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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时差 十二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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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是一道横亘在中间的、看不见的墙。
楚卿那边是清晨,芯雨这边是傍晚。楚卿那边是深夜,芯雨这边是中午。这十二个小时,成了她们之间最诚实的谎言——因为无论谁主动,都意味着有人在熬夜,有人在早起,有人在打破自己的生活规律来迁就另一个人。
起初的一周,她们很有分寸。
楚卿发工作进展,芯雨回实验室动态。像两个正常的、保持着礼貌联系的旧同事。消息的时间点很规律:楚卿那边上午九点左右发一条,芯雨这边晚上九点左右回一条。间隔十二小时,严丝合缝,谁也不越界。
但分寸感这种东西,在日复一日的对话里,会像春日的冰雪一样慢慢融化。
第十天。楚卿发来一张照片:她新租的公寓,空荡荡的客厅,只有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还没有拆封的纸箱。照片的构图很奇怪,不是全景,而是一个角落——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叶片蔫蔫的,像是刚经历过长途运输。
楚卿:比想象中小。
芯雨盯着那盆绿植看了很久。她认识那盆植物——是绿萝,楚卿在深圳的时候养过一盆,也是这个品种。那时候楚卿住在白石洲的出租屋里,窗台狭小,她就在矿泉水瓶里养了一根绿萝,说是"给窗户添点绿色"。现在这盆绿萝出现在纽黑文的窗台上,说明楚卿把它带在身边,跨了半个地球。
芯雨回:比白石洲大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芯雨以为楚卿去开会了,或者网络断了。
楚卿:大。但没白石洲有人味儿。
芯雨看着那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她想问"什么叫有人味儿",想问"你是不是想回来了",想问"那我算不算那个人味儿的一部分"。但她最终只回了一个"嗯"。
她怕问多了,楚卿就不说了。
第二十天。芯雨发了一张照片:实验室楼下的流浪猫,胖了一圈,趴在花坛边晒太阳。猫的名字叫馒头,是门卫大爷取的,因为毛色白,肚子圆,像个大白馒头。
芯雨:它叫馒头。
楚卿:谁起的名字?
芯雨:我。
楚卿:……像你起的。
芯雨笑了。这是楚卿走之后她第一次笑。不是大笑,是嘴角轻轻扬起来,像风吹过湖面带起的涟漪。楚卿说得对,这个名字确实像她起的——简单,直白,带着一点笨拙的可爱。楚卿记得她起名字的风格,说明楚卿一直在观察她,记住她。
那天晚上,芯雨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实验室楼下喂馒头,楚卿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掰成小块喂猫。馒头在两人的脚边转来转去,蹭一下楚卿的裤脚,又蹭一下芯雨的鞋子。芯雨低头看,楚卿也低头看,两个人的视线在猫的身上交汇,然后都迅速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醒来时,芯雨发现自己的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停留在和楚卿的对话框。时间是凌晨两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握着手机睡着,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什么。
第三十天。楚卿开始发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凌晨两点(纽黑文时间下午两点),芯雨被手机震醒。不是电话,是微信。
楚卿:你那边今天几度?
芯雨迷迷糊糊地回:零下三度。怎么了?
楚卿:这边零上十五度。我在窗边坐着,阳光晒得人犯困。
芯雨:所以你午睡睡不着,来找我聊天?
楚卿:……我没有午睡的习惯。
芯雨:那你为什么发消息?
对面又是沉默。
这种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楚卿在思考怎么回,这次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措——她被问住了,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这条消息。是因为阳光太好,让她想起了某个和芯雨一起晒太阳的下午?是因为太安静,让她想起了芯雨的声音?还是因为孤独,让她本能地想要靠近那个唯一能听懂她沉默的人?
很久之后,楚卿回了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同一个太阳,你那边冷,我这边暖。不公平。
芯雨看着屏幕,睡意全无。
她把这句话读了三遍。"同一个太阳"——这个意象很美,也很残忍。美在她们共享着同一个天体,残忍在她们身处不同的温度。楚卿说"不公平",不是在抱怨天气,是在抱怨距离。
她在抱怨为什么她在那里晒太阳,而芯雨在这里受冻;为什么她享受着温暖,而芯雨承受着寒冷;为什么她可以轻易地发一条消息,而芯雨只能在深夜被惊醒。
芯雨想回点什么,但打了又删。她想说"那你回来",想说"我怕冷",想说"不公平的是你走了"。但她最终只回了一句:你那边几点?该工作了。
楚卿:知道了。
但楚卿没有放下手机。她的头像还亮着,显示"在线"。又过了三分钟,她发了一条新消息,然后秒撤回了。
芯雨看到了那条被撤回的提示。这一次,她没有假装没看见。她盯着那个提示看了很久,然后打字:撤回什么?
