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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无人悼亡(一) 难道自己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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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左恭鸣没把别墅装成灵堂,坏消息,他竟然在家里制备了停尸房。
安时看着桌上的家常小炒,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左恭鸣淡淡看他一眼:“不合胃口?”
这是胃口的事吗?楼底下就躺着一具尸体,谁吃得下饭?看着左恭鸣一刻没停的筷子,安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从齿缝里挤出字:“我……我不饿。”
钟点阿姨正准备离开,闻言叨叨:“哎哟,我就说嘛,左老师平时口味清淡,连盐都不让我多放,小年轻哪里吃得惯!”又问,“小安长身体还是要多吃点,明天买只土鸡炖汤好不好?”
……从司机到阿姨,能进出左恭鸣别墅的,果然没有闲人。安时在这一瞬间产生了一股错觉,好像唯唯诺诺倒胃口的自己才是那个异类。
他支支吾吾应了声,等钟点阿姨离开了,才小声问:“下面那个……是怎么回事?”
左恭鸣的教养在吃饭时一览无余,细嚼慢咽直到最后一粒米也吃完了,才用茶杯漱口后慢声道:“工作间。”
废话,我当然知道那是工作间。安时将声音压得更低:“下面那个……人,要放多久?”
左恭鸣擦着嘴角,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会太久。”顿了一会,又问,“你很急?”
停尸房是一回事,有没有尸体是另一回事。安时诚实为上:“很急。”
半个小时之后,安时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地下室,才知道左恭鸣那句“很急”是什么意思。
“入殓、安魂、引渡。”左恭鸣戴好口罩和手套,轻轻拉开裹尸袋的拉链,“这是你的第一课。”
遗体是左恭鸣让王勉特意送来的,备注无明显外伤、腐化程度较轻。这种遗体通常会有家人吊唁,不适合到处转运,恰好民政部门联系送来一名亡者,完美符合左恭鸣的需求。
和遗体一起送来的还有登记表和几件贴身物品,看描述三十出头,未婚未育且无在世亲属,前几天患病亡故。登记照上一张阴郁呆滞的脸,头发凌乱,两颊凹陷,眼下青黑。
安时看着登记照,再偷偷觑一眼案台上,旋即捂着嘴,控制不住干呕了一声。
实在很难把两者联系在一起。
案台上的遗体比照片更加憔悴,也许是被病痛折磨得久了,一把嶙峋瘦骨,眼眶也因缩水而凹陷下去,显得面色更加青黑。
左恭鸣斥巨资造的新风系统正勤勤恳恳的工作,但只要靠得近了,那股不属于活人的古怪气味还是轻易地入侵鼻腔。
左恭鸣却恍若未觉,用温水打湿毛巾,从头开始细细擦拭。
安时上一次接触入殓这个词,还是在影视作品里。彼时的他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以这种形式,近距离观摩。
左恭鸣全程没有讲一句话,但动作细致而缓慢,擦洗全身,活动关节,上妆穿衣,每一步都充满了示范的意味。
安时初初还有些恐惧,半个小时过去,好奇占了上风。地下室里安静无比,只有新风系统的嗡鸣和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
待到全部结束时,安时眼里只剩下崇高的敬意。
操作台上的遗体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了:形销骨立的身体被寿衣掩盖,原本凹陷的面部也被填充饱满,粉底遮盖了青黑的皮肤,腮红和唇釉增添了一分气色。
遗体安详地闭着双眼,双手交叠在腹前,整个人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
如此精细的妆容,却要在不久之后投入火海,安时不免可惜,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莫名的悲戚。
这名亡者连丧事都是民政部门代办,恐怕火化时也无一人在意。
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来时无父母欢欣,去时无亲朋缅怀,赤条条来又赤条条走。安时心情复杂,不禁喃喃:“也不知他最后一刻,想的是什么。”
“或悔或憾,或恨或忧。”左恭鸣静默了两秒,将毛巾轻轻掷回盆内,轻声喊道,“林思兴。”
声音不大,低沉沙哑,勾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安时猝然看向身侧,阴司鬼相果然已经重现于左恭鸣头顶,敛眉垂目,手中令牌直指遗体。
周遭温度仿佛平白无故又降了几度,安时胳膊上的汗毛根根竖起,随即看到半空中,令牌所指的方向,一道虚影缓缓凝出。
双颊凹陷,头发凌乱,赫然是林思兴的亡魂!
亡魂茫茫然飘于遗体上方,抬起自己的双手,目光却穿透自己半透明的身体,移向正下方。
案台上的遗体平和安详,半空中的亡魂面色麻木。
安时不忍地别开脸。
总说入殓是给逝者体面,如今看来,却更像是给阳间的人体面。逝者永远停留在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无论多少粉饼和油彩都遮盖不了亡魂的枯槁。
左恭鸣面无表情,上前一步,缓缓问:“可知死?”
