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四章 当漫长 ...
-
当漫长无边的黑色夜幕与海平面交接的缝隙中涌出点点鱼肚白，航行了近一天的游轮总算抵达了终点站。
午夜将离，黎明待至。
迈克狐不禁想起啾飒最近买的很多心灵鸡汤书，其中有一句是这样讲的：人间没有永恒的夜晚，世界没有永恨的冬天。
现在还是夏天呢。
格兰岛的早夏，是花晨月夕，是晓风残月。
是艾琳娜娜花店新进的一批蔷薇，是赫恩为了心爱的姑娘红着脸带来的舒芙蕾。
安定平稳的日子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现如今，迈克狐手扶桅杆，极目远眺。
点点微光终将映亮整片天空，但在此之前，黑夜漫漫，人人难以幸免于难。
伪装成红狐的青年身材高挑，眼神清醒专注。
修长的指尖一下下击打着钢制橄榄，锐利眼神穿透笨拙的黑框眼镜，直直射向仍一片漆黑的大海。
“阿诺德。”他自言自语般说道，没人看到他耳朵里耳麦上一闪而过的红光。
耳麦另一边，沉稳冷漠的声音响起，轻轻“嗯“了一声。
“我早在加入组织前，就见过你吧。”
其实迈克狐选择在船上开诚相见不是没有原因。
茫茫大海，埃里克的手再长也干涉不到这儿来。
“……”
“嗯。”
得到了肯定答案后，迈克狐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回忆道：“我曾受一个学妹的邀请，去往伊洛拉群岛临海城协助猫爪怪探团办一起守护宝物、追缉千面怪盗的案子。
“我还记得那个宝物叫神泉之杯。那一次，千面怪盗露面后，我们才发现自己被杯子的主人算计了。偌大的展厅，只有千面怪盗和猫爪怪探团的月光幻影逃了出去。
“他们在夜空中飞行的时候，察觉到有视线监视，却一直不清楚视线的主人在哪，他们一开始以为是那个珠宝商的手下，却发现对方却只是远远监视，并没有采取任何动作。后来我们获救时，我清楚看到窗外枝头有一抹黑影在事件解决后便消失了踪迹。
“两周前，我再次收到来自伊洛拉群岛的邮件。猫爪怪探团的秘密小姐告诉我，最近他们行动时总有一种被监视的错觉，却始终找不到源头……”
两周前的溶溶夜色骤然覆盖了此刻的海面，彼时茶壶别墅仍亮着灯的书房里，雪莉猫的声音骤然响起。
“迈克狐学长，”她精致的面容上连白天参加宴会的昂贵妆容都没有擦去，漂亮的大耳朵高高竖起，正色道，“长话短说。神泉之杯那次案件时，尼尔豹与千面怪盗也曾说过感觉在被监视，时间解决后，您也告诉警方在窗外看到可疑黑影，可骆驼老板什么都交代了，却死不承认还有手下在逃……”
迈克狐没有打断她，沉沉目光与雪莉猫淡金色的眸子隔着屏幕对望，表情严肃。
“刚刚月光幻影，就是尼尔豹，执行完任务从高空撤离的时候，遇上了一只老鹰……”
时间倒转回半小时前。
“欸我靠！”穿着黑红色风衣的英俊身影正潇洒立场，身前猛然出现一只娇小的身影，他猛地刹住车，帅气buff碎成一块一块，掉了满地。
“小姑娘，你没事吧？”来不及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他赶紧抱住身前娇小的身影，不顾对方的挣扎死死抱着他落地，正纳闷这小孩儿力气和胆子怎么都是这么大？这么晚了还敢自己一个人在郊外飞，草原城低空禁止随便飞行的禁令干什么吃的（此豹理所当然认为自己违反禁令是为了维护和平正义，绝非跑步离开姿势不够帅）。
在听到“小姑娘“三个字的时候，“小家伙”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开始更为用力的挣扎。
她很瘦，抱起来很小一团，每一次奋力挣扎时尼尔豹都能感觉到她瘦弱皮囊之下硬邦邦的骨头，所以理所当然的，他认为这是一个十二三岁青春期快到了、和父母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小女孩。
他正要再次开口说小姑娘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怀里娇小的身影猛然挣开他的怀抱，退后数十步后转过脸来。
月色溶溶，尼尔豹正对上“小姑娘”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眸，顿时噤了声。
这是一只雄鹰，容貌年轻俊秀，身材小巧，乍一看确实和小姑娘没两差儿，可是他的眼睛存在感太强了，以至于根本看不出年龄。
明明是漂亮的内双，形状却锋利的像是冰柱。
单看他的外貌，尼尔豹猜他20出头，可再看他的眼睛……
为了活命，不敢乱猜。
此时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里寒光乍现，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如果眼神能杀人，尼尔豹咽了咽口水，心想，自己大概已经成了一具尸体，满身伤痕。
