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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碎瓷
      景德镇的春天来得迟,走得急。
      三月末的风还带着寒气,裹挟着昌江的水汽掠过老街的青石板路,把檐下晾晒的素坯吹得微微作响。苏青瓷蹲在老窑口边,手里捏着一团瓷泥,指尖的温度与泥土的凉意交融,她闭着眼,感受着泥胎在掌心缓缓旋转的韵律。
      “青瓷!你又在这儿发呆!”
      陈伯的声音从作坊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恼怒。老人佝偻着腰,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粉,油花在汤面上浮起细碎的圈。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这早春的地气寒得很,你一个姑娘家蹲在窑口边上,寒气入骨,以后有你受的。”
      苏青瓷睁开眼,把那团泥放在木案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今年二十三岁,身量纤细,一张瓜子脸被窑火熏得有些泛红,眼睛却是极清澈的,像是刚出窑的天青釉,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陈伯,我觉得这块泥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细了。”苏青瓷走到木案前,重新抓起那团泥,手指用力一捻,“你看,这泥的颗粒比咱们平时用的高岭土细得多,而且颜色偏白,含铁量低。这不是本地的泥。”
      陈伯把碗搁在案角,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是昨天王麻子送来的那批?他说是从瑶里那边新开的矿坑挖的。”
      “瑶里那边的土我见过,不是这样的。”苏青瓷摇头,语气笃定,“这倒像是……像是福建那边的土。”
      “你连福建的土都摸得出来?”陈伯失笑,“你才去过几次福建?”
      “去年跟您去德化那次,我摸过的。”苏青瓷认真地说,“那里的高岭土就是这样,细腻,白度高,烧出来的瓷透光性好,但韧性不如咱们景德镇的土。如果用这个做大型器皿,容易开裂。”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也抓了一把泥,在指间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半晌,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这确实不是本地土。王麻子这狗东西,拿外地土充本地货,想糊弄老子。”
      他把泥摔回案上,抬头看着苏青瓷,眼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欣慰,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你这双手啊……”陈伯喃喃道,“比你妈还灵。”
      提到母亲,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苏青瓷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到水缸边洗手,冰凉的水流过指缝,带走泥垢,露出十指上细密的茧子。那是常年与泥土、刻刀、画笔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是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证明。
      陈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干咳两声,转移话题:“行了行了,先吃饭。下午还得赶那批茶具呢,刘老板催了好几天了。”
      苏青瓷擦干手,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的米粉,坐在门槛上慢慢吃。老街对面是一家卖瓷器的铺子,老板娘正在往门口摆货,一摞青花碗码得整整齐齐,釉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再远一些,能看到几个游客举着手机对着屋檐下的陶瓷风铃拍照,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这座小镇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生活节奏——揉泥、拉坯、修坯、上釉、烧窑、出窑、售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窑火一样生生不息。
      可苏青瓷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涌动。
      就像这碗米粉下面藏着的荷包蛋,你以为只是普通的早餐,咬下去才发现另有乾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最近镇上多了太多陌生的面孔,也许是那些关于母亲失踪的旧事又被人在茶余饭后提起,也许只是因为她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母亲站在一座巨大的柴窑前,浑身被火光笼罩,手里捧着一只瓷瓶。那瓶子的釉色她从未见过,既不是青,也不是白,而是在火光中流转变化,像是把整个天空的云霞都收进了瓶身。母亲转过头来看她,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可她一个字都听不见。
      然后窑门轰然打开,烈焰扑面而来。
      她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鸡鸣声此起彼伏。她躺在木板床上,心跳如擂鼓,后背全是冷汗。
      那个梦她已经做了十几年,每次都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画面。只是随着年龄增长,梦境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几乎能看清母亲脸上每一道纹路的走向。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梦。包括陈伯。
      因为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镇上的人早就认定她母亲是个疯女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捣鼓什么失传的釉色,最后把自己作死在了窑里。至于尸体为什么没找到,那不重要,反正那种女人,死了也是活该。
      苏青瓷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目光中长大的。那些窃窃私语像窑灰一样无孔不入,钻进她的耳朵,渗进她的皮肤。她学会了假装听不见,假装不在意,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手上的泥土里。
