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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数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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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数
寨子里来人的那天早晨,谢逢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他把浸好的衬衫从木盆里拎出来,抖了两下,抻平了搭在竹竿上。水珠从衣摆滴落下来,在泥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坑。晨光从东边山谷的豁口里漫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绒毛边,衬衫的白被光线浸透了,透出底下他肩臂的淡影。
那个年轻人是从石阶尽头走上来的。
谢逢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正在晾第二件衣裳,他侧过头,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山路拐角处转出来。那人看着二十出头,比谢逢矮半个头,穿一件灰布短衫,肩上扛着一小袋米,额角挂着汗,在山道上走得有些喘。
"请问,"那人站在院子入口处,朝谢逢微微欠了欠身,"殷辞哥在不在?阿婆让我送今年的新米过来。"
谢逢把手里的衣裳搭上竹竿,回头看了一眼竹楼门口。殷辞没有出来。但门框内侧的暗影里,有一小片靛蓝色的衣角——极窄的一截,像是有人站在那里,从门缝里往外看。
"他在里面。"谢逢说,"你先进来坐。"
年轻人把米袋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蓝布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是新来的那个大学生吧?阿婆跟我说起过。她说你住在殷辞哥这里,帮他在译什么书。"
谢逢把木盆里的水泼在墙根下,转身朝他笑了笑。"译一些苗文的旧手稿。你是寨子里的人?"
"我叫阿岩。我家在后山那片坡底下,离殷辞哥家要走半个时辰。"他说话时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两颗虎牙尖尖的,像还没完全长开的竹笋尖,"阿婆让我送米来,说你上次买的那袋快吃完了。"
谢逢愣了一下。他上次买米确实是几天前的事了,那袋米不算大,但两个人吃也不至于这么快见底。"……我还没吃完,阿婆怎么知道的。"
阿岩挠了挠后脑勺,"阿婆说她昨天傍晚路过的时候看见你家的灶台烟囱没冒烟,猜你没米下锅了。"
谢逢想起昨天傍晚——殷辞在院子里晒药,他在屋里对完最后一行稿子,两个人都忘了生火煮饭,饿到天全黑了才想起来。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替我跟阿婆说声谢谢。米钱我回头送过去。"
"不用不用,阿婆说了算她请的。"阿岩摆摆手,又把米袋往里提了提,"我给你搬进屋里去吧,这袋沉。"
"不用,"谢逢伸手去接,"我来就好。"
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了米袋的绑绳。
谢逢握住了绳结的一端,阿岩握着另一端。隔着那捆糙麻绳,两个人的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像两只同时伸向同一枝果实的鸟,翅膀在果柄上方交叉了一瞬,又各自收了回去。谢逢把绳结接过来,拎着那袋米往屋里走。阿岩跟在他后面,在门槛处低头跨了一步。他跨过门槛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殷辞坐在窗台边的矮凳上。
谢逢迈进门槛的时候,看见殷辞手里的竹刀停在一根削了一半的竹管上,刀刃嵌在竹壁里,没有往前推。他的目光落在那扇被两人先后跨过的门槛上,又慢慢抬起来,掠过阿岩的肩,落在谢逢拎着米袋的那只手上。
谢逢把米袋放在灶台边的角落里。"谢谢阿婆,也谢谢你跑一趟。"
阿岩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间竹楼。"殷辞哥,好久没见你下山了。阿婆说你手最近好些了?"
殷辞没有回答。他的刀刃从竹管里抽出来,划了一道极细的弧线,一片薄得像透明蝉翼的竹屑从他指间卷落下来,飘到脚边,翻了两翻才停了。他抬起眼看了阿岩一眼——很淡的一眼,像风吹过水面时掠过去的那一层极薄的皱。
"嗯。"他说。一个字,短得像竹刀切过空气的声音。
阿岩像是早已习惯了他这种回应方式,也不在意,转头又看向谢逢。"那你们忙,我先回去了。阿婆说要是米不够再让人带话。"他朝谢逢笑了一下,虎牙又露出来。
谢逢送他到院子门口。"山路小心。"
阿岩已经走到石阶口,回头朝他摆了摆手。谢逢也摆了一下手。他看着那道灰布短衫的背影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拐过那棵老槐树的弯,不见了。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把他晾在竹竿上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哗啦一声,像一页被翻过去又吹回来的纸。
谢逢转身回屋。
他走进门槛的时候,殷辞还坐在窗台边。但那根削了一半的竹管被他放下了,搁在膝盖上,刀刃搁在旁边。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右手摊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张开,指尖有一点极浅的红——像是方才使刀用力过猛留下的印子。
谢逢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怎么不削了。"
殷辞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暗了一层,像被一片云遮住了,瞳仁的深黑里浮着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视线从谢逢的眼睛慢慢往下滑,滑过鼻梁,滑过嘴唇,滑过下颌,最后落在谢逢的右手上。那只手方才拎过米袋,指节上还留着一道被糙麻绳勒出来的淡红色印痕,浅浅一圈,像一枚极细的戒指的影子。
殷辞伸出手。他的指尖落在谢逢右手食指那道绳痕上,极轻地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一样东西的存在。然后他用拇指指腹沿着那道淡红色的痕迹慢慢抚了一圈,从指根到指尖,再从指尖回到指根。力道极轻,轻到像在拂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谢逢没有抽手。"怎么了。"
殷辞的拇指停在他指根那道痕上,压住了,没有动。"你跟他说了三句话。"
"你说阿岩?"