若不是现在还穿着猫爪怪探团的制服、顶着月光幻影的大号，他真的很想哆哆嗦嗦地问耳麦另一头的雪莉猫，不小心抱着一只成年老鹰在空中跳华尔兹一样旋转着飞下来，还强行把人家认成了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是算猥亵还是侵犯人格尊严。
关键这只老鹰看起来特别不好惹的样子啊！
“第一，我是男的；”老鹰咬牙切齿道，声音也冰冷如隆冬寒雪，“第二，我今年37！”
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很想骂一句脏话，但凭借着出色的教养硬生生憋了回去。
尼尔豹心道那我是真看不出来，面上也严肃了起来：“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被这只来历不明的老鹰看着时那种冰冷入骨的窒息感太熟悉了，无论怎样，一个普通平民都不会有这么锐利的眼神。
“尼尔豹？月光幻影？出什么事了？”耳麦里，正准备收工、注意到不对的雪莉猫疾声道。
尼尔豹正打算开口解释，却被老鹰抢先一步。
“雪莉·海丽丝小姐，这种时候您问他还不如问我，您说呢？”老鹰冷笑一声，锋利的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空气中似乎静默了一瞬。
尼尔豹和老鹰中间隔着十几步，尼尔豹甚至都没有摘下耳麦！
好听力啊！
这人眼神锐利、听力无与伦比，甚至毫不犹豫的叫出了尼尔豹和雪莉猫的代号以及本名，为了表达嘲讽，甚至还连名带姓地喊雪莉猫的全名，眼底明晃晃写着：不想想自己的家族吗？
他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尼尔豹先生，哦，不，月光幻影先生，”老鹰冷漠地盯着尼尔豹，似乎要用眼神扒掉他一层皮，“我很抱歉过去从来不曾向您主动问好，所以今日特来向您请罪。算起来，对您来说，这应该算是我们的第一次正式碰面吧。希望没有给您造成什么负担。”
尼尔豹差点脱口而出“你站在这儿、一直对我死亡凝视就是对我最大的负担”，到底还是严肃道：“之前监视我的就是你吧！你是谁？！到底要干什么？！”
老鹰却没有回答他，而是好脾气地对耳麦里的秘密小姐说道：“秘密小姐，久仰大名，可惜今天下午您选择了回到基地，而不是继续在拍卖会待到下午，否则，我们也总算可以正式洽谈了。”
雪莉猫心神一凛，强行稳住心神：“是吗？那真是可惜，聊表歉意，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邀您到府上一叙？”
老鹰面色不变：“实在遗憾，今日我还有要事，改日路过贵府，一定携礼登门。”
他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微光，又很快被大海般辽远深沉的冷漠淹没：“我今日来不过提醒二位，道上做事最讲究规矩，二位若继续这么挡别人的道，位于伊洛拉群岛的最后一片净土怕是也要……覆灭。上头下了命令，藏宝图二位先替我们保管着，了却杂事后，东西我们肯定是会收回的。夕阳下山挺久了吧？”
尼、雪：……
？？？
不是，这个话题跳脱度它……？
“雪莉猫小姐，百里貂先生还没回基地吗？”阿诺德淡淡一笑，提点到，“人我们先借走了，一个半小时后还。俗话说得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言毕，展翅而去，娇小……不，小巧背影极快消失在黑夜里。
“秘密小姐，你觉不觉得，这个人说话好有文化的样子，文绉绉的，断句好奇怪！”
尼尔豹抱怨道。
“对了，藏宝图是什么？我们有这东西？”迟迟没有接到回复，尼尔豹疑惑地按了按耳麦，“秘密小姐？”
“嗯？你说什么？”雪莉猫收拾好因为阿诺德刚刚那番话而突兀升起的怪异感，扬声问。
“……我说，他说什么藏宝图？！”
“哦，那个啊，海丽斯家族一件普通古玩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那刚刚那只老鹰为什么要它？还把阿貂拐走了！”
“毕竟是古玩嘛，市价也就……九个零吧。”
“……我和你们有钱人拼了！”
……
“我们觉得那只老鹰背后应该有个庞大的犯罪集团，他不可能同时跟着我在草原城和远在火山城的拍卖现场往返、带走百里貂，还有空监视尼尔豹，迈克狐学长，他已经承认了自己就是你在临海城看到的黑影，你要多加小心……”
春夜潮湿，窗外一株海棠正于微雨中舒展身姿。
古诗中所言“烟雨海棠花，春夜沈沈酌”亦不过如此光景。
迈克狐站在窗前，静静望着海棠娇小柔弱的身姿：“你刚说，他有什么特征？”
