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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山的声音
      林远第一次听见山的声音,是在他十二岁那年的深秋。
      那天傍晚的风很大,吹得村口的老槐树哗啦作响,枯黄的叶子铺满了通往山脚的土路。他蹲在溪边洗脚,水凉得刺骨,冻得他直抽气。就在这时候,那个声音来了。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它像一根冰凉的针,从后脑勺扎进去,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了胸口的位置。林远整个人僵住了,脚还泡在水里,但感觉不到冷了。他听见了一种极低沉、极缓慢的嗡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身。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
      夕阳把群山的轮廓染成了暗红色,那些山峰安静地矗立在天际线上,和过去十二年里每一天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可林远觉得它们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那些山在看他。
      “小远!回家吃饭!”
      母亲的声音从村子里传来,打破了那种奇怪的感觉。胸口的嗡鸣瞬间消失,后脑勺那股冰凉也散了。林远打了个激灵,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
      他把脚从水里拔出来,胡乱套上鞋,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说着胡话。村里的老郎中来看过,说是受了风寒,开了几副药。母亲守了他一夜,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嘴里念叨着山里的寒气重,不该让他在溪边待那么久。
      林远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更清晰了。那不是嗡鸣,而是某种接近语言的振动,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但说的不是人话。每一个音节都沉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他的意识深处,砸得他头疼欲裂。
      他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林远醒过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母亲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见他醒了,松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下次再在溪边疯玩到这么晚,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林远没吭声,低头喝粥。
      他没告诉母亲自己听见了什么。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村里的人对山的态度只有两种:敬畏和恐惧。没有人会去探究山里面到底有什么,他们只知道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不要进山太深,不要在山上过夜,不要试图翻越山脉。
      至于为什么,没人说得清。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林远长到了十五岁,个子蹿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看起来像个半大的男人了。他跟着父亲学会了砍柴、打猎、辨认山里的草药,偶尔也会和村里的年轻人结伴进山,但从来不敢走得太深。
      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时候林远甚至怀疑,那不过是发烧时的幻觉。毕竟十二岁的孩子,烧到四十度,什么稀奇古怪的梦都可能做。他渐渐不再想这件事,把注意力放在了怎么多打几只野兔、怎么避开巡山的护林队上面。
      直到那一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刚入十一月就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村子埋进了齐膝深的雪里。山路被封死了,出不去也进不来,家家户户都缩在屋里烤火,靠秋天囤积的粮食和干菜过冬。
      林远家的柴火不够了。
      父亲前几年上山砍柴时摔断了腿,虽然养好了,但走路终究有些不方便,没法在雪地里走太远。这个活儿自然落到了林远头上。他裹上厚厚的棉袄,背上斧头和麻绳,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往村子东边的矮树林走去。
      那片矮树林他从小就去,熟得很,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可那天不知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色变得陌生起来。雪太大了,把所有的路标都盖住了,他转了好几圈,愣是找不到平时砍柴的那片林子。
      林远停下来喘了口气,呼出的白气立刻被风吹散。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全是白茫茫一片,连太阳都看不见,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心里有点慌了。
      在这种天气里迷路是会死人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来时的路。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些痕迹。他顺着那些快要消失的脚印往回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脚印彻底消失了。
      风更大了,吹得他几乎站不稳。
      就在这时候,那个声音回来了。
      三年了,整整三年,林远几乎已经忘了那种感觉。但当那股冰凉再次从后脑勺钻进来的时候,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骨头里的震颤。
      那个声音比三年前更清晰了。
      它不再是模糊的嗡鸣,也不是听不懂的振动。它变成了——语言。一种林远从未听过、却又莫名能理解的语言。每个音节都像巨石滚过山谷,沉重而悠长,带着一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古老质感。
      “来。”
      只有一个字。
      林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转向了西南方。那里是群山的方向,是村里人再三叮嘱绝不能深入的地方。最高的那座山峰隐没在风雪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视着他。
      “来。”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林远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拉扯感,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了他的胸口,正在把他往山的方向拖拽。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一步,两步,三步——
      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疼痛让他短暂地夺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混着雪水从额头上淌下来。他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他是真的害怕了。
      那个声音不是幻觉,不是发烧时的胡话。它是真实的,而且它在召唤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召唤他了。
      林远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重新站稳。他没有继续往山的方向走,也没有回头找回家的路。他就那么站在风雪里,盯着远处的山峰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转身,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些沉默的山峰之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表面正在缓缓浮现出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散发着微弱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心跳。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听见山的声音,也是最后一次逃跑。
      接下来的两年里,林远拼命地回避所有和山有关的事情。他不进山打猎了,不跟任何人谈论山里的传说,甚至连抬头看山都不愿意。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帮母亲做些家务活,或者去村里的铁匠铺帮忙打下手。
