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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细碎的熟悉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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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山里的晨雾裹着湿冷的草木气,顺着卫生院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点沁人的凉。苏檐是被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吵醒的,眼皮还沉得厉害,先听见了窗边传来的低语声,很低,却很清晰,是沈砚的声音。
“对,市一院神经内科,预留一间单人向阳病房。联系张主任,八点半左右到,提前安排好 CT 和脑电图复查…… 不用派救护车,我自己开车送。护工找经验丰富的,要细心的,今天就到岗。”
语气是她熟悉的、公事公办的冷静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力。苏檐微微睁开眼,借着朦胧的晨光看向窗边的人。
沈砚背对着她站着,身形挺拔,黑色衬衫的袖口依旧挽在小臂,露出冷白的腕骨。她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撑在窗沿上,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彻夜未眠的疲惫。晨雾落在她发梢,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衬得整个人清寒得像山涧的雪。
听见床上的动静,沈砚立刻转过身,挂电话的动作快了半拍。四目相对时,她眼底的凌厉瞬间褪去,换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醒了?” 她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伸手虚虚悬在苏檐额头上,没碰到,只是感受了下温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
苏檐摇摇头,声音还有点哑:“不怎么疼了。刚才听你打电话…… 要转院?”
“嗯。” 沈砚点头,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这里条件有限,回市里做全面检查更稳妥。我已经安排好了,等医生查完房,我们就走。”
苏檐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比昨夜更重了些,显然是一夜没合眼。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在她仅存的、停留在四年前的记忆里,沈砚永远是站在高处的,清冷、耀眼、遥不可及,是她拼尽全力想要追上的对手。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坐在她的病床边,为了她的事忙前忙后,熬红了眼。
“你一夜没睡吗?” 她忍不住问。
“眯了会儿。” 沈砚淡淡带过,避开她的目光,起身去拿保温杯,“我倒点温水,先喝点润润嗓子。医生说等下可以吃点东西,路上空腹容易晕。”
她起身的时候,衣角扫过床沿,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苏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 这个名义上的 “女朋友”,看着冷得像块冰,实则心细得很。
没过多久,值班医生来查房,简单检查了伤口和意识状态,叮嘱了转院注意事项,又反复强调 “绝对不能受刺激,情绪不能有大波动”。沈砚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连医生随口提的 “少吃辛辣、别熬夜” 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沈砚没让苏檐动,自己跑上跑下缴费、拿药、取病历。苏檐披着沈砚的外套,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外套上全是她的味道,淡淡的雪松混着点雨水的潮气,裹得人很暖和。
她看着沈砚的身影在简陋的走廊里穿梭,一会儿去收费处,一会儿去药房,步伐很快,却始终稳。偶尔有人跟她搭话,她也只是微微点头,话很少,办事却干脆利落。
山里的清晨气温低,沈砚跑了两趟,指尖都冻得泛了红。可回到苏檐面前时,她先做的不是搓手取暖,而是伸手碰了碰苏檐的脸颊,低声说:“冷不冷?再等两分钟就好。”
“不冷。” 苏檐摇摇头,看着她冻红的指尖,“你手都凉了。”
沈砚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语气有点不自然:“没事,习惯了。”
她扶着苏檐慢慢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小心得像在碰什么易碎品。苏檐的额头还缠着纱布,稍微低头就会牵扯到伤口,沈砚便微微屈着身,半扶半护着她往外走,步伐慢得离谱。走到台阶处,她还特意提醒:“小心脚下,慢点。”
苏檐被她护在怀里,鼻尖几乎能碰到她的肩膀。心跳有点快,她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 “嗯” 了一声。
车就停在卫生院门口,是辆黑色的 SUV,车型低调,却看得出来价格不菲。沈砚拉开车门,先把副驾的座椅往后调了调,又拿过一个靠枕垫在椅背上,这才扶着苏檐坐进去。
“坐好。” 她俯身过来,伸手去拉安全带。
距离骤然拉近。沈砚的脸就在眼前,长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扫过苏檐的脸颊,带着点微凉的气息。苏檐屏住呼吸,能清晰地看见她下颌线的弧度,还有唇瓣淡粉的颜色。
“咔哒” 一声,安全带扣好。沈砚直起身,关上车门,绕去了驾驶座。
苏檐靠在椅背上,悄悄松了口气,耳根却有点发烫。她偷偷侧头看沈砚发动车子、调空调、试温度,一系列动作流畅又自然。车载空调吹出来的风是温的,不冷不热,刚好贴合人体的温度。
“温度可以吗?” 沈砚偏头问她。
“可以。” 苏檐点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车子平稳地驶离乡镇,沿着山路往市区开。雨停了,山间云雾缭绕,窗外的风景慢慢从青绿的山景,变成错落的房屋,再变成鳞次栉比的高楼。苏檐靠在靠枕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有点恍惚。
好像只是睡了一觉,世界就变了样。
她记不起这四年发生了什么,却多了一个女朋友,还是她曾经又敬又不服的沈砚。
“我们……”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在一起多久了?”
