴的手,那人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别动。”低低哑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姜棠华的眼泪比意识先到,她还未来得及开口,眼泪就已经淌了满脸。滚烫的,一滴一滴砸落在那人指间。

      李栖俞把她转了过来。月光下的他依旧挺拔俊秀,人却比走前清瘦了一大圈,眼下还有淡淡的黑眼圈。

      可他是活的!他的眼睛是活的,里面映着月亮,映着她满脸的泪,和一点点……几乎要看不见的,心虚的笑意。

      她哽咽着轻轻推了他一下:“你骗我。”

      李栖俞反包住她的拳头,手指冰凉,指节分明,慢慢收拢了手指。

      “那是我放的消息。蛮族还剩一支援军藏在山里,我诈死,他们才会露头。”他低声说道。

      姜棠华抬起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发现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李栖俞喉结滚了滚,像是有什么话想对她说,但又咽了下去,最终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

      “先回去吧,乖。”

      姜棠华闻言反而把他抱得更紧,李栖俞也任由她抱着,月亮在他们头顶缓缓西移,直到不知谁家的公鸡打鸣,姜棠华才恋恋不舍地从他怀抱里挣扎了出来。

      两个人刚要折返回屋,身前却亮起几盏灯笼光。

      “棠儿?”

      姜老爷披着外衣,提着灯笼,面色有些尴尬,带着一排家仆出现在她面前,身旁还站着姜棠华的大嫂。灯笼光照亮了墙头的姜棠华,也照亮了她身后的李栖俞。

      “不要脸的东西,你娘寄人篱下,你倒好,勾引主子家的女儿!”

      听到大嫂这话,姜棠华脸上也带了怒气,李栖俞只抬眼淡淡与大嫂对视,沉声说:“我是寄身府中,可我如今有圣谕嘉奖,您就不怕落个苛待功臣的闲话,传到朝堂之上吗?”

      姜老爷闻言便也呵斥了大嫂几句,闹大了对谁也没有好处,草草收场了这场插曲。

      (五)
      之后正值开春,姜老爷远赴江南去打理那田庄租屋与绸缎分号,大哥则负责押运那绸缎商队北上赶路,府内一时都只留了女眷守着。

      而姜棠华近来大半时间,皆泡在城外铺面与账房之内。

      从前这些交由了大哥和刘管事集体打理,内里鱼龙混杂,帐目模糊不清处不少。姜棠华花了大把时间核对往来帐本,困惑处时常请教李栖俞,很快便将近一年混乱的产业梳理的井井有条。

      这日黄昏,姜棠华眉头紧蹙地盯着一本旧账看。她分明记得上回看时放了片很小很小的叶子在某一页,便暂时放回了账房。

      叶子的位置移动了,这本账被人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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