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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国破(本章有微恐元素) 公元前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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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28年拾贰月
邯郸的风,终是没吹向咸阳。
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冷。
雨无痕再次见到风无尘时,她还在山上被苦苦奴役。
而那天,正值她八岁生辰。
山间朔风呼啸,卷着碎雪漫天肆虐,光秃秃的山林一片萧瑟,连鸟兽的痕迹都消失无踪。
雨无痕正蹲在厚厚的积雪里,笨拙地收拢着旁人砍好的枯枝,一点点摞整齐、捆成柴捆。她小小一只身子蜷缩着,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方仙道虽对她严厉,衣食住行上却实在算不得苛待,身上的丝绵夹袍厚实保暖,甚至考虑她年纪尚小,又特意给她披了大帔,足以抵挡寻常的寒意。
可隆冬深山的寒风刺骨凛冽,无孔不入,再厚的衣物也挡不住彻骨的寒凉。
冷风刮过脸颊、钻进袖口,她稚嫩的小手早被冻得通红肿胀,指节泛着青紫,原本白皙光洁的小脸也冻得红彤彤的,鼻尖挂着细密的冰晶,睫毛凝着薄薄一层霜花,每一次呼吸都吐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
今日的后山格外寂静,空山寂寂,风雪萧萧,四下唯有风声呼啸、雪粒打在枯枝上的簌簌轻响,看不到半个人影。
原是一众杂役弟子手脚麻利,早早便砍够了柴、做完了活计,尽数下山避寒去了;唯有雨无痕年纪最小,手脚笨拙,动作迟缓,落在了最后,只得慢慢收拾堆积的枯枝残柴。
冬季的天总是黑得特别早,偌大的山林空空荡荡,杳无人烟。
八岁的孩童本就胆小怯懦,独自待在荒无人烟的深山,心底早已被莫名的惶恐填满。
雨无痕不由得又小声骂起了方仙道,这种时候哪怕留个人盯梢也好啊,也真不怕她跑了,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她害怕得垂着脑袋,不敢抬头张望,只顾着飞快地捆柴,想早点做完活逃离这片死寂阴森的山林。
就在她指尖冻得发麻、堪堪捆好最后一捆柴火时,一道沉重又微弱的脚步声,突兀地从身后传来,声响细碎却格外清晰,在死寂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雨无痕心中本就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吓得她牢牢攥紧手中的柴绳,身子却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弹半步。
可心中的好奇还是驱使她想看一眼身后有什么。
“一眼,就一眼。”
“万一只是小兔子呢?万一是他们良心发现找来了呢?”
她心中如此期盼着。
猝然回头,撞入眼帘的,却是狼狈不堪、满身风雪的风无尘。
他原本高束的发髻散乱开来,乌黑的发丝黏着雪水与泥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脸颊。右手腕的勒痕红肿不堪,指缝间嵌满泥土草屑,掌心磨出层层血泡,无不诉说着一路的艰辛。身上那件锦袍,早已被泥浆与雪水浸透,肩头衣料染满血污,僵硬地贴在伤口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皮肉,疼得他直冒冷汗。
“我们都被骗了。”他声音发颤,“嬴政从始至终都知道我们的身份,他只是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够秦军休养生息、能一举踏平邯郸的时机。所以,他一准备好了,就以‘赵国不敬、偷换质子’为由,再度兴兵伐赵。”
他额角狰狞的刀伤致使皮肉外翻,鲜血混着雪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雪地里晕开点点暗红;脸颊冻得发紫,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难掩浑身的疲惫与虚弱,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藏着极致的迫切。
“逃吧,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留下的理由了。如今,秦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攻破都城邯郸,赵迁被俘,烟儿不知所踪,我很是担心她。你我也再无利用价值,一同而来的侍臣已被诛杀,嬴政也不会放过我们的,我必须带你一起走!”