沈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目视着前方,车速稳得没有一丝波动,过了几秒才淡淡开口:“挺久了。”
挺久了是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苏檐心里疑惑,却没再追问。她看得出来,沈砚不想聊这个话题。而且一用力想事情,后脑勺就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一下一下扎。她只好靠回椅背上,闭上眼休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沈砚开车很稳,几乎没有颠簸。苏檐迷迷糊糊的,差点又睡着,直到车子驶进市区,车流变多,她才慢慢睁开眼。
“快到了。” 沈砚随口说了一句。
苏檐 “嗯” 了一声,目光落在沈砚的侧脸上。
认真开车的沈砚,神情专注,下颌线紧绷,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会记得给她调座椅、试空调温度,会小心翼翼地扶她走路,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放轻所有动作。
苏檐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女朋友,好像真的挺好。
冷是冷了点,但靠谱。
车子停在市一院的住院部门口。沈砚刚停稳车,就有护工推着轮椅过来了。显然是提前安排好的。苏檐看着沈砚下车跟护工交代事情,语气简洁,条理清晰,心里越发觉得安心。
她以前是出了名的要强,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创业初期最难的时候,发烧三十九度也自己扛着去开会,从来不肯示弱。可现在,被沈砚这样事无巨细地安排着、照顾着,她居然一点都不反感,反而有点贪恋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病房在十二楼,单人向阳间,带独立卫浴和小客厅,窗边摆着沙发和书桌,布置得干净又温馨,一点都不像病房,倒像酒店式公寓。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会不会太铺张了?” 苏檐坐在病床上,环顾了一圈,“普通病房就可以的。”
“安静。” 沈砚把她的随身包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你睡眠浅,普通病房人多吵,不利于恢复。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苏檐撇了撇嘴,没再反驳。心里却偷偷甜了一下 —— 她连自己睡眠浅都记得。
正想着,病房门被敲响,助理拎着几个保温食盒走了进来,恭敬地喊了声 “沈总”,把食盒放在桌上。沈砚挥挥手让她出去,自己走过去打开食盒。
一层一层摆开,香气瞬间漫了出来。
小米粥熬得糯糯的,冒着温温的热气;一碟清炒时蔬,翠绿新鲜,看不到半根香菜;一杯无糖豆浆,温度刚好入口;还有两个剥得干干净净的水煮蛋,蛋黄是刚好的溏心。
苏檐看着桌上的早餐,愣住了。
她不吃香菜,从小到大挑得厉害,一点碎末都要挑出来;豆浆只喝无糖的,甜一点都嫌腻;粥不能太烫也不能凉,温温的刚好;水煮蛋只吃溏心的,全熟的咽不下去。
这些都是很私人的小习惯,有的连她发小夏溪都记不全,有时候一起吃饭还会忘。
可沈砚,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你……” 苏檐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惊讶,“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我不吃香菜,豆浆不加糖…… 这些你都知道?”
沈砚正帮她把小餐桌支起来的动作顿了一下,睫毛垂下来,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把粥碗推到苏檐面前,语气尽量平淡:“以前一起出过几次差,吃饭的时候留意过。”
一起出差?
苏檐皱了皱眉。
在她残存的记忆里,她和沈砚别说一起出差,连私下单独吃饭都没有过。她们唯一的交集,就是辩论赛和行业峰会,隔着长长的会议桌,针锋相对,唇枪舌剑。
什么时候一起出过差?
是她忘了的这四年里发生的事吗?