      他想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个声音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始终悬在他的脑后。他知道它在那里,只要他稍微放松警惕,它就会再次响起。
      十七岁那年春天,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护林队的张大叔失踪了。
      张大叔是村里最有经验的老猎人,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在山里走上三天三夜不掉向。他是在例行巡山的时候失踪的,连着三天没有回来。村里组织了几批人去找,每次都在同一片区域打转,怎么也找不到更深处的路。
      第四天,张大叔自己回来了。
      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张大叔了。
      他的眼睛是空的。那种空不是失明或者恍惚,而是像灵魂被人抽走了一样,只剩下一具会动的躯壳。他能走路,能吃饭,能睡觉,但不会说话,不会认人,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没有反应。他的脸上永远挂着一个奇怪的微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西南方,群山的方向。
      老郎中来看了,摇头说治不了,这不是病。
      村里人都说张大叔是被山里的东西勾走了魂,请了神婆来做法。神婆在张大叔面前跳了一天一夜的舞,烧了无数纸钱,最后脸色惨白地收了摊,留下一句“我管不了”,连夜离开了村子。
      林远远远地看过张大叔一眼。
      只那一眼,他就明白了。张大叔听见了那个声音,并且回应了它。但张大叔没能承受住,他的意识被那个声音碾碎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林远那天晚上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那个声音又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来。”
      “时间到了。”
      “来。”
      林远把被子蒙在头上,蜷缩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不想去。他只想做个普通人,在这座小山村里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娶个媳妇,生几个娃,老了以后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孙子孙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可是那个声音不放过他。
      它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用力敲打他脑袋里的一扇门。那扇门快要撑不住了。
      林远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住那个声音。
      他也不知道如果不去,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一早,林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山里看看。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拯救谁。他只是想知道,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就算要死,他也想死个明白。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母亲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把他锁在家里。村里人要是知道了,大概会把他当成第二个张大叔,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恐惧的眼神看着他。
      他带了一把柴刀,一包干粮,一个水壶,还有一小捆麻绳。趁天还没亮透,他从村子的另一头绕了出去,踏上了那条通往深山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就断了。
      不是被杂草挡住了,是真的断了——前方的地面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刀劈开,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缝。裂缝足有三四丈宽,深不见底,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到回音。
      林远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赶紧退了两步。这道裂缝他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村里也没人提起过。它就像是凭空出现的,横亘在他和群山之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但那个声音就是从裂缝对面传来的。
      “来。”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催促的意味。
      林远咬了咬牙,沿着裂缝的边缘走了一段,想找个窄一点的地方跳过去。可他走了快半个时辰,裂缝不但没有变窄,反而越来越宽了。最窄的地方也有两丈多,他不可能跳过去。
      他坐下来,吃了点干粮,喝了口水,脑子飞快地转着。
      如果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他开始回忆小时候在山上乱跑时记住的那些小路,有些路很隐蔽,可能连村里的大人都不知道。其中有一条,似乎能绕过这片区域,从侧面进入更深处的山谷。
      问题是那条路要经过一个叫“鬼哭崖”的地方。
      村里老人常说,鬼哭崖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据说那里曾经是古时候祭祀的地方,每到月圆之夜就能听到哭声,那是被困在那里的冤魂在哀嚎。林远小时候不信这些,但后来亲眼见过几个不信邪的人进了鬼哭崖就再没出来,心里多少也有些发怵。
      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他终于看到了鬼哭崖的入口——两座陡峭的石壁夹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里光线昏暗,隐隐有雾气弥漫。
      林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柴刀,走进了那条通道。
      通道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他在里面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不得不扶着石壁往前走,手指触到的岩石冰冷潮湿,上面布满了青苔。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
      他加快脚步,朝着光亮走去。走出通道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山。
      那些山峰不再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它们变得更高、更陡、更险峻,每一座山峰的形状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几何形态。山体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和他之前在雪地里见过的很像,但更加复杂、更加密集,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金属,又像是雷雨过后泥土的气息。地面踩上去的感觉也不对劲,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地衣上面。林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地面上确实覆盖着一层东西,但不是植物——那是一层极细密的、类似血管一样的网络,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呼吸。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
      这个地方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那个声音终于不再是从脑海里传来了。它从四面八方涌来,从那些山峰、从地面、从空气中,像是千百个人同时在他耳边低语。每一个音节都沉重如山,砸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林远捂住了耳朵,但那没有用。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进来的,它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深处,避开了所有的物理屏障。
      “你终于来了。”
      这四个字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不是疑问,不是感叹,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然后,大地开始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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