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束夏日葵花》尽凡华

1、溺水·遇见

　　小城的夜晚是寂静无声的，公路上偶尔有两辆汽车驶过，只剩下淡淡的尾气和几声犬吠。忽明忽暗的路灯照在她的身上，将周身的孤独放大。三三两两的同学从她身边走过，她有些羡慕地看着。她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人愿意和她相处，因为她，也因为她的父母……
　　走廊的灯坏了，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她能循着熟悉的路找到家门。这段路她已经走了十几年，是她最熟悉也是最害怕的地方。她心里默默数着数：一、二、三……七、八——到了。她犹豫几秒，拿出钥匙轻轻开门，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虽然这是不可避免的。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很安静，他们或许已经睡着了吧。关上门的那一刻，卧室里响起了响亮的婴儿的哭声，随后便是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咒骂和一个女人哄孩子的声音。她慌张地向自己的卧室走去。孩子终于停止了哭泣，一阵脚步声，女人走出来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小没良心的，大晚上去哪里鬼混了？”她唯唯诺诺地说：“学校有晚自习，每天都很晚才放学，我和你说过的。”“一天天上那个破学有什么用，毕业了还不是要嫁人。我告诉你，以后大晚上不许出那么大声，吵到你弟弟睡觉了知不知道！”说完母亲回到卧室，房子里又变回了黑暗而安静。
　　她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关上门，眼睛才缓缓流下眼泪。她太累了，在学校被孤立，回家还要被骂，没有人能让她依靠，没有人能听她倾诉。她颤抖着拿出药，药太苦了，但她想活得好一点……
　　第二天，她匆匆忙忙地去学校，在走廊上遇到了和她身着相同校服的一个男生。她见过他，和她同届，是高三一班的学生，那是个优等班，她这样普通班的学生在他面前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尽量放慢脚步，希望他不要注意到自己。在楼梯拐角处她没有看到他，她松了口气，以为他已经走远了。她加快脚步走出了楼梯间。“嗨！”一声爽朗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他正在解自行车的车锁。“你好……”她有点慌张，打了声招呼就加快了脚步。
　　之后的几天早晨，两人总是见面，她也从只和他打招呼慢慢变得开始和他说话。他总是推着车和她并排走，他的话总是多，虽然她总是不回答他的话，但他自顾说得不亦乐乎。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人的关系近了很多，经常一同上下学。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有朋友的感觉，第一次体会到被在意的感觉。她不敢和他说家里的事情，担心她会像其他人一样远离她，甚至对他避而远之。因此每当路过市场这类的地方时，她总会悄悄和他拉开距离，装作不认识。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默默保护他，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被那些爱说闲话的邻居看到，被他的爸妈知道。当然，更是为了不让自己的丑事被他知道，以及受到牵连。但这样幸福的，静悄悄的时光还是被打破了……
　　这天是周六，学校终于舍得给高三学生放假了。两人约好今天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原本她还有点担心，怕父母会不同意，巧的是今天他们要带弟弟去游乐场，他们巴不得她赶紧走，她很顺利地出发了。她没有告诉他们自己要和他一起去，她也不想让他们知道。图书馆在市中心，对面就是一个海边公园，海风吹过，是自由的味道。他们走进了图书馆的自习室，她很珍惜这次学习，因为她很想和他读同一所大学。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天边已经出现了晚霞。“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他说。她看了看表：“走吧，他们应该快回去了。”两人走出图书馆，一边聊天一边等红灯。她不经意间抬起头，心头一紧。父母拉着弟弟站在马路对面，恼怒地看着她。她抓住他，拉着他顺着人行道跑：“快跑，我爸妈在对面！”没跑多远，她的头发被人用力一拉，她措不及防地摔倒在地上。他们正凶神恶煞地看着她：“小没良心的，学会说谎了是吧，背着我们跟这个小流氓约会是吧！”母亲一边骂着一边对她拳打脚踢。母亲的嗓门很大，街上人很多，很快他们周围就围了一群人。父亲一手抓着她，另一只手薅住她的头发：“你个赔钱货，供你上学你还早恋！？”“我没有……”她努力站直身子。“还说没有！”父亲用力一脚踹在她的身上，她被摔在了地上。街上有人报了警。他挣扎着想从男人的手中挣脱：“松手！你们这样犯法了！你们会受到法律的制裁的！你们不关心她，也要想想你们的儿子吧！”男人用力推开他：“滚开，我管我孩子，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警笛声和救护车声从远处传来，但他们依然不管不顾，她的身体已经伤痕累累，头发乱糟糟的，鼻子和嘴被打破了，胳膊腿上的擦伤正渗着血，胳膊上还有被抽过的红肿。她无力地反抗着，好疼，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