脑子里又开始隐隐作痛,零散的碎片闪过:机场、酒店餐厅、会议室…… 画面模糊不清,一用力想就疼得厉害。苏檐只好按住太阳穴,轻轻吸了口气。
“怎么了?又头疼了?” 沈砚立刻紧张起来,伸手想碰她的额头,又生生停住,“别想了,医生说让你少费脑子。先吃饭,吃完再睡会儿。”
她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伸手把勺子递到苏檐手里,转移话题:“粥快凉了,趁热喝。张主任说你胃不好,空腹太久容易犯病。”
苏檐接过勺子,心里的疑惑被压下去大半。
也是,毕竟是在一起的人,记住这些喜好也很正常。是她自己失忆了,想不起来而已。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糯糯的,很暖胃。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沈砚坐在旁边看着她吃,自己没动,眼神很柔,带着点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不吃吗?” 苏檐抬头问。
“我等会儿吃。” 沈砚淡淡道,“你先吃,不够还有。”
其实她早就没胃口了。从接到车祸电话到现在,十几个小时过去,她滴水未进,却一点都不觉得饿。看着苏檐安安稳稳坐在面前喝粥,她悬着的心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这些哪里是出差留意到的。
是七年。
整整七年。
从大学辩论赛的食堂偶遇,到后来每一次行业峰会的宴会厅,每一次竞标会后的聚餐,她都在偷偷看她。看她挑出碗里的香菜,看她喝豆浆时皱眉嫌甜,看她胃疼时偷偷揉肚子的小动作。
那些细碎的、无人知晓的观察,一点点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本能。
如今终于有了名正言顺拿出来的机会,却要靠着一场谎言。
苏檐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很秀气。吃到一半,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了,跳着 “夏溪” 两个字。
是她的发小,也是她的合伙人。
苏檐刚想伸手去拿,沈砚先一步拿起了手机。她看了眼屏幕,对苏檐说:“我先接吧,跟她说下你的情况,省得她着急。你刚醒,少讲点电话。”
苏檐没多想,点了点头。
沈砚拿着手机,起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她才按下接听键。
“苏檐!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吓死我了!听说你出车祸了?怎么样啊严不严重?” 电话一接通,夏溪急火火的声音就炸了出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对了,产业园那项目,辰星那边有新动作了,沈砚她……”
“是我。” 沈砚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夏溪。”
“沈砚?!” 夏溪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警惕和错愕,“怎么是你?苏檐的手机怎么在你手里?她人呢?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也难怪夏溪震惊。
创投圈谁不知道,苏檐和沈砚是出了名的死对头,斗了整整四年,抢项目、挖人才、发布会正面刚,恨不能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这两人别说同框,私下里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愿多提。现在沈砚居然拿着苏檐的手机,还在她身边?
“她出了车祸,轻微脑震荡,逆行性遗忘,近四年的事记不清了。” 沈砚语速很快,直奔主题,“医生说她脑部有水肿,绝对不能受刺激,情绪波动会加重病情,甚至可能出血。”
“失忆?!” 夏溪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那她现在怎么样?”
“人没事,就是很多事记不起来。” 沈砚顿了顿,声音有点涩,“卫生院的人认错了关系,她刚醒脑子不清醒,以为…… 我是她女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夏溪不可置信的喊声:“什么?!她以为你是她女朋友?!那你解释了吗?沈砚我告诉你,你可别趁人之危啊!你们俩什么关系你心里没数吗?死对头啊!”
“我本来想解释。” 沈砚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声音很低,“但医生说不能刺激她。我怕一解释,她情绪激动,病情加重。”
“所以你就默认了?” 夏溪的声音充满了荒谬感,“沈砚,你疯了?这种谎你也敢撒?你暗恋她七年我知道,可你不能用这种方式啊!等她恢复记忆了,知道你骗她,以她的脾气,非得恨死你不可!你们本来就不对付,到时候更是老死不相往来!”
“我知道。” 沈砚闭了闭眼,胸腔里又闷又涩,“我没打算一直瞒下去。等她水肿消了,身体稳定了,能承受刺激了,我会亲口跟她道歉,所有后果我都担着。”
“担?你怎么担?” 夏溪气得不行,“她自尊心有多强你不知道?被最讨厌的死对头骗着谈恋爱,她能接受得了?到时候别说恨你,搞不好心理阴影都有了!我告诉你沈砚,这就是饮鸩止渴,现在越甜,以后越疼!”
