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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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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树叶
心是能感受到味觉的器官。
周忆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回忆一些时刻总是带着当时的味道,说不清又总是在第一瞬能回到每个让她阵痛或惊喜的“时空”,那个只有她才能设身处地的“时空”。譬如那个只有片段拼凑的童年伊始,她记得地震的余波传来时还正在午睡的幼儿园是什么味道,带有纯天然无机绿豆汤味,因为是邻省的地震带上所一并传来的,波及并不大,却早已记不清在哪个老师的怀抱里朦胧眨了几次眼后就被送到了幼儿园门口,顺利的交回到了她的母亲手上。那天家里煮了绿豆汤,或许母亲做的味道总是唯一,她长大后辗转多个城市以游玩亦工作的缘由尝过名为绿豆汤的同款冰饮,说不上正宗但也不再是那天母亲第一次把绿豆汤推到她面前时的味道。
她用嗅觉把这样形同第一次记事去记住是否特殊又平凡的每段回忆。譬如父母在她面前砸破老款的比她高三个头的座式木质时钟时,嵌在中间的一大块玻璃在凄厉地尖叫一声后完全摊在她面前,她闻见镂空的方形木架桌肚里有腐烂的味道,说不好是哪,也不至于味同臭比肩,只是嗅到的空气更湿了些,又比她手背上刚揩去的泪水冷。她捡起那些玻璃残片,指腹的温度让玻璃表面出现一闪而过的白气,在那样一片漆黑的夏季。
周忆在经历同短视频时代共成长的阶段里,所以很会用很多热极一时的标志词去概括过她的童年或者青春期。她自觉这是太多趋同的痛苦,就像体育课列队时无论站在哪里也不为突兀。安好像把她这从未向外界展示过的的特殊技也一并随着时间消磨泯然,她都快忘了这是她在还没有拥有智能机时无数个辗转反侧,看着窗外的月亮悬在天上时自诩的技能,一种深刻的味道会让她如华生一般嗅回到不会遗漏任何细节的现场。她还没有夏洛克那么天才,她自知,所以比喻也稍微低一点点,一点点,她不愿连心想比喻时都还要这么严谨。其实她更喜欢华生的。
周忆就这样成长在二十一世纪了,她的轨迹同大多数人一样,按部就班地来到择业的十字路口。又跟着大节奏顺利起伏进一家公司里,那些年少时的梦一个个都消失在安二十五岁后的每个天明。安每周末回家一次,公司在省城,回家的高铁票不到百元,在下班前的一个小时给母亲发消息的话,下班后三个小时左右就能赶上母亲的饭菜刚好全部上桌。
“乖。你下周末别回来了,我和你爸去找你,上次看的那个房就不错,我看差不多就定下来吧。”母亲从今年开始不知道在短视频上刷到了什么,过完年后就开始撺掇着给安在省城买套房。
“嗯好,谢谢爸爸妈妈。”周忆知道这不容易,父母闹了大半辈子终于在她考上一所211后平息,工作在省城里,她知道这两个老人怎样都会将停战协议再续几年。她也不愿再细理其中那乱麻般的理由。总之现在一切都在正轨上就好,她不想再翻船了。
“我还是觉得可以再看看,那个阳台,前面没水的嘛,不聚财。父亲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给她。父亲从看房开始就念叨着房前一定要过河,水生财,被周忆的母亲刺了好几回。
“不聚财不聚财,我看你这套房十几年了怎么没给你变一个大元宝出来?”母亲斜了一眼,看向没有出声的周忆,“要我说,让我们女儿自己决定,这是她自己的房子好吧。”
周忆觉得碗里的饭菜突然在几句话里变成了一座山。
“爸妈,能别说一句话就给我夹十筷子的菜吗,吃不下啦。”
“那是看你太瘦了,叫你自己下班了就去超市买点新鲜的菜,老吃那些没营养的外卖又吃不饱的……”话题就这样被母亲跳到了她今天刚刷到的十大没营养外卖上。
周忆躺在房间的小床上时已经凌晨一点了,她吃完饭后就被老家的好友叫出去打麻将,每次回家的程序就跟设定好一般,在家吃饭,饭后麻将,麻将完还有一顿酣畅淋漓的路边烧烤。这次宵夜,她收到了高中时代的好友塞给她的结婚邀请函。
