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冈仁波齐   第四章 ...

  •   第四章冈仁波齐

      从札达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

      高原上很少下雨,但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不是那种绵绵密密的那种,是大颗大颗的,稀稀拉拉的,每一滴都很有分量,像是天空在往地上扔石子。雨刷来回扫,扫不干净,玻璃上总留着一层水膜。透过那层水膜看出去,土林变成了一幅水墨画——浓淡不一的灰色,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随便抹了几笔,又像是大地在做梦,梦见自己是海。

      叶渡坐在副驾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早上在旅馆泡的,用那个磕得坑坑洼洼的军绿色保温壶。茶叶是江措带的——不是茶包,是散装的滇红,装在一个小铁盒里。铁盒的盖子拧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茶香,不浓,但很正。叶渡问他带这么好的茶上路不嫌麻烦,江措说,就是因为上路才要带好的。

      “好茶不需要讲究,”他把热水冲进壶里,盖上盖子,“但需要认真。”

      叶渡听着这句话,觉得这很江措。他做什么都认真。认真开车,认真拍照,认真煮面,认真泡茶。认真对待每一个路过的地方,认真对待每一个遇见的人。他的认真不是刻意的,不是做给谁看的,只是他活着的方式。像一棵树认真长叶子,像一朵花认真开。

      雨越下越大。路面的砂石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细沟,车轮碾过去,泥水溅到车门上。江措把车速放慢,开了雾灯。橘黄色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像两团小小的太阳。

      “今天本来想带你去冈仁波齐的。”他说。

      “现在呢?”

      “雨太大。到了也看不见。”

      叶渡想了想。“那就明天去。”

      江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赶时间?”

      “我有什么好赶的。”叶渡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是啊,他有什么好赶的。在北京的时候他永远在赶——赶稿子、赶会议、赶地铁末班车、赶在别人背叛之前先保护好自己。但在这里,在这辆车上,在这片高原上,没有东西需要赶。山不走,湖不走,云不走。他也不需要走。

      “那就明天。”江措说。

      他们在门士乡停下来。

      门士乡比革吉还小。革吉至少有一条街、几家招待所、一个加油站。门士乡只有一个路口、一家小卖部、一个用铁皮搭成的茶馆。茶馆的招牌被风吹歪了,上面写着“酥油茶”三个字,藏文在上,汉字在下,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江措把车停在茶馆门口。雨还在下,他推开车门,几步跑进茶馆的雨棚下面,回头看了一眼叶渡。叶渡也跑过来,两个人挤在狭窄的雨棚下,肩膀碰着肩膀。雨棚是铁皮的,雨点砸在上面,噼里啪啦,像一万颗豆子在跳舞。

      茶馆里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桌面上铺着塑料布,图案是那种最老式的红格子。墙上挂着一幅唐卡,画的是绿度母,颜色已经旧了,但眉眼还是慈悲的。角落里有个铁炉子,烧着牛粪,整个屋子里都是那种淡淡的、微甜的烟味。

      老板娘是个藏族阿姨,围着一条深红色的围裙,脸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她看到江措,笑了一下,用藏语打了个招呼。江措用藏语回了一句。叶渡听不懂,但觉得江措说藏语的时候声音不一样——更软,更松,像是一块冰放进了温水里。

      “你们认识?”叶渡问。

      “以前来喝过几次茶。”

      “你每次来门士都找她?”

      “嗯。”江措坐下来,把桌上的塑料菜单推到一边——那菜单已经旧得看不清字了。“她煮的酥油茶最好喝。”

      老板娘端上来一壶酥油茶,两个碗。壶是铜的,碗是木的。酥油茶从壶嘴里倒出来,奶白色的,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叶渡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很陌生。咸的,有奶香,又有茶香,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醇厚。第一次喝的人通常不太习惯,但叶渡觉得还好。那种咸不是调味的咸,是高原的盐,是牦牛奶里自带的生命的味道。

      “怎么样?”江措问。

      “有点奇怪。”

      “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你第一次喝是什么时候?”

      “六岁。被呛哭了。”江措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我阿妈笑我,说喝不了酥油茶就当不了真正的藏族人。我很生气,一口气喝了两碗。然后吐了。”

      叶渡忍不住笑出来。他想象一个六岁的江措,抿着嘴,憋着气,把酥油茶往嘴里灌的样子。那时候他脸上还没有现在这些棱角,手上还没有那些伤疤,眼睛里还没有那些沉下去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就天天喝。习惯了。不喝反而难受。”

      “你阿妈还在吗?”

      “在。在拉萨。”

      “她做什么?”

      “开甜茶馆。”江措喝了一口酥油茶,眼睛垂下来。“书店隔壁。一边卖书,一边卖茶。她说这样好——有人看书看累了,过来喝碗茶。有人喝茶喝饱了,过去翻本书。”

      叶渡听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书和茶。安静和热闹。江措和他阿妈。他从小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在酥油茶的热气里,在纸张的香味里,在高原的日光和雪山的风里。所以他身上才有这种沉静,这种不慌不忙的笃定。他的根扎在这里,扎在海拔三千六百米的日光城里,扎在甜茶和书香之间。

      外面的雨还在下。铁皮雨棚被敲得当当作响,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歌。叶渡喝到第三碗酥油茶的时候,终于品出一点甜——不是糖的甜,是奶的回甘,藏在咸味的后面,要等很久才出来。

      江措看着他,好像在等他的评价。

      “有了,”叶渡说,“那个甜,出来了。”