“我知道。” 沈砚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点疲惫的固执,“夏溪,算我求你。这段时间帮我瞒着,公司的事别跟她说,尤其是我们两家竞争的项目,一个字都别提。所有项目先暂缓,等她好了再说。”
夏溪在那头气得喘气,沉默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松了口:“我真是服了你了!行,我帮你瞒,谁让我心疼苏檐呢。我警告你,要是她病情有一点加重,或者受了半点委屈,我跟你没完!等她好了,你自己跟她解释,别拉着我一起骗她!”
“谢谢。” 沈砚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道谢。
挂了电话,她在走廊站了很久。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却吹不散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愧疚、窃喜、不安、贪恋,搅在一起,又甜又苦。
她知道夏溪说得对,这是饮鸩止渴。
可她别无选择。
或者说,她心底深处,根本不想选。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苏檐正皱着眉,一只手按着太阳穴,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沈砚快步走过去,心里一紧,“又头疼了?”
“有点。” 苏檐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没散的疑惑,“我刚才…… 好像听见你们说什么项目,还有什么竞争。沈砚,是不是公司出什么事了?我的下属,为什么会提到你?”
她刚才躺着没睡着,门没关严,隐约飘进来几句话。“辰星”、“项目”、“瞒着她”,零零碎碎的词串不起来,却让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脑子里还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竞标现场的举牌、会议室里的争吵、沈砚冰冷的眼神、还有自己得意的笑容……
碎片太乱,一用力想,头疼就加剧。
“没什么大事。” 沈砚坐在床边,伸手轻轻帮她揉按太阳穴,动作很轻,力度刚好,“就是公司有几个合作项目,夏溪拿不定主意,想问问你。我跟她说你现在养病,不让她拿工作烦你。”
“合作项目?” 苏檐不太信,“我怎么听着像…… 竞争对手?”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语气平静地撒谎:“有合作也有竞争,商场上不都这样。别想了,越想越疼。等你病好了,想怎么处理都行,现在乖乖养病,嗯?”
她的声音很低,尾音带着点哄人的意味。指尖温热,轻轻按在太阳穴上,舒服得让人犯困。苏檐被她揉得头疼慢慢缓解了,心里的疑惑也跟着压了下去。
算了,反正病好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现在有沈砚在,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人帮她扛着。
她乖乖点头,声音软软的:“好吧,听你的。”
沈砚看着她温顺的样子,心里又甜又涩。
她宁愿苏檐像以前一样,张牙舞爪地跟她吵,跟她抢项目,跟她针锋相对。至少那时候,她们是平等的对手,她不用藏着掖着,不用靠欺骗来换取这点温柔。
可现在,她贪恋这份温顺,贪恋这份信任,哪怕是偷来的。
接下来的大半天,苏檐输液、做检查,沈砚全程陪着。做 CT 的时候,她在外面等,盯着检查室的门,眉头就没松开过。直到医生说 “水肿不严重,好好休养就能消”,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下午输液的时候,苏檐有点无聊,沈砚就拿了本书给她。是她喜欢的那个小众作家的新书,刚出版没多久。苏檐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她的书?”
“上次逛书店,看见你买过。” 沈砚随口答道。
其实是她一直关注着那位作家的动态,新书一发售就买了,本来想找个机会送,一直没敢。现在倒是顺水推舟了。
苏檐抱着书,心里暖暖的。
她发现沈砚总是这样,嘴上话不多,却总能把她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她靠在床头看书,沈砚就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处理工作。安安静静的病房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轻响。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岁月静好得像一幅画。
苏檐偶尔会偷偷抬头看她。
沈砚工作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蹙,眼神锐利,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认真的女人最有魅力,这句话放在沈砚身上,再合适不过。
看着看着,她就有点出神,连输液管回血了都没发现。
“看什么呢?” 沈砚突然抬头,撞进她的目光里。
苏檐像被抓包的小偷,赶紧低下头,耳根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
沈砚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她走过来,看了眼输液管,伸手调了调滴速,语气带着点无奈:“输液都不专心,回血了没看见?”