“很……娇小，眼神很冷……”
娇小……
迈克狐陷入了沉思。
……
时间回到真正正确的节点，大洋之上，迈克狐莞尔道：“因为这封邮件，我在见到你的第一眼……”
他斟酌片刻，将本想说出口的“脑里就浮现出了‘娇小这个词’”吞进肚中：“总之，第一眼就确定了是你。”
“……”
“埃里克给你布置的任务这么隐蔽吗？从前天晚上开始我就再没看到你，你到底……”
“嘟——嘟——”
被挂了？迈克狐看着手中显示“对方已挂断”的手机屏幕，哑然失笑。
阿瑟熊性情外放，利奥狮沉默寡言，到头来，最难相处的竟然还是看起来最文质彬彬的阿诺德。
或许是因为前一晚刚开诚相见，迈克狐总算卸下了内心的重负，神色放松的凝视着越来越近的萨米拉岛。
未来血雨腥风，无关此时宁静海风。
……
始终紧闭的203房间里，阿诺德缓缓闭上锋利的双眼，没有了冰冷刺骨的目光，他的眼睛看起来只是格外漂亮。
过往人生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一帧一帧流过。
血泊里的自己、血泊里的她、断裂的23根骨头、破碎的心脏碎片、手术台上冰冷刺骨的灯光、反射着寒光的手术刀……
最终都汇集成久病初愈那日，克里特特国际学院外围森林里一个山洞里慢无边际的黑暗。
“迈克狐！你快点啊！”浣熊少年哆哆嗦嗦喊道，“西西娅和土圆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来了！”白狐少年收回照向山洞内里的手电筒与疑惑目光，走到阳光下，低声道，“我总感觉有人在看我们……”
“看你个大头鬼啊！再过15分钟食堂就关门了！快跑啊！”
“欸欸欸多古力！你等等我啊——”
少年渐行渐远，消失在阳光下。
阿诺德看到曾经年轻的自己缓步踱出，冷眼目送着少年离去。
“怎么样？你做好决定了吗？”身后一个阴冷难听的嗓音幽然响起。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这条贱命，你直接拿去吧。”
他听到自己冷声道。
“哦？”山洞里的黑影骤然发出一阵猖狂大笑，“那那些曾经与你并肩作战的人的命呢？比如……你的爱徒，欧文？”他的嗓音阴冷，像是来自地狱的、带着霉味的讣告，“你也不希望看到她的悲剧重演吧……别忘了，她是因你而死啊！”
空旷的山洞里，最后一句话久久回荡。
直到山洞里再无回声，阿诺德的大脑仍因此隐隐作痛。
别忘了，她是因你而死啊。
别忘了，她是因你而死啊…
别忘了，她是因你而死啊！
“……”
阿诺德看见那时的自己猛然闭眼，双睫震颤，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那一句“她是因你而死”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可是内心的良知不断鞭笞，不能从被害人转变为加害者。
心里的痛苦倒还在其次，术后后遗症毫无征兆地发作。
他只觉得身体里缺了23块骨头的那些地方里似乎有什么尖锐的恐怖存在即将要破土而出。
他近乎力竭，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亡，可是意识却又清晰无比，每一次思潮的鞭策都像蘸着辣椒水的骨鞭。
“抵抗什么呢？”阴湿嗓音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从他后方一步步靠近，“我救了你们三次，总得收回点什么……利息吧？”
“……”
时至今日，阿诺德仍能清楚的感受到那日被蓦然靠近时、滚烫的呼吸打在自己肌肤上狮、自己不受控制的战栗，感受到阴湿环境里、从骨子里传出的阵痛，以及那天他站在黑暗里、目送着少年于阳光中离去、第一次感受到的、光与暗之间隔的天堑。
自此，永夜降临。
污血染脏神明圣洁的双翼，直到他也堕入黑暗，仍不肯停息。
恶魔逼着他拿起魔器，想要将他同化。
他漠然的、事不关己的，任由罪孽在他的骨子里停留、流淌，逐步生长成他那失去的23根骨头，再次撑开那些空荡荡的血肉。
更可怕的是，这些再次阻隔开血肉的动作并不是背着他进行的，他能清楚感受到那些血肉被挤压、骨头刺入肌理的感觉。
如果说当年那场不打麻醉的手术是对他生理的折磨，那么十年来的日日夜夜，他独自坐在床头失眠时，回忆起那些自己刀下的亡魂的片段，便是对他心理的折磨。
神明眼睁睁看着那些罪恶与自己血肉交融，看着自己不断堕入一层又一层炼狱，始终无能为力。
其实对他来说，白昼早在十年前，便再也不会到来了。
他的人生始终一片黑暗，从无改变。
阿诺德痛苦的紧皱眉头，颤抖着呼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空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