“特地等人散了给你的,刚刚有些人不熟,都怪老间,她真要成地头蛇了,每次都说好我们这几个自己聚的,一喊一大堆,是打麻将还是打群架呢。”她笑着挽起周忆的手,仿佛一并塞给她的只是上学的时候她已经写好的英语周报。
周忆有些恍惚:“等等等等,你给我了张什么?我的天啊。”她攥着那张通红的卡片,好友随便的语气甚至让她觉得这根本就是一张路边发的广告纸。
“现在不都流行电子函么?往朋友圈一扔就等于是开始了,我想还是别那么赶时髦吧,你不觉得你拿着这个很正式吗?怎么样,老间都还不知道呢,你是第一个啊。”女友向周忆眨了下眼。
周忆摩挲着烫金的封面,上面赫然躺着新娘李年年五个大花字。
“不是,你真想好了,你才26岁诶!天啊,我真不敢想象!一定要舒服地去生活好吗?你要幸福。”
话吐出来的时候十分钝,是一把没磨好的慢刀,周忆其实一直都做好了准备,身边总会有第一个好友站出来告诉她这个消息。她认为自己本可以在做好预设的准备后像一个成年人样去微笑真心祝词,怪李年年,给得太随意了。周忆觉得这是不该在一个宵夜局后头上身上还黏出一层汗的晚上会发生的,老家的夏天热得跟空调外机一样,连晚风经过都像在给出一个火辣辣的巴掌。
她只能像个卡碟的磁带机一样吐出几句话。
“我都知道的,这可是我看了黄道吉日挑了今天告诉你的诶,谢谢你的祝福。我会幸福的。”
这个和周忆在高中时代做了彼此的守护骑士的女孩,就这样在这个每年都很热很热的夏天,告诉周忆,她要结婚了。她前半句还说得颇为俏皮,而最后那句,似乎是下定决心般笑起来,看着她。
周忆觉得李年年是在向她宣誓。
李年年是周忆重逢到的朋友。
小时候周忆的父母总是在吵架,在新闻联播开始吵到电视里的主播向全国观众说再见,然后她就可以听到身后的大门被重重摔出一声。从记不清事开始循环这样的步骤,从放声大哭到开始在内心不知道和谁做无奖竞猜。
如果这次是妈妈出去了。
她会跳下椅子,推门去拉妈妈的手。
周忆回头,看见妈妈蹲在地上无声地啜泣。
她跳下椅子,蹲在妈妈身边一遍又一遍轻抚她的背。
这次猜错了。爸爸会在半夜醉醺醺地闯回家,运气好的话他会倒头就睡,运气不好的话她只能在半夜三更去把家里的窗户全部关上,他们住的这栋居民楼不隔音,她爸妈的争执从她还不明白什么叫羞耻心的时候就已经当她的面收到无数次投诉了。
周忆把妈妈哄到了床上休息,刚合上卧室门;她准备把桌上的饭菜端进冰箱就听到大门被人脆生生地敲响。没有人出声,只是敲门。
周忆以为那是爸爸回来了,内心窃喜这次他没去喝酒。
“你是周忆吗,奶奶叫我给你们带的粽子。”
不是爸爸,站在面前的是和她一样高的女孩,周忆知道她,隔壁班的,三年级三班的班长,李年年。
周忆接过那袋沉甸甸的粽子,说了声谢谢。那她明白住在三楼的李奶奶说的孙女是谁了,李奶奶是这栋楼里为数不多真心关照他们一家的人。偶尔来做客时会提到她孙女也是和她读同个学校,只是平时报的辅导班太多没办法来看她,不然就能和她一起玩。
“我叫李年年,以后有什么事来三班找我,我听奶奶说了,你在一班。”
“你家里人在吗,你来楼上和我一起写作业吧。”
周忆没来得及接话,李年年就拉着她的手敲开母亲休息的房间门请示,周忆母亲看着两个小女孩紧紧捏住的手,点了点头:“在奶奶家乖乖的,写好作业就下来。”
那是周忆第一次身体力行般感知到温暖,她猜想一定是李年年的奶奶家都是暖色的光,黄黄的,就像春天的时候她早上上学能看到的太阳,一点都不刺眼,反而在升旗的时候阳光会完全包裹着她,一定是自己家的灯光太白了,周忆总觉得自己家很冷。
她看着李年年拎着她的书包放在沙发上,那里还有另一个粉色的书包,安知道那是李年年的,那个时候很流行可以有类似行李杆样儿的可以拉着走的包。
两个人的书包就这样交叉间错了好几款又靠在一起了接下来的三年,周忆以为这样会一直到一起升进划片区录入的初中,直到小升初的那个暑假开始李年年才告诉她去的是另一所初中。那所初中她知道,在快到城郊的位置,中间缘由两个小女孩也没办法捋得太清,只是像大人一般拍拍对方的肩
说没什么还有QQ呢,这个城市就这么大,一定能经常见面的。
周忆也是这么以为的,那个时候她忽略了人的青春期在上了初中后会在某一夜奔涌爆发,所有汇聚上来的属于少女的烦恼在喷泻,洒满了她的整个日记本。她甚至还要分心去留神家里仍在争吵的父母,太多的心事让她只能专注在她的初中生活。
李年年,也已经停留在她俩进入初中第一年的新年祝福里。