      “嗯,”江措点点头,“你开始喝懂了。”

      雨在傍晚的时候停了。

      高原的雨就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云一散,太阳就出来了——不是白天的太阳,是傍晚的太阳,金红色的,软软的,像一颗溏心蛋挂在天边。地面的积水被照得发亮,每一滩水洼都变成了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云彩。

      江措说,走,带你去看个东西。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走。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江措走在前面,叶渡跟在后面。路上全是泥,踩上去滑溜溜的。叶渡有几次差点摔倒,手在空中乱抓,被江措回头一把拽住了手腕。他的手指很有力,握在手腕上有一种不轻不重的安全感。像一道恰到好处的闸门——水来了它能拦住,水走了它也不拦你。

      路走到尽头,是一片草甸。说是草甸,其实草很稀疏,一丛一丛的,贴着地面长。但刚下过雨,草叶上挂满了水珠,被夕阳一照,像是满地碎金。

      草甸的尽头,有一座山。

      那座山不是最高的,也不是最险的,但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打坐的老人。正三角形的峰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雪,被夕阳镀成一层薄薄的金红色。周围的云被风扯成一条一条的,缠在山腰上,像白色的哈达。

      冈仁波齐。

      叶渡停下脚步。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这座山的照片,在杂志上,在纪录片里,在别人的游记里。他以为自己已经知道它长什么样了。但现在真的站在它面前,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照片拍不出它的气质——那种安静的、不怒自威的气质,那种“我在这里,你不用怕”的气质。它不像一座山,更像一个存在。一个沉默的、古老的、一直在那里等你的存在。

      “我小时候第一次来,”江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觉得它像一个人坐着。”

      “现在呢?”

      “还是觉得像。”

      叶渡看着那座山,看着它被风吹了千万年仍然稳如磐石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烦恼——那些被背叛的愤怒、对信任的恐惧、对未来的迷茫——都太小了。不是不重要,但太小了。像是一滴水,落进玛旁雍错的湖水里,连涟漪都不会有。

      “有些人来冈仁波齐是为了转山,”江措说,声音很静,“转一圈洗清罪孽,转十圈解脱轮回。藏族人信的。”

      “你转过吗?”

      “转过。”

      “多少圈?”

      江措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山,脸上的表情不是沉重,是释然。像是已经走完了该走的路,做完了该做的事,剩下的只是等待。

      叶渡没有再问。他蹲下来,从脚下的草甸上摘了一根草。草很普通,就是高原上最常见的那种矮草,但拿在手里仔细看,能看到它的根系——密密麻麻的,紧紧地抓着薄薄的土层。在这片连呼吸都困难的地方,它活下来了。

      “你是信佛吗?”叶渡问。

      “信一点,”江措说,“不全信。但有些东西,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做。”

      “比如?”

      “比如转山。不是为了让神宽恕你,是为了让自己宽恕自己。”

      叶渡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让自己宽恕自己。他在北京做了三年心理咨询,花了好几万块钱,咨询师跟他说了无数句话,没有哪一句比这一句更精准。

      “江措,”他站起来,把草叶放进口袋里,“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宽恕自己的?”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叶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夕阳又沉下去一点,雪山的金红色褪成了一层淡淡的粉。风起了,经幡在远处的玛尼堆上猎猎作响。

      “还在学。”

      江措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叶渡转过身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宁静,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头。那双眼睛还是望着冈仁波齐,里面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另外的什么。

      叶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也是”,想说“我们都在学”,想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往前跨了一步,和江措站得更近了一点。

      肩并肩,面朝神山。

      风从他们的耳边吹过去。经幡继续响。云继续流。

      然后叶渡感觉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措的身体往他这边微微倾斜了一点。不是靠,是倾斜。像是一棵树,在漫长的站立之后,终于找到了一面可以挡风的墙。

      他不知道的是,对江措来说,他才是那面墙。

      他们回到茶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板娘给他们煮了两碗藏面。藏面是用青稞粉做的,口感比小麦面粗糙,但很有嚼劲。汤是牦牛肉汤,上面漂着一层细细的葱花,很香。叶渡吃得很慢,不是因为喘,是因为他想记住这个味道。

      茶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板娘在角落里捻佛珠,嘴里念着经文。声音很低,像是一首没有音调的摇篮曲。炉子里的牛粪还在烧,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江措。”

      “嗯。”

      “我想去转山。”

      江措抬起头看他。筷子停在半空。

      “你确定?”

      “不确定,”叶渡说,“但你不是说了吗,不是为了得到宽恕,是为了让自己学会宽恕。”

      “身体状况能行吗?”

      “不知道。”

      “海拔五千七。比流石滩高将近一千米。”

      “我知道。”

      江措看了他很久。不是那种打量的看,是那种确认的看——确认他不是一时冲动,确认他不是想证明什么,确认他准备好了。

      “如果你走到一半走不动呢?”

      “那你能不能背我?”

      江措没忍住,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淡到只有嘴角动了动,但眼睛里全是。

      “上次在古格,你也这么说。”

      “上次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我说‘也不是不行’。”

      “那这次呢?”

      江措把筷子放下来,看着他。

      “这次行。”

      叶渡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有点凉了,但他觉得没关系。老板娘还在念经,声音轻得像是窗外的风。炉子里的牛粪又噼啪响了一声。

      外面,冈仁波齐的雪顶已经彻底沉入了夜色。但在叶渡心里,它还在亮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