对面又沉默了。
楚卿:没什么。
芯雨:楚卿。
楚卿:嗯?
芯雨:下次别撤回。
楚卿:……为什么?
芯雨:我想看。
对面彻底没了声音。
芯雨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但心脏跳得很快。她知道楚卿看到了那句"我想看"。那三个字太直白了,直白到近乎挑衅。她在告诉楚卿:你撤回的那些话,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我都想看。你不用藏,也不用装。
她不知道楚卿会怎么想。是生气?是无奈?还是……心动?
第四十天。楚卿开始分享歌单。
不是直接发链接,是截图。截图里是Spotify的界面,一首歌,一个歌手,没有评论,没有推荐语。芯雨点开图片,放大,看歌名。
第一天是《California Dreamin'》。芯雨查了歌词,是关于寒冷的冬天和对温暖的渴望。她想,楚卿是在怀念加州的阳光吗?还是在用这首歌暗示她也想念那个温暖的、有芯雨在的地方?
第二天是《The Sound of Silence》。寂静之声。芯雨听了,旋律低沉,歌词关于沟通的失效。她想,楚卿是在说她们之间的沉默吗?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撤回的消息,那些假装没看见的试探?
第三天是《Homeward Bound》。归途。芯雨盯着歌名看了很久。Homeward Bound——回家的路。楚卿的家在哪里?在北京?在深圳?还是在纽黑文?如果她在唱"归途",那她想回的是哪里?
芯雨没有问。她只是默默地把这三首歌都下载下来,存进自己的音乐库。她在每一首歌下面都写了一条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备注:
《California Dreamin'》——她说那边暖。
《The Sound of Silence》——她说不公平。
《Homeward Bound》——她说想回家。
第四十五天。芯雨也开始发歌。
她不发截图,她直接发网易云音乐的链接。歌曲是《北京欢迎你》。
楚卿没有回消息,但芯雨看到楚卿点开了链接,听完了整首歌。后台的数据显示,播放时长4分08秒,完整听完。
芯雨笑了。楚卿听懂了。她在用这首歌回答楚卿的三首歌——"北京欢迎你"。不是欢迎游客,是欢迎回家。她在告诉楚卿:如果你想回来,北京的大门是敞开的。如果你想回家,家在这里。
那天晚上,楚卿发来一张照片:纽黑文的夜景,万家灯火,但没有一张是熟悉的。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小字:哪盏灯是为我亮的?
芯雨看着那句话,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有回文字。她发了一张照片——实验室的灯,亮着,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温暖。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这盏。一直亮着。这一次,楚卿没有撤回。她只是回了一个表情——一个捂着脸的小人,耳朵红得发亮。
第五十天。楚卿开始梦话。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梦话。是她在视频通话快要结束时,半闭着眼睛,意识模糊地说出的那些话。
视频通话是三天前开始的。起因是楚卿说"文字说不清楚",于是芯雨提议视频。第一次视频很尴尬,两个人盯着屏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是楚卿先开口:"你那边背景太亮了,调暗点。"语气像在讨论实验参数,但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调整亮度的时候明显在抖。
从那以后,每隔两三天他们会视频一次。时间不长,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内容大多是工作。但每次视频快结束的时候,楚卿都会有一点恍惚。
"芯雨……你那边冷吗?"