虽然在咸阳宫的时间不长,风无尘却早已看尽秦王的冷戾、朝臣的倾轧、深夜宫墙下的刀光剑影,这里的每一日,他都过得如履薄冰。
雨无痕哪见过这般场面,心中也没个主意,何况是阿兄所说,那便一定是对的。
她怔怔的点点头,来不及收拾行囊,只得将身上厚实的披风裹在风无尘身上,扶着他,借着林木掩护,悄悄从后山小道逃离。
只是出逃的路,远比想象的艰险。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能见度不足丈余。
山路湿滑难行,每走一步,风无尘肩头的伤口都会牵扯着作痛,冷汗浸湿了额发。
他虽正值青年,可一路奔逃、旧创新伤,体力早已透支,走了没多久便浑身发抖,脚步踉跄,都摔倒了好几次,连带着把雨无痕也拉翻了,险些坠下山崖,又靠她死死搀扶着爬起来,继续艰难前行。
他没有注意到,不过大半年时间,他的妹妹,不仅小小的个头猛蹿了一头,心智也越发坚毅成熟;那个曾经遇事只会红着眼眶、什么都要依靠他庇护的小女孩,如今也能独自扛住风雨。
为避开秦军的盘查与搜捕,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荒山野岭中穿行,饿了便摘些果子吃,渴了便掬一把雪水咽下,落魄极了。寒风吹得他们嘴唇发紫、手脚僵硬,风无尘的伤口被冷风一吹,更是钻心的疼,可他们半步也不敢停歇。
行至夜半,身后还是传来了阵阵呐喊声与马蹄声,火光穿透风雪,步步逼近。
“不好,他们追来了!”风无尘脸色骤变,用力推开雨无痕,“你先走,我来引开他们!”
“不行,要走一起走!”雨无痕紧紧攥着他,不肯松开。
“没时间了!”
风无尘一时竟未反应过来,她为何能开口说话,只是狠狠甩开她的手,肩头的伤口再次被牵扯,他闷哼一声,“我是代质出逃,抓我更有用,引开他们,你才能活下去!你记住,一定要好好活着,兄长一定会找到你,绝不会丢下你!”
不等雨无痕反应,他便转身朝着与雨无痕相反的方向奔去,一边跑,一边故意发出声响。
又被拉扯开的伤口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破碎的锦袍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哪怕伤口剧痛,他也未曾放慢一步。
“阿兄——!”
雨无痕想要撕心裂肺地呼喊,想要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却被那道决绝的背影钉在原地,她看着秦军的火光渐渐朝着风无尘奔跑的方向追去,看着他的身影在雪地里越拉越长,听着那脚步声与他压抑的痛哼声离她越来越远。
她只能藏身在一旁的巨石后面,死死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风无尘是用自己的安危换了她的生机,她必须活下去,才能不辜负这份牺牲。
雨无痕咬紧牙,转身钻进更深的山林,任由风雪打在脸上,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步三回头,却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风雪依旧呼啸,乱世仍未终结。
她不知道兄长能否躲过追兵,不知道他的身体能否撑住,她只知道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等他来找自己。
消息传回羲和宫时,那些早早下了山的弟子,正忙着四下布置,到处张灯结彩的,原来是准备着给雨无痕庆祝生辰。
湘夫人提着刚要挂上去的灯笼,一脸失望,“她,还是离开了吗?”
东皇无奈的叹息,拍了拍湘夫人肩膀,“我们无法阻止命运的交汇,但终有一天,她会回到这里的。”
雨无痕不知逃了多久,从黑夜到白天,又从白天到黑夜。
兴许是在羲和宫的修行起了作用,那瘦小的身板竟真的支撑着她甩掉了追兵,眼见身后已完全没了秦军的影子,雨无痕才力竭的倒在路边。
可天下未定,到处都是拖家带口逃难的人,谁有心思关心路边这看似毫无生气的“尸体”呢。偶有善良的妇人注意到她细微的动静,想要上前查看,却也只是被一旁的丈夫拉住,摇了摇头,悻悻离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雨无痕在原地醒来,可腹中空空如也,饿得像是有无数只蝼蚁在啃噬着五脏六腑;每动一下,四肢百骸更是传来散架般的酸痛。
视线昏花中,她隐约瞥见远处似有若无的炊烟,顺着风飘来一丝微弱的烟火气——那是村庄的方向。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疲惫,雨无痕咬着牙,强撑着路边的枯树,颤巍巍地站起身,抬着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炊烟的方向挪去。
沿途的树木枝桠扭曲,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双干枯的手,在昏暗的暮色里张牙舞爪,将最后一丝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脚下的泥土混杂着枯草与不明的黏腻汁液,踩上去软塌塌的,偶尔还会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踩碎了。
越靠近村庄,周遭的寂静就越发令人窒息。
没有鸡鸣犬吠的声音,没有妇人轻唤孩童的声音,甚至连风吹过屋檐的声响都没有,只有她自己沉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天地间回荡。
村庄的土墙大多已经坍塌,屋前的灯笼破破旧旧,断壁残垣间还留着刀劈剑砍的痕迹,屋顶的茅草被扯得七零八落,像是刚经历过大的劫掠。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断裂的木筷、撕碎的粗布衣裳,还有几滴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血腥的腐臭味。