苏檐抬头一看,果然输液管里有一小段红色。她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
沈砚看着她俏皮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样鲜活的、生动的、带着点小娇气的苏檐,是她从未见过的。
也是她,梦寐以求的。
傍晚的时候,医生来查房,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静养了。苏檐很高兴,她实在住不惯医院,浑身都不自在。
“出院我回自己家就行。” 她跟沈砚说,“我找个护工就可以,不用麻烦你了。”
沈砚正低头看医生开的注意事项,闻言抬起头,眉头皱了皱:“你自己住?谁盯着你吃药复查?你现在还不能剧烈活动,头疼也没好利索,万一晚上出事怎么办?”
“我可以让夏溪过来陪我两天。”
“夏溪要管公司的事,哪有空天天盯着你。” 沈砚语气很自然,“出院去我那儿住。我房子大,客房空着,离医院也近,复查方便。我也能盯着你吃药,省得你又不当回事。”
苏檐愣住了。
去沈砚家住?
同居?
她的脸瞬间就红了,手指揪着被单,有点犹豫:“这…… 会不会不太方便啊?我们……”
虽然名义上是女朋友,可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直接同居,会不会太快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 沈砚面不改色,心里却有点紧张,怕她拒绝,“又不是没一起住过。你安心养病,别想乱七八糟的。就这么定了,我明天让人把客房收拾出来。”
她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处处是为她着想的心意。苏檐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心里有点害羞,又有点隐隐的期待。
原来她们以前,已经同居了啊。
“哦。” 她低下头,小声应了,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沈砚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同时愧疚也更深了一层。
她又撒谎了。
她们从来没一起住过。别说同居,连单独待在一个房间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她借着 “女朋友” 的身份,一步一步,把人拉进自己的世界里,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偷来的温暖。
像个偷糖的小孩,明知道不对,却还是忍不住伸手。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苏檐看了会儿书,困意上来,早早睡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暖黄的光线,朦朦胧胧的。
沈砚坐在沙发上,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帮苏檐掖了掖被角。
睡着的苏檐很乖,眉头舒展着,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沈砚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指尖抬起又放下,终究是没敢碰。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赶紧拿出来,快步走出病房,生怕吵醒里面的人。
来电显示是林舟 —— 她的发小,也是辰星资本的合伙人,知道她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
沈砚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冰冷的墙上,按下了接听键。
“沈砚,你可以啊。” 林舟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我下午才听夏溪说,你不仅守在苏檐身边,还假装她女朋友?你疯了?这种弥天大谎你也敢撒?”
显然是夏溪没忍住,把事情捅给了林舟。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病房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像暗夜里的一点星火,是她抓不住的光。
“说话啊!” 林舟见她沉默,更气了,“你暗恋她七年,我知道你不容易。可你不能用这种方式!骗来的感情能长久吗?等她恢复记忆了怎么办?她本来就把你当死对头,到时候知道你骗她,不得恨你一辈子?”
“我知道。” 沈砚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我没打算一直瞒。”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她好一点。” 沈砚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林舟,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等她水肿消了,身体彻底稳定了,我就跟她坦白,跟她道歉。她要骂要罚,我都认。”
“你这就是自欺欺人!” 林舟恨铁不成钢,“现在相处得越久,感情越深,到时候就越痛。沈砚,你向来理智冷静,怎么一遇上苏檐的事,就全乱了套?”
是啊。
她向来理智,向来步步为营,向来懂得及时止损。
可唯独遇上苏檐,所有的原则和冷静,都不堪一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沈砚靠着墙,看着那盏暖黄的灯,像看着这场偷来的、摇摇欲坠的美梦。
她低声说:“就等她好一点。我会说清楚的。”
林舟在那头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她。“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公司这边我盯着,你安心照顾她。但是沈砚,我提醒你,别陷太深。到时候,拔不出来的人是你自己。”
“嗯。” 沈砚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走廊里重新陷入昏暗。
沈砚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她知道林舟说得对,她是在饮鸩止渴。
可她控制不住。
七年的暗恋,好不容易有了靠近的机会,哪怕是偷来的,哪怕只有几天,她也想多握一会儿。
多一天,再多一天就好。
她转身,慢慢往病房走。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决绝。
病房里的人还在熟睡,对这场以谎言开头的温柔,一无所知。
这场梦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