殷辞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他的拇指在谢逢指根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盖章之前最后一遍确认纸面是否平整。"你对他笑了两次。"
谢逢低头看着殷辞按在自己手指上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指节绷得有些紧,但力道控制得极好,好到像一只被反复训练的猛禽,爪尖永远收在肉垫里,只把掌心最软的那片地方露出来。"你数了。"
殷辞的睫毛垂下去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他的拇指在谢逢指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沿着食指的侧面慢慢滑下去,经过指缝,经过指腹,经过指尖,最后整只手从谢逢的掌缘滑落,像一片叶子从枝头松开,沿着树干缓缓落向地面。谢逢接住了那片叶子。他的手指合拢,把殷辞的右手重新包进了掌心里。那只手上还残留着竹刀的凉意和竹屑的薄香,被谢逢掌心的温度慢慢捂热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谢逢问。
殷辞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跟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你还记得?"
"他说'新米'。"殷辞的声音低低的,"三个字。"
谢逢看着他。窗外的晨光从竹帘缝隙里切进来,落在殷辞低垂的侧脸上,把他耳廓边缘那层薄薄的绯红照得透亮。那红色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耳垂,像一小片被晚霞浸透了还忘了褪色的云边。谢逢把那只手握着,没有松。
"那你数了,"谢逢说,"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你削了几片竹屑。"
殷辞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谢逢会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七片。"
"一片多少刀。"
"一片三刀。"
谢逢低头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只手的掌纹里嵌着极细的竹屑末,有些是浅黄色的,有些是深棕色的,像一小片被风吹落进掌心的碎叶。他用拇指把那些碎屑轻轻拨掉了,一粒一粒的,动作极慢,像在收拾一件极珍重的东西被风吹散了之后的残骸。
"那你削了二十一刀,"谢逢说,"我跟他只说了三句话。"
殷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那个蜷缩的幅度很小,小到像一只小兽在睡梦中被风吹了一下耳朵,本能地动了动,又沉回去了。他的呼吸比方才深了一些,吸进去的时候胸腔微微起伏,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极轻的、被压了很久才放行的颤动。
"谢逢。"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裹着一层薄薄的、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嗯。"
"你下次……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殷辞的拇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不要对人笑。"
谢逢看着他。"为什么。"
殷辞的耳尖又红了一度,红到耳廓边缘的细小血管都透了出来,像一小片被朝霞映透了的薄瓷片。他的视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谢逢的指节上,落在那道淡红色的绳痕上。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他开口,声音从嘴唇和齿关之间挤出来,像一枚被攥得太久终于松开手的石子,滚进了极深的水里:
"……我会数。"
谢逢握着那只手,把他从矮凳上拉起来。殷辞顺着那个力道站起身,两个人之间骤然近了——近到谢逢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近到殷辞能看清谢逢瞳仁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近到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拂过自己的下颌。谢逢松开他一只手,把那只手抬起来,掌心贴着殷辞的脸侧。他的拇指沿着殷辞的颧骨慢慢抚过去,从颧骨最高处滑到耳根,停在那片被绯红浸透了的耳廓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你数我笑过几次。"谢逢说。
殷辞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谢逢。晨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谢逢的眉梢上、鼻梁上、嘴唇上,把他整个人渡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谢逢的拇指还贴着他的耳廓边缘,那一小片皮肤被捂得发烫,像一枚被掌心焐热了的印章,印泥化开了,再也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从你进来到现在,"殷辞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竹面,"七次。"
"七次里有多少次是笑你的。"
殷辞沉默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极烫的东西下去。"……两次。"
谢逢的拇指从他耳廓上滑下来,沿着下颌线缓缓走到他唇角边缘,停住了。极轻的力道,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转了两个圈才稳住。
"那剩下的五次,"谢逢说,"我补给你。"
殷辞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他的嘴唇在谢逢的拇指下方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出水面又放回水里的鱼,在第一口呼吸里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右手从谢逢的掌心里抽出来,抬起来,覆在谢逢贴着他脸侧的手背上,没有挪开,只是压住了。
"……那不够。"殷辞说。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递出来的,没有经过嘴唇。尾音带着一点极轻的、被压制了很久才漏出来的颤,像一根被拉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了一格,余音在暗处嗡嗡地响了很久。
谢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东西在晃,像冰面底下的暗流终于开始融了,从最深处裂开细纹,露出来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冻在底下的、什么柔软又脆弱的东西。
"那你说要多少。"谢逢说。
殷辞没有说。他把谢逢的手从自己脸侧拿下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谢逢的掌心。那一下触碰极轻,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花瓣压在了掌纹最深的那条线上,凉凉的,软软的,在谢逢的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
殷辞抬起头看他。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把那些细密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一小排被风按住了的、不肯飞走的蝶翼。他的嘴唇还是温的,带着刚才触碰时留下的余热,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绯色。
谢逢把那只贴过他嘴唇的手合拢了,像合拢一枚被拆开了很久的信,终于把里面的字迹重新折回了原样。
"那我下次笑你的时候,"谢逢说,"你把你的刀放下。进来坐在我旁边。"
殷辞没有说话。但他把谢逢那只合拢的手重新打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一根一根地扣稳了。五根手指落进去的时候都带着极轻的、确定的力道,像那些他削好的竹管一根一根被码进了竹篓里,彼此挨着,谁也不会倒下去。
窗外的晨光沿着竹帘的纹路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爬过桌面,爬过窗台,爬过两个人交握的手。那两只手在光里安安静静地叠着,影子落在桌面上,像一棵从桌缝里慢慢长出来的、极细的藤蔓,分不清哪一根是朝着哪个方向伸展的,只知道它们绕在一起了,风来的时候一起晃一晃,风走了就贴得更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