林思兴迟滞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可有憾?”
半空中,两道阴影并立,林思兴的亡魂被左恭鸣的鬼相衬得愈发瘦弱,于那股无声的威压中摇了摇头,却突然停住。
似从哪里传来一阵高亢的嗡鸣,安时脑子眩晕了一瞬,眼前炸开一片不属于记忆中的画面:昏黄夕阳,一架孤零零的秋千随风晃动,门口一株的巨大的榕树,叶片黄了大半。
耳边传来一道轻细的声音:
“杨柳路33号,能帮我去看看吗?”
安时呆呆看向左恭鸣,却见他微微颔首,淡淡道:“可以。”
话音刚落,阴司鬼相无端膨大了两圈,几乎贴顶,阴森之气充斥整个工作间,手中令牌发出荧荧绿光。
“亡魂林思兴,寿数已尽,魂当归府。”
仿佛有看不见的力量在拉扯,林思兴的亡魂如入水油墨一般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被吸入令牌之中。
左恭鸣挥挥手,鬼相也消弭无形,虽然还是不见阳光,但地下室的森然阴气已一扫而空。
唯有遗体仍然安详躺在案台上。
·
杨柳路在城东,驱车过去近一个小时,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安时咬着指节发呆。片刻后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指吐出来,干呕了一声。
这一呕像触发了什么开关,恶心劲儿停不下来,安时万分庆幸晚上没有吃东西,不然现在包在嘴里的恐怕不是酸水而是不可名状之物。
“储物格有水。”左恭鸣降下车窗,“别吐车上。”
安时一摸,果然在门侧捞到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含一口在嘴里,来回漱了两下便往外吐,谁料迎头撞上一阵裹着尘土的风,又呸呸了半天。
临近八点,夜幕低垂,远方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安时握着矿泉水瓶看向天空,忽然觉得自己离灯火很远。
离夜色更近。
他擦了擦嘴角的水迹,关上窗户,还是没忍住问:“每个阴差都会这样吗?”
左恭鸣从后视镜看他一眼:“什么?”
“完成死者的遗愿。”安时斟酌用词,“我以为阴差勾魂是公务,可以强制执行?”
左恭鸣没有回答。
安时撇撇嘴,重新望向窗外。左恭鸣车速极快,高楼大厦也被远远抛在后面,周围逐渐变得荒无人烟。
直到下一个路口等红灯的间隙时,身侧突然传来回话:“不是。”
安时回头,一时间不知道左恭鸣究竟在否定哪一个问题。
“阴司鬼差自然有擒亡魂的手段。”左恭鸣淡淡道,“只是我不喜欢动武。”
安时眉心一跳:“你遇到过很棘手的那种吗?”
“棘手才是日常。”左恭鸣停车,解开安全带,“到了,下车吧。”
窗外一片漆黑,这里竟然连路灯都没装。安时打开车门,瞧见左恭鸣已经拿着手电筒大步向前走了,连忙深一脚浅一脚追上。
待走到形似大门的地方,手电筒上下一照,安时傻眼了:
杨柳路33号,竟是一片正在建设中的工地。
没有秋千,亦不见榕树,物是人非得十分彻底。
安时迟疑:“他会不会记错地址了?”
左恭鸣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这里和他给我看的不一样啊……”安时话音未落就意识到不对,赶紧追问,“你没有看到吗?一个黄昏下的小院,有秋千,有榕树。”
左恭鸣摇头:“没有。”
安时倒退两步,难以置信。难道自己真的天赋异禀?能看见鬼相勉强可以归为阴阳眼,能看到阴差都看不到的亡魂信息是什么意思?
“那……再叫他出来问一问?”
左恭鸣没说话,只是又放出了鬼相,手中玉令荧光一闪,过了片刻,他摇摇头:“他说算了。”
算了??
“时过境迁只能当做天意如此。”左恭鸣的语气很平淡,“况且这只是他的一个念想,算不得执念,我们来过就算替他实现了。”
就算实现了吗?安时不理解。
一个来去皆空无的人,一个本来无憾准备赴死的人,却在最后一刻提出了一个要求。
会只是单纯的念想吗?
左恭鸣晃了晃手电筒,示意可以离开了。光划过围挡,掠过一张残破的纸张。
“等等!”安时疾步走上前去。那张A4纸被风吹日晒,字迹都不甚清晰,安时隐隐只能拼凑出标题:汉*市福利*搬迁公告。
灵光一闪,安时脱口而出:“他想看的是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