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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报纸   那篇杏 ...

  •   那篇杏树的作文之后,语文老师开始让我帮她整理教室后面的板报。
      板报是一块贴着墨绿绒布的大木板,立在教室后墙和窗户之间的空地上。每周换一次内容,换下来的旧纸用糨糊糊上去的,撕下来的时候边角还留着干透了的白胶痕迹。老师递给我一沓白纸和一盒彩色粉笔,说:"这周你来设计。"
      第一次做的时候我站在那块板子前面空站了很久。板面平整,木框漆了深褐色,四角嵌着黄铜的三角钉。我盯着那块空白的绿色绒面,像盯着一块还没落笔的田字格。脑子里有一些想法飘过去——想放一篇抄得工整的作文,想画几枝简单的花草,想用粉笔写一句贴切的话——但它们没有落地,只是浮在头顶盘旋着。
      后来我决定先做最笨的事情:把格子画好。拿了白色粉笔在墨绿绒布上画了几根横线和竖线,把板面分成了几个区域,然后在左上角用红色粉笔写了两个字:"秋日"。写完之后退后看,那两个红字在一片墨绿上格外显眼,笔画的粗细不太均匀,但轮廓清晰。
      那天下午我在板报前站了很久,把一篇作文抄到了板面右侧的格子里——是我后来写的关于打铁铺子的那篇,抄的时候写得比平时更用心,笔画规整,字距均匀。抄到"铁腥味"三个字的时候粉笔钝了,我拿小刀削了削继续写。抄完之后我在左下角的空白处用黄色粉笔画了一小片叶子,形状模仿的是院墙外那棵白杨树的落叶,边缘的锯齿和中间的叶脉都画得很细,画完了退后看了看——那片黄叶子在绿底和黑字之间显得很亮,像一个在深色背景里突然亮了一下的小信号。
      板报贴出去之后,课间有同学在它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还有人念出了打铁铺子那一段里的一句:"锤子落下去之后隔了几秒才响起第二声,像那间铺子有自己的呼吸。"我站在教室的另一个角落里装作没在看他们,但耳朵一直在听——听到有人在念那句话,念完了顿了顿,然后说"写得好"。那三个字顺着教室的空气飘过来,落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变成了一种温温的东西,不烫,但让胸口的某个位置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去镇上邮局买了一张邮票。邮局的小窗口后面坐着那个戴袖套的中年男人,我递过去四分钱,他递给我一张八分邮票。邮票上印着一座桥,桥下是蓝色的水纹,画面小小的。我把它贴在一只信封上,信封里装着我抄好的那篇打铁铺子的作文,收信地址是县里报纸的副刊编辑部。
      地址是从教室后墙一张旧报纸上抄来的。那张报纸贴在板报的边角上快半年了,边角泛黄,字体模糊,但那行地址还在。我抄的时候没有多想,只觉得既然有人会说"写得好",也许可以让更多人说。
      信投进邮筒的时候我站了几秒。铁皮的筒身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表面温温的,我的手在投信口停了一下才松开。那封信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咚",像一粒小石子落进了井里。我不知道它会被送到哪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甚至不确定收件地址有没有过期。但那封信用了四分钱的邮票贴好了、封了口、写全了地址,它已经是一封完整的信了,剩下的就是等。
      过了一个多星期我差不多把这件事忘了。有一天中午放学经过传达室,管理老师喊住了我:"有你的信。"她递过来一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点磨毛了,上面盖着一枚红色的邮戳。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样报,纸面发黄,油墨气味还新鲜着,翻开来在第四版的右下角,看见了那篇作文。标题改了一个字,段落重新排过了,但里面的句子没有变——"锤子落下去之后隔了几秒才响起第二声,像那间铺子有自己的呼吸。"
      我在传达室门口站了几秒。那张报纸上的铅字排列着,和我的原稿有一些出入——"隔了几秒"被改成了"隔了许久","自己的呼吸"保留着。铅字的笔画比手写体更均匀、更规范,它们安静地躺在报纸的版面上,和许多篇其他的文章挤在一起,像一群出远门的人在一个中转站里短暂地碰了面。
      我把那张样报折好放进书包里,走出了校门。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光,整条路都亮闪闪的。我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书包——那张报纸就夹在课本的封皮里面,薄薄的一张纸,隔着布料的触感,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是实实在在的。
      到家之后我把样报摊在桌上看了好几遍。铅字比手写字看起来更"正式",每一个字都一样大小、一样间距,规规整整地排着。我在心里念了一遍,那些字是铅的,但意思还是我的意思,它们站在报面上没有走样。我把报纸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的内容——是县里一个农技站的培训通知,字体和我的作文排在同一张纸的正反两面,像两个完全不相关的人在同一条街上擦肩而过。
      弟弟进屋来的时候看见我摊在桌上的报纸,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那篇作文的标题。他认出了那几个字:"你写的?"
      我点了点头。
      他弯腰凑近了看,读了几行,然后把报纸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另一面,又翻回来了。他放下报纸的时候说了一句:"打铁铺子写得好。"说完他就出去了,像只是进来确认了一件事就走。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之后,我把报纸拿给他看。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他的目光从标题移到正文,从正文移到底部的日期栏,然后又倒回来重新看了一遍标题。他看完了把报纸折好递回给我,说:"写得好。"和他的话一样短,但他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冬天冰面下正在解冻的水流在冰壳底下动了一下,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那张报纸我夹在了语文课本的封皮里面。后来换了几次课本,那张报纸也跟着换了位置,从初一课本挪到初二课本,从初二挪到初三。纸页的边缘卷了毛,折痕发白了,但铅字还在。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县报副刊,油墨印刷,纸面粗糙,印着我的名字和一篇关于打铁铺子的作文。它在县里的某个印刷厂印出来之后被寄到了学校的传达室,经过了一个星期多的路程,最后躺在了我书桌的抽屉里。
      那张报纸没有被裱起来,也没有被展示出来。它就那么叠着,夹在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旧语文书里,和一份试卷的背面贴在一起。后来我上高中的时候整理旧物翻出了它,展开来看了看,铅字已经淡了一些,和当年刚收到时相比像褪了一层色。但"锤子落下去之后隔了许久才响起第二声"还在那里,像那个打铁铺子的锤声穿透了好几年的纸面,在很久之后又落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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