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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元宵   正月十 ...

  •   正月十五那天,父亲比平时回来得早。
      天还没擦黑他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弟弟正在院子里试着把一根竹签插进冻土里——他想让那根糖葫芦签子立起来,但土太硬了,插了两回都倒了。听见院门响他站起来,看见父亲手里那个纸包,迎上去问:"这是什么?"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把纸包搁在门槛上打开了。里面是一叠圆形的纸片,薄薄的、半透明的,染成了浅粉色和淡黄色,中间用极细的竹篾扎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支架。弟弟拿了一片起来看——纸片的两面都画着简单的花纹,有的画了一朵梅花,有的画了一尾小鱼,还有的只涂了一圈淡淡的红色,像被什么人在上面吹了一口气留下的印子。
      "灯笼,"父亲说,"镇上的店里买的。晚上点上蜡烛就能亮。"
      弟弟把那叠纸片一张一张地摊在门槛上,数了数,一共八片。他把它们按颜色分了堆——粉色的三片、黄色的三片、白色的两片。然后他拿起一片黄色的对着天光看,光线透过薄薄的纸面把那朵梅花的花瓣照得清清楚楚的,像冰里面封着一枝正在绽放的东西。
      母亲从灶间探出头来:"先吃饭,吃完饭再糊灯笼。"
      弟弟把纸片仔细地收拢起来,重新包好,搁在桌上。吃饭的时候他吃得比平时快,碗里的汤圆滚烫的,他一边吹着气一边往里送,吃完了就把碗一推跑去看那包灯笼纸。父亲还在慢慢吃着,看了一眼弟弟跑过去的背影,又低头继续夹菜。
      吃完饭之后全家人坐到了堂屋的灯下。父亲从抽屉里翻出浆糊碗和一根细竹棍,把灯笼纸片一张一张地展开放在桌上。弟弟蹲在旁边看,看父亲拿毛笔蘸了浆糊,在纸片边缘的接缝处均匀地涂了一层薄薄的浆,然后把两片纸的边沿对在一起,轻轻按实。纸片接合的时候发出极轻的黏连声,像两个独立的个体在那一瞬间合成了一个整体。
      弟弟说:"我能糊吗?"
      父亲把浆糊碗推到他面前,又递了一根干净的小竹片给他。弟弟学着父亲的样子蘸了浆糊,在纸片边沿涂了一条,然后把两片纸对在一起。他的动作慢一些,浆糊涂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厚了,从缝隙里挤出来一小条;有的地方薄了,纸片没有完全粘住,翘起一个角。他用指腹把那个翘起的角压了压,又压了压,浆糊从角的底下慢慢渗上来,粘住了。
      "好了。"他说。那片糊好的灯笼纸片接在父亲糊好的那一组旁边,明显有些不平整,浆糊的痕迹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黄色的印子。但弟弟把它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糊住了,不会散,烛火在里面亮起来的时候那一条小小的鼓包大概也会发光。
      父亲没有说"这里不平""那里不齐",他只是继续糊他手里的那片。弟弟在旁边又拿了两片,继续糊。两双手在灯下各自操作着,浆糊的气息在空气里微微散开,是一种温温的、糯米发酵过之后留下的清淡气味。那些纸片在两个人的手里一片一片地合拢,慢慢地从平面的圆片变成了立体的、中空的球形。纸面被撑开之后,上面的花纹也跟着舒展开了,梅花的那一片在鼓起之后花瓣的轮廓更清晰了,像被从纸面上唤醒了。
      灯笼糊好了。一共两个——一个粉的、一个黄的。粉的那个是父亲糊的,圆润光滑,纸面平整;黄的那个是弟弟糊的,有几个接缝处略鼓,底部也微微有些歪斜,但整体圆圆的,像一个正在努力长饱满的果实。父亲把两根蜡烛分别插进灯笼底座的铁丝托上,点燃了,然后轻轻地把灯笼挑起来。
      黄色的灯笼在弟弟手里被提起来的一瞬间,烛火在里面晃了一下,稳住了。光从黄纸里透出来,把那朵梅花的花影投在纸面上,一层淡淡的、温暖的橘黄色铺满了弟弟的整张脸。他的眼睛在那片光里变得格外亮,瞳仁深处倒映着两团小小的、跳动的火苗。他提着灯笼走了两步,灯笼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光也跟着晃动,墙上的影子在跟着他走。
      "去院子里。"父亲说。
      弟弟提着灯笼走到院子里。元宵夜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的、亮的,挂在杏树光秃的枝丫上方,银白色的月光把整个院子铺满了。弟弟手里的黄灯笼是暖的、橘色的,与头顶的冷白月光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光亮——一个从上往下照,一个从下往上托。弟弟站在院子中央,提着那盏灯笼,月亮在头顶,灯笼在手里,他被两层光包围着——上面是冷冷的银白,下面是暖暖的橘黄——像立在两种季节的交接处。