李年年那次发了个新年快乐的表情包后就问她怎么搬走了,害她开心了一个早上要回奶奶家拜年,结果知道了周忆早已在初一下半学年就搬走的消息。周忆回了她一个熊本熊抱歉的表情包:“我爸妈决定的,他俩说那里离我初高中都会近一些。”
李年年追问高中不是考试录入吗,她苦笑着回复是爸妈设想好的她应该考上的高中。
对面回了个笑眯眯的表情:好,那你加油,下次见面再聊,我妈叫我去吃饭了。
周忆没想到和李年年的下次见面就是整整隔了四年。
那时她以不痛不痒的分数平安进入父母想要的高中,整个高一沉浸在新时期的周忆结交了比初中更多的朋友。父母那段时间的拉扯也渐渐平静了下来,青春期的后半程里,她的性格也不知道什么缘由活泼了许多,周忆觉得一切都好像在往好的发展,她更爱笑了。高二分班,她选择了文科,周忆就是在出分班结果去班上报到的那天看到李年年的。
周忆看见门上的牌子是高二三班,她刚走进去没几步,班里到的同学或是认识已经三三两两扎在各处,她还没锁定好哪个位置是她能放心坐下的,就听见角落最后一排传来似乎在哪听过的声音在唤她:“周忆!这里。”
李年年,这个和周忆断了四年消息的女孩,突然如蘑菇一般冒出头。
周忆和李年年都没想到对方竟然在彼此的高中生活里完全错过了整整一年,都怪着所公立高中太大,高一没算上国际班都有二十八个。周忆浑然不觉地和李年年上了同所学校快一年。李年年瘦了很多,她和周忆就如同只是四天没见一样把这四年的空缺通过四十分钟就快互通有无。
突然,她凑到了周忆的耳边,告诉她自己是因为一个人选了读文科时;周忆觉得她每周读的那些什么爱格杂志上的事原来都是真的。
周忆大笑起来:“在我们班上吗?啊我真不敢相信我们是一个班的了!”
她轻轻捏了捏李年年的手臂,那是她亲近人时候的小动作。
“乖,你洗澡吹头发了没,我看你灯还亮着。”母亲在房间门外轻声叫安打断了周忆的回忆录。
周忆应了声,说吹好了的。母亲让她早点休息,睡醒还要去外婆家的。听到门外脚步声踢踏踢踏地渐静了,周忆把那张请柬又从放在桌边柜上的包里抽了出来。她这间卧室在装修的时候母亲便颇为骄傲地向她展示房间的就快要落地的两大扇窗户,大到要把她房间的那面墙包住了,这样周忆在学习的时候要是疲劳用眼了还能看看窗外的风景。
那会儿周忆的视力已经直线飙升到六百度,母亲大呼小叫从周忆平时不是跟着她父亲看电视就是学着她父亲半夜开小台灯看书上溯本求源,最后找到一个究极真相是原来的那个家在一楼,采光时间堪比北极人在极夜想凿冰壁偷光,都怪她父亲当时看房时硬要一楼,因为客厅前面附带了一个小院。所以新房这次买在了三十一楼,其实这样平视外面的话只能看见大部分白的天空和直至最远的与天粘合的一小撮似细线的群山,那也不是绿色的,太远了,变成是一种墨蓝到黑的颜色。周忆听着母亲站在她还只是毛坯的新卧室里念叨,她没有说话,指背把滑落的眼镜架往上推了推,窗外只有一条绿色的河静止在她的眼前。
周忆想要是天气不好狂风暴雨了,她这扇窗户不会被吹掉下来吧,往外掉要是砸到人怎么办,不会要赔偿吧,那还是往里掉,砸到她自己也比赔钱强。再说万一往里掉的时候她恰好不在卧室里呢。
这样的想法从周忆第一次看到这个房间后一直陪她考入大学离开家到现在,她其实也没碰上什么极端天气,她的家乡在内陆,沿海每年几次的那种恶劣风暴根本不会出现,所以她觉得这两扇窗户对她也挺好的,老实地□□到现在,每次月亮特别亮的时候都能准确传达进她的卧室。很长一段时间,周忆那些或大或小的梦都在她侧躺着看向窗外的时候都有月亮陪着,即使那每个夜晚周忆都曾信以为真,认为自己真的要那么去做了,醒来后老实地推门上学。她认为是月亮的错,月光其实在她的房间很严肃地降临过,那晚熄了灯,房间却还是很亮,周忆想不会外面的城市基建又动工了,连路灯都要修到三十一楼这么高了吧,盐白色不晃但亮地落在她窗边的书桌上,她俯身去看窗外,什么也没有,月亮安静地看着她。
天啊。她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月光,乳白,柔和地晕在月亮身边。
这时候该许愿了,或许明天就能实现。
周忆每次接近这种至静至纯的事物思维都很跳脱,今夜也一样,月光又一次擦进她的床沿,她甚至能看清手里的大红烫金请柬边缘上的镂空细纹。
做贼般的,飞快的,周忆低头凑近那枚硬纸。
她去闻了闻那张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