      只有捏泥的时候,她才觉得这个世界是可控的。
      吃完早饭,她把碗洗了,走进作坊开始干活。
      作坊不大,约莫三十平米,四面墙上挂着各种工具——修坯刀、刻线笔、海绵、刮板,角落里堆着几袋瓷土,中间是一台老式辘轳车。陈伯已经在车上坐下了,脚下踩着踏板,辘轳吱呀吱呀地转起来,一团泥在他手里渐渐成形。
      苏青瓷坐到另一台辘轳车前,取了一块泥,用力摔在车盘中央。她深吸一口气,脚踩踏板,车盘开始旋转。
      双手沾水,抱住泥团。
      这是她最熟悉的姿势。手掌感受着泥土在高速旋转中产生的离心力,拇指轻轻按压泥团的中心,开出一个圆润的凹槽。然后手指并拢,向上提拉,泥壁在指间缓缓升起,变成杯子的形状。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力。力道大了,泥壁会歪斜变形;力道小了,又提不起来。苏青瓷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整个人像是与辘轳车融为一体,只有指尖在与泥土对话。
      一只杯子成型了。她用修坯刀利落地切掉底部多余的泥,把半成品的坯体小心地取下来,放在旁边的木板上。
      然后继续拉下一只。
      她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被打扰。陈伯了解她的脾气,两个人各做各的,作坊里只剩下辘轳转动的声音和水声。
      做到第四只杯子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苏青瓷!苏青瓷在吗?”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苏青瓷皱了皱眉,没有停下手里的活。陈伯倒是停下了,朝门外喊了一声:“谁啊?”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扛着摄像机,另一个拿着录音笔。中年男人满脸堆笑,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在那排半成品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青瓷身上。
      “你就是苏青瓷吧?哎呀,久仰大名久仰大名!”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想要握手,看到苏青瓷满手的泥,又讪讪地缩了回去,“我是省电视台的记者,姓赵,专门来做一期关于景德镇青年手艺人的专题报道。听说你是这一代最年轻的画瓷师,特地来采访你。”
      “我不是画瓷师。”苏青瓷头也不抬,“我就是个做瓷器的。”
      “哎,都一样都一样。”赵记者哈哈笑着,示意摄像师赶紧开机,“我们就是想拍一下你工作的日常,顺便聊几句,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我不接受采访。”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赵记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他干咳两声,试图挽回局面:“苏小姐,我们这个节目是要在省台黄金时段播出的,对你来说也是个很好的宣传机会嘛。你看现在景德镇的年轻手艺人多难得……”
      “我说了,不接受采访。”苏青瓷终于抬起头,手里的活也停了。她看着赵记者,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请回吧。”
      “诶你这姑娘怎么……”
      “不好意思啊几位,”陈伯连忙站起来打圆场,“青瓷这孩子性子倔,不太习惯跟陌生人打交道。要不这样,你们改天再来,我先跟她好好说说?”
      赵记者脸色不太好看,但也不好发作,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行行行,那改天再来。麻烦您了老人家。”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苏青瓷一眼:“对了苏小姐,我听说你母亲以前也是做瓷器的?好像还挺有名的?”
      苏青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未干的泥胎里。
      “你认识我母亲?”
      “谈不上认识,就是听说过一些事情。”赵记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意味深长的味道,“毕竟在景德镇,关于‘千色釉’的传说,多多少少还是有人知道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带着摄像和录音离开了作坊。
      苏青瓷坐在辘轳车前,一动不动。她的手上全是泥,但那团本来快要成型的杯子已经被她捏成了一团废料。泥从指缝间挤出来,狼狈地挂在手背上,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陈伯叹了口气,走过去把门关上。
      “别想了,他就是随口一说。”
      “他不是随口一说。”苏青瓷的声音很低,“他是故意的。”
      “就算是故意的又怎样?你妈的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
      “我妈没有死。”
      陈伯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苏青瓷,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青瓷把手上的泥洗干净,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
      她没有等陈伯的回答,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
      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了暖意,照在身上酥酥麻麻的。苏青瓷沿着老街一直走,穿过卖瓷器的店铺,穿过喝茶的小馆,穿过那些用竹竿挑着素坯晾晒的院落。她走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镇上的人看到她,有的点头打招呼,有的装作没看见,还有的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已经习惯了,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直到走出老街,走上通往古窑遗址的那条小路。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小时候,陈伯带她来过这里捡碎瓷片;长大后,她自己来这里找灵感。古窑遗址位于镇外的一座小山坡上,荒废了几十年,只剩下一座残破的龙窑骨架,像一条死去的巨蟒匍匐在山脊上。
      她爬上坡顶,在龙窑旁边坐下来,望着山脚下的景德镇。整座小镇像一片灰色的瓦片,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偶尔有几缕炊烟升起,消失在淡蓝色的天际。
      “妈,你到底在哪里?”
