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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石滩 流石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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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石蓝
第一章流石滩
海拔四千八百米。
风从冰川方向吹过来,冷得像是从时间的尽头刮来的。
叶渡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后悔了。
从拉萨出发的时候他还在想,去阿里转一圈,拍点东西,写点东西,说不定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想清楚。结果车过了萨嘎就开始高反,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敲,胃里翻江倒海,吃什么吐什么。
他到革吉的时候已经是个废人了。
革吉是个小县城,一条街,几个招待所,一个加油站。叶渡住在招待所的二楼,窗户正对着远处的雪山。他躺在床上,盯着那座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两天。
隔壁房间住进一个男人的时候,叶渡正趴在马桶边干呕。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然后是门卡刷过感应器的声音。
他也没在意。
第二天一早,他去前台要热水,看到一辆白色越野车停在院子里。丰田的,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轮胎磨损得很厉害。一个男人正靠在车门上喝咖啡,穿一件藏青色的抓绒,戴着墨镜,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来,摘了墨镜。
“早。”
叶渡点点头。
“你脸色很差,”男人看了他一眼,“高反?”
“嗯。”
“几天了?”
“两天。”
“吃药了吗?”
“吃了。”
男人没再说什么,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进车里。然后他从后座翻出一个小药盒,走过来递给他。
“这个,泡水喝。比布洛芬管用。”
叶渡接过来,药盒是透明的,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他没见过这东西,犹豫了一下。
男人看出来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
“红景天粉。我阿妈磨的。”
叶渡说了声谢谢。
他回到房间里泡了一杯,味道很奇怪,有点苦,有点涩,像是植物的根茎被太阳晒干了之后留下的一点点魂魄。
但确实管用。喝下去半小时,头疼就开始退了。
下午两点,叶渡换好衣服下楼,发现那个男人还站在院子里,面前支着一台相机,长焦镜头对准远处的雪山,已经对焦对了好一会儿了,手指压在快门上,没按下。
好像在等云走到某个位置。
叶渡没想打扰他,去前台买了瓶水,坐在台阶上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快门声终于响了,一声,很干脆。
男人低头翻看相机屏幕,满意或不满意,从他脸上完全看不出来。
他转头看见叶渡。
“你要去阿里?”
“本来是要去的。”
“本来?”
叶渡不知道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我是来寻死的”。虽然好像也有那么点不对劲——又好像是来寻活的。他说不清楚。
男人也没追问。
“我往普兰方向走。找花。跟不跟?”
找花。
叶渡觉得这个词很奇怪。
“什么花?”
“绿绒蒿。”
男人一边收相机一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去找个加油站加个油。
“流石滩上的那种。海拔四千八以上。花季就这几天了。一个人开有点无聊,想找个人说说话。你话多不多?”
“不多。”
“那就行。”
于是叶渡就上了他的车。
他们沿219国道往南,过了玛旁雍错,又开始往山上爬。
车开了四个小时。天从蓝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灰色。雪山在车窗边一座座掠过去,安安静静的,像是世界初开时留下来的证据。
那个男人开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偶尔伸手指一下窗外,说,“藏原羚”,或者,“黑颈鹤”,或者,“你看云的影子”。
叶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巨大的一片云影从山坡上滑过去,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大地。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像是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东西了。
车子停在一处垭口的时候,海拔表显示四千七百米。
男人熄了火,推开车门,踩着碎石往前走。叶渡跟在后面。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感觉每走一步心脏都在砰砰跳。
“你叫什么?”
他忽然问。
男人回过头,逆着光,眉眼不太看得清。
“江措。”
“叶渡。”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握得很轻,很随便,像是这种地方不需要太正式的礼节。
然后江措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流石滩在垭口往上的地方,是一片碎石铺成的坡地。灰褐色的,寸草不生,像月球的表面。风从石缝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到了。”
叶渡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就是石头。灰的、褐的、黑的。
“在哪儿?”
“你跪下来。”
“什么?”
“跪下来。”
江措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你再往前一步。
叶渡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碎石硌得膝盖疼。
他看到了。
石缝里,一株蓝色的小花。
花瓣薄如蝉翼,蓝得像被打碎了的天。它就生在石头缝里,没有土,没有水,孤零零地开在这片什么都长不出来的地方。
叶渡盯着它看了很久。
风很大,花在风里微微晃动,却不断。那么薄的花瓣,那么大的风,它就是不断。
“绿绒蒿。”
江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一生只开一次。开完就死。”
叶渡没说话。
他跪在海拔四千八百米的流石滩上,看着一朵蓝色的花,忽然觉得鼻酸。
不是因为难过。他分辨得出来。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东西。
江措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就这么看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风继续吹。云继续走。
花继续开着。
叶渡后来想起那个下午,觉得从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这朵花。
是因为有一个人告诉他,跪下来,然后他就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