雨无痕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她放轻脚步,贴着断墙缓缓挪动,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间破败的屋舍。
此刻的她,已经不奢求能吃上什么精米良面了,只希望能找到一点可吃的粗粮,哪怕是半块硬邦邦的窝头也好。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从村头那间最破败的茅屋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浑浊而沉闷,像是在贪婪地吸食着什么,“滋滋、汩汩”,每一声吞咽都清晰地钻进雨无痕的耳朵里。
直觉告诉她应该马上转身离开这里,可咕咕作响的肚子和作祟的好奇心,又让她忍不住想要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于是,她屏住呼吸,缓缓探出头,透过茅屋破旧的窗棂,朝着里面望去。
借着满华的月光,屋内的景象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一个身形颀长的怪物,约莫一人多高,浑身覆盖着一层漆黑的、黏糊糊的毛发,毛发下隐约露出青白色的皮肤,布满了星罗棋布的蓝紫色暗纹,透着一股非人的阴冷。
它的头颅轮廓似人,却有双骇人的眼睛,没有眼白与瞳孔的区分,整个眼眶里都是纯粹的暗金色,眼瞳处凝着一道细如针尖的银线,正死死盯着身下的尸体,看不出任何情绪。
它的鼻梁细窄,唯有一张覆着细密银白尖牙的嘴,还挂着一丝暗红的血线。双手与其说是修长的骨节,不如说更像三寸利爪,泛着莹白的寒光,锋利得仿佛能轻易划破一切。
而在怪物的脚下,躺着一具面色惨白的尸体,看衣着不似村里的青年,衣衫被利刃划破数道口子,皮肉撕裂,却不见血迹;脖颈处两个圆润的血洞,鲜血早已不再流淌,显然是被吸尽了血液。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与怪物身上的幽冷气息交织在一起,令人浑身发寒。
怪物正低着头,抱着尸体的脖颈,贪婪地吮吸着残存的血液,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极轻的闷响。
它的动作不算粗鲁,反而像是在享用什么珍贵的玉液琼浆,喉咙里偶尔溢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不似兽吼,也不似人声,更像是来自地狱的哀嚎,听得她胃里翻江倒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明明雨无痕什么都没做,怪物却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瞬间转向窗棂的方向,眼瞳处的银线骤然收缩,如同一道利刃划破暮色。
雨无痕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的、带着致命渴望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她。
那是对鲜活血液的觊觎。
雨无痕浑身僵硬,双腿发软,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双脚像灌了铅一般,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它缓缓直起身,嘴角的血线被轻轻舔去,动作优雅却透着极致的诡异。
不等雨无痕反应过来,怪物身形骤然暴起,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它竟直接撞碎了本就破旧的窗棂,木屑飞溅间,一道黑影带着刺骨的寒意,腾空飞身而出,重重地将她压在身下。
莹白的利爪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冰冷的泥土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雨无痕被怪物死死压着,动弹不得,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暗金色眼睛,眼底的银线微微晃动,低沉的嘶吼声贴着她的耳畔响起,那股非人的阴冷气息包裹着她,几乎让她窒息,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怪物俯身贴近,冰凉的呼吸扫过她的颈侧,下一秒,细密的银白尖牙便刺破了她的肌肤。
没有撕心裂肺的剧痛,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顺着脖颈的血洞疯狂涌入。
雨无痕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挣扎,可四肢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徒劳地绷紧肌肉,指尖在泥土里留下几道无力的抓痕。
血液被源源不断地抽离,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
夜色中的断壁残垣、散落的杂物、扭曲的树影,都渐渐变得模糊,像蒙了一层厚重的白雾。耳边的声音,也仿佛飘远了,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和鲜血流逝的“汩汩”声。
越是模糊,心底的不甘就越是翻涌:
可恶……我还没有等到兄长,还没见到柔嘉姐姐。
好不容易才从秦军的追杀里逃出生天,我怎么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难道这一切,还是无力回天吗?
我好不甘心……
意识在冰冷中一点点沉沦,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一滴滚烫的泪无声滑过眼角。最终,那双染着不甘的眼,终究还是缓缓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