"嗯。"
"把被子盖好。"
"嗯。"
"别熬夜。"
"……你也是。"
然后楚卿会猛地清醒过来,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了一样,慌乱地找借口挂断:"我这边信号不好""我该去开会了""你早点休息"。
芯雨每次都配合她。说"好",说"嗯",说"拜拜"。
但挂断之后,她会盯着黑掉的屏幕,一遍遍回想楚卿刚才那个半梦半醒的表情。
那种毫无防备的、柔软的、带着依赖的表情。
那是楚卿。不是那个在实验室里冷若冰霜的访问学者,不是那个在露台上说"戏该落幕了"的楚卿。是那个会在深夜迷糊着说"把被子盖好"的楚卿。
是那个还爱着她的楚卿。
第五十五天。芯雨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每晚睡前那段时间。她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手机震动。有时候楚卿会发消息,有时候不会。但不发消息的日子比发消息的日子更煎熬——因为芯雨会反复检查网络,确认不是手机坏了,然后盯着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看它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最后什么都没有发来。
她知道自己上瘾了。
她对楚卿上瘾。对那个人的声音上瘾,对那个人的消息上瘾,对那个人撤回的消息上瘾,对那个人半梦半醒时说的话上瘾。
她开始数日子。数楚卿走了多少天,数下一次可能的见面还有多少天,数她们之间还剩下多少个十二小时的时差。
她开始在日历上做标记。楚卿走的日子画一个圈,楚卿发消息的日子画一个星,楚卿视频的日子画一个爱心。日历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某种只有她能读懂的密码。
第六十天。楚卿开始找借口。
不是故意的。至少她自己觉得不是故意的。
周一,她发来一篇论文链接:"这篇你看过吗?方法学部分值得参考。"
芯雨点开,发现是三年前的文章,跟她们现在的研究方向毫无关系。作者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德国人,期刊影响因子一般,方法学部分也没有什么创新之处。这根本不是一篇"值得参考"的论文。
芯雨回:看过了。三年前的。你刚发给我的时候我看过。
对面沉默了很久。
楚卿:哦。忘了。
忘了。楚卿的记忆力一向好得惊人,不可能忘。她连三年前发过的论文都能记得,怎么会忘了自己刚发过?除非——她根本不是想讨论论文。她只是想找个理由联系芯雨。哪怕这个理由很蹩脚,很经不起推敲,但只要能发出这条消息,只要能让芯雨回一个字,就够了。
周三,她问:"你上次说的那个拟合算法,用的什么编程语言?"
芯雨:"Python。你不是看到了吗?上周视频的时候我演示过。"
楚卿:哦。忘了。
又忘了。同样的借口,同样的漏洞,同样的欲盖弥彰。
周五,她发了一段语音。芯雨点开,楚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芯雨,我这边有个数据想跟你对一下——"
语音只有七秒,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条文字:"算了,不重要。"
芯雨把那条七秒的语音听了三遍。前三遍都没有在听内容,只在听楚卿的声音——那一点点沙哑,那一点点不确定,那一点点想要靠近却又退缩的犹豫。第四遍她才注意到,楚卿叫她名字的时候,那个"雨"字末尾微微上扬,像一声叹息,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把语音保存到收藏夹,然后给楚卿回了一条:"什么数据?你说。"
楚卿没有再提数据。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个捂脸的小人。
芯雨盯着那个表情包,忽然明白了。
楚卿不是在找借口聊工作。她是在找借口联系她。
每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背后,都是一句没说出口的"我想你了"。
第六十五天。芯雨开始反击。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反击,是那种温柔的、不动声色的、却让楚卿无处可逃的反击。
楚卿说"忘了",芯雨就说"我帮你记着"。她开始主动给楚卿发消息,发那些楚卿"忘了"的事情——"你上周说想吃火锅,我找到了一家正宗的川渝火锅店,等你回来一起去。""你昨天说枕头太高,我给你买了一个记忆棉的,放在你床上。""你前天说想听周杰伦,我建了一个歌单,全是他的歌。"
每发一条,楚卿那边就会沉默很久。然后回一个"……嗯",或者一个"你记得真清楚"。
芯雨记得很清楚。她记得楚卿说的每一句话,哪怕是半梦半醒时的呓语,哪怕是随口一提的喜好,哪怕是那些被撤回的消息。她像一个尽职的档案管理员,把关于楚卿的一切都归档保存,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拿出来,提醒楚卿:你说过这些话,你有这些喜好,你曾经这样依赖过我。
第六十八天。楚卿开始在意芯雨身边的每一个人。
有天芯雨发了条朋友圈,是和同事聚餐的照片。照片里她坐在中间,左边是王磊——新来的博士后,右边是李静——行政助理。王磊笑得一脸灿烂,手臂搭在椅背上,因为个子太高,椅子放不下他的腿,所以手臂自然垂下来,刚好在芯雨椅背附近。
楚卿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放大,看王磊的手,看他和芯雨的距离,看他笑起来的样子。然后她退出了朋友圈,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但当晚的视频通话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才打过来。接通之后楚卿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语气也比平时冷。
"今天聚餐?"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嗯。组里新来的博士后请大家吃饭。"
"那个搭你椅背的?"