      父亲提着粉色的灯笼也出来了。他没有像弟弟那样停在院子中央,而是把灯笼挂在了院门的门楣上。粉色的光在门框上方亮起来,像一颗悬在入口处的暖星星。弟弟转过身去看那盏挂起来的灯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这一盏,然后慢慢地转了一圈,让灯笼的光扫过院墙、扫过杏树的枝干、扫过窗台和屋檐下那片化冰留下的湿痕。光走过的地方都染上了一层暖色,像被什么东西轻吻了一下。
      祖母走到门槛边站住了,看着院子里那两盏灯笼。她的脸被两团光从不同方向照拂着,明暗交错,那些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淡了一些,像一幅被多晒了几遍的旧画,颜色褪了但轮廓还在。她的目光在粉色的灯笼上停了一会儿,又在黄色的灯笼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那盏黄色的、略歪的、浆糊接缝处微微鼓起的灯笼上,看了很久。
      "那是冬生糊的。"我告诉她。
      祖母点了点头。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挺圆的。"
      弟弟听见了,把灯笼提高了一些,让黄光照得更远一点。他提着那盏不完全圆的灯笼在院子里慢慢地走来走去,像在用自己的光重新勘察这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院子——杏树、菜园、墙角那堆没劈完的木柴、屋檐下最后一截还没化完的薄冰。光走过那些东西的时候它们和平常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像被重新上了一遍颜色。
      母亲把灶间的灯也点上了。堂屋、灶间、院门、弟弟的手里——四个光源同时在院子里亮着,暖的、冷的、晃动的、稳定的。弟弟站在院子中央的时候,他手里的光和其他三处的光互相叠着、映着,在他脸上投出好几层深浅不一的影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灯笼里那粒跳动的烛火,像在看一个小小的、正在呼吸的心脏。
      那天晚上弟弟提了很久的灯笼才肯放下来。蜡烛烧完了,他又换了一根新的点上。他提着灯笼绕着院子走了很多圈,走到最后他站定在杏树底下,把灯笼举高,光从下面往上照着杏树的枝干,把那些灰褐色的树枝照成了暖棕色,纹理清晰可见。他仰头看着那些被照亮的枝条,看了很久,像是在数它们又比上个月多了多少新的芽点。枝头上那些细微的凸起在暖光里显得更饱满了,尖端微微泛着绿色,像一个个正在酝酿着破出来的小秘密。
      "爸,"弟弟在树底下喊,"杏树要发芽了。"
      父亲从堂屋门口应了一声:"快了。"
      弟弟把灯笼收回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被暖光照亮的杏树,然后提着灯笼回了屋。他熄灭烛火之前盯着蜡烛上最后那一小粒蓝白色的火苗看了好一会儿,看着它慢慢地矮下去、缩成一颗小小的火星,然后"噗"的一声灭了。一小缕细烟从灯芯上升起来,在空气里散开了。
      他把灯笼小心翼翼地搁在窗台上,和黄纸一样颜色的那面朝外。窗台上那根糖葫芦签子还插着,灯笼靠在它旁边,像两个从不同时间里到达的物件并排坐着,一同看着窗外那轮正在慢慢升高的、冷白的月亮。
      那天夜里我经过窗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盏黄灯笼。它安静地坐在窗台上,纸面在月光里透着微微的光,烛火熄了之后那种暖意还在,像被纸吸收了一部分热量,正在慢慢地释放着残余的余温。我伸手碰了一下纸面——凉的,但指尖好像还残留着傍晚时那种温温热热的触感,是纸刚刚记住又还没有完全忘记的温度。
      弟弟已经睡了。他的呼吸平稳地响着,脸朝着窗台的方向,像是睡着了也在用侧脸感受那盏灯笼散发出来的最后一丝暖意。被角被他踢开了一角,我走过去替他掖好。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个模糊的字,听不清是什么,但大概和梦里的光有关。
      元宵节结束了。年过完了。春天就在不远处的杏树芽苞里等着,等灯笼的光完全熄灭之后,它就从那些细细的、紧绷着的凸起里钻出来。弟弟会第一个看见,到时候他会喊着跑进屋来告诉我们:"杏树发芽了!"我们都会放下手里的事出来看。
      那时候灯笼已经被收进柜子里了。纸面会变脆,颜色会褪,竹篾会松动。但它曾经亮过,在一个元宵节的夜晚,把一整个院子笼进了一团暖黄的光里,然后在光熄灭之后安静地坐在窗台上,陪着那根糖葫芦签子一起,看完了冬天的最后一场月亮。
      那些光被记住了。被纸记住了,被人记住了,被杏树的枝条记住了。等春天真的来的时候,它们就会从每一个正在鼓起来的芽苞里重新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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