      她轻声问,声音被风吹散,没有人回答。
      她想起母亲失踪那天的事情。其实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毕竟那时候她才六岁。她只记得那天晚上母亲特别高兴,说要给她看一样好东西。母亲拉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去窑里看一件马上就要成功的作品。
      然后呢?
      然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陈伯坐在她床边,眼睛红红的,告诉她母亲在窑里出了意外。
      她问母亲在哪里,陈伯说没找到。
      她问什么叫没找到,陈伯就不说话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的窑烧得特别旺,旺到整座窑都塌了。等火灭了,人们在废墟里找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找到。没有骨头,没有灰烬,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她的母亲凭空消失了一样。
      镇上的人说,她母亲是被窑火烧成了灰,什么都没剩下。也有说得更难听的,说她母亲是跟野男人跑了,故意制造了这场事故。还有人说,她母亲根本就不是人,是瓷精,完成了在人间的使命就回到天上去了。
      什么样的说法都有,唯独没有人愿意相信,她母亲可能还活着。
      苏青瓷在坡顶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起身往回走。
      回到作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陈伯正在收拾工具,看到她回来,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能去哪儿?”苏青瓷淡淡地说。
      “那倒是。”陈伯擦了擦手,“晚饭我给你留着,在锅里,自己去盛。”
      “嗯。”
      苏青瓷走进里屋,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碗红烧肉和一碗米饭,还冒着热气。她端着碗坐在桌前,慢慢地吃,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木箱子上。
      那是母亲的遗物。
      陈伯把它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时候,箱子已经被烧得焦黑,但里面的东西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苏青瓷一直没有勇气打开它,只是把它放在角落里,任由灰尘覆盖。
      今天,她忽然想打开了。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拂去箱子上的灰。锁已经坏了,她轻轻一掀,箱盖就开了。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支画笔,一盒颜料,几本画册,还有一个用绸布包裹着的东西。
      她拿起那个绸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只瓷瓶的碎片。
      不大,大概只有巴掌大小,是瓶身的一部分。釉色是一种非常浅淡的青色,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又像是清晨湖面上的薄雾。苏青瓷把碎片举到灯光下,光线透过釉面,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泽,仿佛碎片内部蕴含着某种流动的东西。
      这就是“千色釉”吗?
      她翻过碎片,背面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某个字的一部分。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隐约看出是一个“沈”字。
      沈?
      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有人在吗?”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苏青瓷把碎片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他的目光落在苏青瓷脸上,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礼貌的微笑。
      “请问这里是苏青瓷小姐的家吗?”
      “是我。你是谁?”
      “我姓沈。”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冒昧打扰,是想跟你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苏青瓷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几行字:
      沈默
      香港嘉德拍卖行陶瓷鉴定专家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姓沈。
      又是姓沈。
      “你想谈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沈默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后退了半步,表示自己没有恶意:“是关于你母亲的事情。”
      “我母亲已经去世十七年了。”
      “我知道。”沈默看着她,目光认真而专注,“但如果我说,她可能还活着呢?”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晾架吱呀作响。苏青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指节发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有什么证据?”
      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但画面依然清晰。照片上,一个女人站在一座巨大的柴窑前,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手里捧着一只流光溢彩的瓷瓶。
      那个女人,正是她的母亲。
      而那座柴窑,她认得——正是山坡上那座已经废弃多年的龙窑。
      苏青瓷的手开始发抖。
      因为她注意到,照片的背景里,龙窑旁边的树上,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四个字:
      “欢迎回家。”
      那块木牌,是她六岁那年亲手做的。
      可是她明明记得,母亲失踪之后,那块木牌就被陈伯摘下来烧掉了。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苏青瓷抬起头,对上沈默的眼睛。
      夜色渐浓,远处的窑火次第亮起,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这座千年古镇的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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