芯雨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楚卿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她低头翻了翻朋友圈的照片——确实,王磊的手在椅背附近。但那是因为他个子太高,椅子太小,根本不是什么暧昧的姿势。而且他们之间隔了一个空位,实际距离至少有三十厘米。
"他不是搭我椅背。是他太高了,椅子放不下他的腿。"
"哦。"
"楚卿,你——"
"我没事。"楚卿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静,"就是随便问问。你继续忙吧。"
"不忙。我们聊会儿。"
"不了。我这边长途。"
视频挂断了。
芯雨看着黑掉的屏幕,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楚卿吃醋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吃醋,是那种别扭的、克制的、假装不在意的吃醋。像一只猫,明明在意得要死,却偏要背过身去舔爪子。
芯雨觉得可爱。
她截图那张聚餐照片,把王磊单独裁出来,发了一张他的证件照风格的照片给楚卿:"他叫王磊。已婚。老婆在南京。孩子两岁。下周他老婆带孩子来探亲。"
楚卿秒回:"……你发这个干什么。"
芯雨:你不是想知道吗?
楚卿:我没有想知道。
芯雨:哦。那算了。
楚卿:……他确实太高了。椅子不合适。
芯雨笑出了声。她能想象楚卿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是板着脸,假装不在意,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第七十天。楚卿病了。
不是大病,是感冒。纽黑文降温,从十五度骤降到零度,楚卿没注意,穿少了。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盒感冒药。文案只有一个字:"烦。"芯雨看到的时候正在开会。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给楚卿发消息:"发烧吗?"
楚卿:37.8。低烧。没事。
芯雨:吃药了吗?
楚卿:吃了。刚吃完。困。
芯雨:那就睡。醒了告诉我体温。
楚卿没有回。
芯雨在会上坐立难安。她不停地看手机,每隔十分钟就解锁一次,检查有没有新消息。同事投来疑惑的目光,她假装看日程表。所长在台上讲项目预算,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楚卿发烧的样子——她是不是一个人躺在公寓里?有没有人照顾她?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盖好被子?
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芯雨走出会议室,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人瑟缩。她拨通了楚卿的视频电话。
响了很久,楚卿才接起来。屏幕里的她脸色潮红,眼睛半睁半闭,头发乱糟糟的,枕头边放着那盒感冒药和水杯。
"吵醒你了?"芯雨问,声音压得很低。
"没……刚睡着。"楚卿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怎么还没睡?"
"开完会。量体温了吗?"
"嗯。38.2。比刚才高了。"
芯雨的心沉了一下。"去医院。"
"不用。就是感冒。明天就好了。"
"楚卿。去医院。"
对面沉默了。楚卿的眼睛慢慢睁开,看着屏幕里的芯雨。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焦距慢慢聚拢,落在芯雨的脸上。
"我不想一个人去。"楚卿说。
五个字。像一颗子弹,正中靶心。
芯雨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想说"我陪你去",想说"我马上订机票",想说一万句能让她安心的话。但她不能。她在八千公里之外,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那我给你叫外卖。热粥。你先喝点水,量完体温再睡。"
她真的叫了。用英文在外卖平台上给楚卿的地址下单,热粥,加姜。备注写了"Please leave at door"(请放在门口)。她反复核对地址,反复确认联系方式,直到订单提交成功。
半小时后,楚卿发了一张照片:一碗粥放在门口的垫子上,冒着热气。碗边放着一双筷子,还有一个纸巾包。
楚卿:收到了。谢谢。
芯雨:趁热喝。
楚卿:嗯。
楚卿:芯雨。
芯雨:嗯?
楚卿:如果我在你身边,你会给我煮粥吗?
芯雨看着那句话,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有立刻回。她怕自己的声音会抖。她怕一开口,那些压了八年的情绪会决堤。
过了很久,她才打字:"会。但我不放姜。你不爱吃姜。"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
然后停了。
然后重新开始。
又停了。
最后发来的是:"……我知道。"
那三个省略号,藏着太多没说的话。
那天晚上,芯雨没有睡。她一直等到楚卿发来第二条消息:"喝了。出汗了。好像退烧了。"
芯雨:那就好。睡吧。我守着你。
楚卿:……你不用。
芯雨:我守着你。睡吧。
楚卿没有再回。但她的头像一直亮着,显示"在线"。直到凌晨四点,才变成灰色。
芯雨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轻轻说了一句:"晚安,楚卿。"
然后她关掉手机,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但她的手还握着手机,像是握着一根连接八千公里之外的线。只要这根线不断,她就还能感觉到楚卿的存在。
第七十五天。楚卿的防线开始出现裂缝。
她开始在意芯雨的每一个细节。芯雨换了新发型,她会注意到。芯雨换了新背景,她会问。芯雨熬夜有了黑眼圈,她会唠叨。芯雨咳嗽了一声,她会叮嘱吃药。
她开始主动发起视频通话,而不是等着芯雨打过来。虽然接通之后还是会尴尬,还是会找借口挂断,但至少她在主动。
她开始分享更多的歌。不再是那些晦涩的、需要解读的英文歌,而是中文歌,是那些歌词直白的、关于思念和距离的歌。《遥远的她》《千里之外》《漂洋过海来看你》。
她开始说梦话。不是视频通话时的半梦半醒,是真的梦话。有一次视频到一半,楚卿睡着了,手机没挂,芯雨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几句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调——是撒娇的,是依赖的,是只有在最放松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
芯雨没有挂断。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听着楚卿的呼吸声,听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楚卿醒来,慌乱地挂断,发来一条"……我睡着了?"
