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予绾卿》樂优樂优刘

2、予你归安 廊下晚

　　廊下晚风萧瑟，烛影摇红，谢予立在青石阶前，眼底的温顺慢慢沉淀，翻涌出数年前温柔滚烫的旧时光景。

　　他这辈子前十载，是泡在泥泞与冷眼里面长大的。

　　无人知他姓名，无人问他冷暖，街头巷尾人人都唤他野小子，挨打、挨饿、被肆意欺辱是常态。他骨子里天生带着一股桀骜冷硬，对世人只有戒备与疏离，从不低头、从不温顺，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孤野少年。

　　直到那年寒冬，谢父办案归来，将遍体鳞伤、蜷缩在街角的他捡回了少卿府。

　　初入府邸的那几日，他依旧是那副阴沉沉的模样，沉默、冷戾、浑身是刺，对府中所有人都带着极强的防备心。下人怕他阴郁的性子，同族孩童更是肆意捉弄，可他从不会忍让，次次冷脸回击，浑身写满了生人勿近。

　　唯独见了年幼的谢绾，他一身锋芒，尽数收敛。

　　那时的谢绾，不过是个软软糯糯的小丫头，没了母亲庇护，安静又孤单。她不怕他脏乱的衣衫，不惧他冰冷的眼神，捧着温热的糕点，一步步走到缩在院角落的他面前，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他们都叫你阿野，可是听起来好孤单。”

　　小丫头蹲在他身前，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沾着尘土的衣袖，认认真真替他拆字定名，声音软得像棉花：“野字拆开来，是里与予。我不要你做无家可归的野孩子，以后我叫你阿予好不好？”

　　“我予你温暖，予你归处。”

　　短短两句话，轻轻揉碎了他常年冰封的心。

　　那是他贫瘠灰暗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人不问出身、不看贫富，真心实意地想给他一个名字，给他一份温柔。

　　彼时无人教他温顺，无人教他心软，可眼前这个小小的姑娘，是他初见的光。

　　他抬眸，定定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绷紧的肩线一点点松弛，满身的戾气悄然褪去。对着世间所有人，他都是冷硬野骨，唯独对着她，心甘情愿温顺俯首。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轻轻地点了头。

　　自此，世间再无街头野童，只存她一人唤出的——阿予。

　　半年时光转瞬即逝，谢父看着愈发沉稳懂事的少年，也看透了本家叔伯觊觎谢家产业的龌龊心思。

　　一众族人日日撺掇他过继旁支子嗣，无非是想将来瓜分谢家宅院、田产与荫官。谢父为人正直通透，岂会让半生家业落入功利小人之手？再看着日日相伴、相依取暖的两个孩子，当即决意，收他为谢家正经义子，录入族谱。

　　入府定名那日，族中长辈尽数在场，谢父早已备好端庄正统的世家名讳，体面规整，足以洗去他一身市井尘埃。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改换名字，彻底脱胎换骨，融入世家规矩。

　　满堂寂静里，向来听话懂事、从不敢忤逆长辈的少年，第一次主动开口。

　　他站在人群中央，身形尚且稚嫩，眼神却执拗又坚定，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义父，我不必更名。我只喜欢阿予这个名字。”

　　满堂哗然。

　　族人纷纷皱眉，暗自讥讽他不识抬举，放着堂堂世家名号不用，偏要守着这随口取的乳名，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谢父亦是微怔，正要开口劝说。

　　一旁的小谢绾立刻快步上前，拽住父亲的衣袖，仰着小脸撒娇辩解，语气满满都是维护：“爹爹，阿予是我给他取的名字，最好听、最特别！比那些刻板的名字温柔多啦，就叫谢予好不好？”

　　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满心满眼都是护着他的心意。

　　谢父素来宠女，看着女儿执拗维护的模样，又看向眼底唯独执着于此名的少年，心头轻叹，终是妥协。

　　“罢了。”
　　“绾绾喜欢，你亦执念，便依你们。从此入族谱，定名——谢予。”

　　尘埃落定。

　　旁人只当这名字随意粗陋，唯有谢予心底清楚，这是他此生最珍贵的馈赠。是他泥泞人生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归处。

　　自那以后，他更是把所有的温顺、所有的偏爱，尽数给了谢绾一人。

　　府里下人依旧怠慢他，同族堂兄依旧处处排挤、肆意找茬，在外人面前，他依旧是那个沉默阴郁、冷硬难驯的谢家义子，受了委屈从不辩解，被人欺辱从不会示弱，一身傲骨不肯低头。

　　可只要回到谢绾面前，他所有的坚硬铠甲瞬间卸下。

　　他会乖乖跟着她身后，陪她逛遍庭院，帮她捡拾好看的落叶碎石，攒下所有零碎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全都送到她手里；
　　她笑，他便跟着眉眼弯弯，满心都是雀跃；她皱眉，他便瞬间紧张，想尽一切办法哄她开心；
　　所有人都欺他、轻他、辱他，唯独她疼他、信他、护他。

　　犹记年少最无忧的雷雨夜。

　　那时无礼教束缚，无世俗流言，无男女大防。

　　每逢天色暗沉、惊雷作响，谢绾怕黑惧雷，总会第一时间跑去找他，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躲在他身后。

　　他从不会嫌烦，更不会有半分不耐。

　　会乖乖任由她牵着回房，会细心关好所有窗棂，点燃满室烛火。小小的少年，静静坐在她的榻边，雷声每响一次，他就轻轻捂住她的耳朵，把她护在自己怀里。

　　夜里烛火长明，暖光融融。

　　她蜷在他身侧，安稳熟睡，嘴里软软呢喃着：阿予。

　　他便睁着眼，守她一整夜，寸步不离。

　　那时的温柔坦荡，肆无忌惮，朝夕相守，从不用克制，从不用避嫌。

　　他可以光明正大护她、陪她、哄她，做她一个人的靠山。

　　可岁岁年年倏忽而过，两人悄然长成少年少女。

　　身高渐长，年岁渐长，规矩渐长，人心流言，尽数疯长。

　　京中礼教森严，男女有别，姐弟避嫌，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一道跨不过的高墙。

　　思绪落回此刻。

　　廊下晚风凛冽，屋内烛火温柔。

　　谢予抬眸望着那层薄薄的木门，眼底所有年少的滚烫温柔，慢慢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酸涩。

　　从前他是她专属的避风港，雷雨长夜，贴身相守，肆无忌惮。

　　如今他满身城府，学会隐忍、学会克制、学会藏好所有心意。

　　在外，他是隐忍冷寂、无人敢欺的谢家义子。
　　在她面前，他依旧是那个满心满眼、只盼她安好的温顺少年。

　　只是这一次。
　　雷声将至，长夜漫漫。
　　他再也不能推门而入，护她安眠。

　　只能立于冷风长阶之上，托晚风寄余生痴念，守一窗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