芯雨回:"嗯。睡得很香。"
楚卿:我说梦话了吗?
芯雨:说了。
楚卿:……说什么?
芯雨看着那个问题,笑了。她没有告诉楚卿实话。她回:"说了一个名字。没听清是谁。"
对面沉默了很久。
楚卿:……哦。
芯雨:楚卿。
楚卿:嗯?
芯雨:是"芯雨"。我听清了。
对面彻底没了声音。
第八十天。楚卿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每天都在倒数。
距离她上次见到芯雨,八十天。
距离下一次可能的见面,未知。
她开始反复翻看手机里的照片。不是芯雨发给她的那些——那些她都存了。她翻的是更早的,大学时期的。那些藏在旧手机里的、像素模糊的、偷拍的芯雨。
图书馆的侧影。自习室趴着睡着的样子。阳光下眯着眼笑的样子。实验室里皱眉思考的样子。食堂里被辣得吸气的样子。
她把这些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像在翻阅一本已经泛黄的日记。每一张都在提醒她同一件事:你失去过她一次。你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敢说"我想你"。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输了。承认这八年的逃离是一场笑话。承认她所谓的"成全"不过是懦弱的遮羞布。
她更不敢说"我们在一起吧"。她有什么资格?她是一个抛弃过芯雨的人。她不配。
所以她只能继续找借口。继续用工作当幌子。继续在深夜发一些模棱两可的消息,然后在天亮之前删掉。
第八十五天。楚卿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大学时代。她和芯雨在图书馆通宵赶论文,困得不行,两个人挤在一把椅子上,芯雨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而温暖。窗外下着雨,雨声敲打着玻璃,像催眠曲。芯雨睡着了,她没有动,怕惊醒她。她就那样坐着,感受着芯雨的重量,感受着那份安静的、踏实的幸福。
醒来之后,楚卿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洇湿了一大片。
她没有擦。她躺着,看着天花板,任由眼泪流。
手机亮了。是芯雨发来的早安。一张晨光照在实验室窗台上的照片,阳光很好,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茂盛。
芯雨:今天出太阳了。
楚卿看着那四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但她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长按那条消息,选了"撤回"。
然后她关掉了微信。
然后她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头,用被子蒙住头,哭得浑身发抖。
第九十天。楚卿的崩溃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是周五,纽黑文下了一场暴风雪。学校停课,实验室关门,楚卿被困在家里。
她裹着毯子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覆盖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黑白灰的单调。她想起了芯雨说过的话:"纽黑文的雪如果太大,就给我打电话。我不怕吵。"
她拿起手机,翻到芯雨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然后她放下了。
不是不想打。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那些压在心底太久的话,然后一切都收不回来了。
但她低估了暴风雪的威力。下午四点,停电了。暖气停了。公寓里迅速冷下来。
楚卿裹着两条毯子,蜷缩在沙发上。手机电量还剩37%。她打开微信,看到芯雨三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今天降温了,你那边呢?"
楚卿想回。但她的手指太冷了,打字打不利索。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大学时代,不是图书馆。是深圳北站的那个下午。她拉着行李箱走在雨里,芯雨在出租车里看着她。她们隔着车窗,只有两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手机电量还剩12%。
楚卿盯着黑掉的屏幕,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八年的逃离。三个月的假装。每天的"早安"和"晚安"。那些撤回的消息,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借口和谎言。
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在乎?
可她明明就在乎得要死。
楚卿坐起来。她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冲动。
她打开手机,找到芯雨的对话框。
光标闪烁。
她开始打字。
一个字,两个字,一行,二行。
没有撤回。没有删掉。没有犹豫。
她把那堵墙推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