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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无名山 雪夜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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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过后的清晨,我们离开了小镇。老板娘站在门口送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个用锡纸包好的饭团,塞进贝内特手里。
“路上吃,”她说,“别饿着。”
车子发动时轮胎在雪地里打滑。贝内特挂上低速挡,慢慢把车从积雪里挪出来。后视镜中,小镇在晨光里静默:路灯熄灭了,长椅上的雪正在融化,公园里一只小狗在雪地上印下一行脚印。
“你还好吗?”贝内特问。
“还好。”
“累不累?”
“有一点。”
他点了点头。
路从雪原延伸出去,经过丘陵地带,随后山出现了。山是低缓而连绵的,山坡上布满枯黄的野草,被风吹得全部倒向同一个方向。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迹。只有草,风,以及越来越窄的土路。导航显示我们已进入无名山区。地图上这片区域只有一圈圈密集的等高线,没有地名标注,没有景点标识,没有海拔数据。
“罗伊在信里写过这个地方。”贝内特说。他放慢车速,让车驶过一个急弯。“他说这里是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地方。他找了很久。他想去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待一阵,一个没有人定义过的地方。他说名字是一种负担。有名字就有历史,有历史就有期待。没有名字的地方,可以成为任何东西。”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不知道。信里只有一行字:‘我找到了那个无名的地方。四面都是山。风从四面八方来。’”
土路在一道山脊前中断了。路基消失,野草从碎石缝隙里长出来,吞没了最后一点人工痕迹。贝内特熄了火。引擎震颤消失之后,一种辽阔的安静降临。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呜呜地响。野草被风推着,一层层倒伏又立起。
我们下车,站在路的尽头。四面都是山,错落散布,并不对称,高度也不相等。最矮的只比地面高出几十米,最高的不超过两三百米。山坡上只有枯黄野草,没有树木,没有裸岩,线条被风磨成柔缓的弧形。洼地就在山与山之间——一片由四面山坡围起来的凹陷,不大,也许两三个足球场的面积。野草在这里长得尤其茂盛,齐腰深,枯黄中夹杂着银白色的草穗,在风里翻涌。没有路,没有任何人来过的迹象。没有脚印,没有车轮印,没有丢弃的包装袋。只有风和草。
“风从四面八方来。”贝内特重复了罗伊信里的句子。
确实是从四面八方来。站在洼地中央,能感到气流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涌来——从北面山口灌入,从南面山坡翻下,从东面和西面的山谷缝隙里挤进来。气流在洼地里交汇、碰撞、旋转,形成看不见的小漩涡,把地上的枯草叶卷到半空打转。还有蒲公英,不知来自哪里,也许是夏天留下的最后一批种子,被风拆成细絮,从四面八方卷入洼地,汇聚在气流中心。它们在我们头顶盘旋,成千上万个白色绒球被风托着上升,越升越高,越变越小,最后变成蓝空里的一群白点。
贝内特站在我身边,仰头望着那些蒲公英。头发被吹乱了,额前碎发遮住了眉毛,他没有拨开。他的眼睛在正午阳光下呈琥珀色。
“他在信里说,他在这里看了一整天。从日出到日落。他看到风把蒲公英的种子卷到很高的地方,高到看不见。他说那些种子不会落在这里。这里四面都是山,气流是上升的,会把它们带到山外面去,带到他自己去不了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被困住了?”我问。
“他用的词是‘停’。他说他停在这里,种子却被风带走,替他去了更远的地方。”贝内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张开手掌。风从他掌心带走一片飘落的蒲公英絮,它在指尖停了片刻,随即被卷进气流,旋转着上升。
“他说他在这里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他决定往回走。走回出发的地方,走回那片海滩,再从那里走进海。”贝内特停了一下,“他说这个决定让他觉得轻松。他不用再往前走了。最远的地方他已经到过,就是这里。四面都是山。风从四面八方来。”
我看着那些被卷上高空的种子。它们已经飞得很高,几乎与山脊齐平,还在继续往上,被上升气流托着越过山脊线,消失在山外的天空里。它们也许会落在远方的土地上生根,长出新的蒲公英,在某个夏天再把种子交给风。
“你之前说,罗伊把他自己分配在所有他走过的地方。”
“对。但他没有留在这里,风把他带走了。”
贝内特蹲下,把手指伸进野草丛。根部的泥土是湿润的,前几天的雪融化后渗了进去。他在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和我在雨林空心树下挖过的那个大小相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螺丝钉,从废墟捡来的那颗。他一直带在身上。螺纹已有些生锈,在正午阳光下闪着暗红的光泽。
“你要把它留在这里?”
“嗯。废墟的东西。让它待在这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他把螺丝钉放进小坑,用土盖好,轻轻按了按,然后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土在裤子上蹭干净。
“好了。”他说。
风继续从四面八方吹来。蒲公英还在头顶盘旋。那些被卷上高空的已经看不见了,新的种子仍在被气流从洼地四周的山坡上、从野草丛中、从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带上来。它们是罗伊留在此处的。他没有把自己埋下,只是把旅途中逐渐卸下的那些部分在这里交给了风。
“下一步呢?”我问。
“下一步……”贝内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伸向我,掌心朝上。手指上留着泥土的痕迹。“做什么都行,只要和你一起。”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力道平稳而确定。
“走吧。”他说。
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野草在腿边沙沙响。走出洼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蒲公英还在飞。成千上万个白色绒球被四面八方的风托着,在洼地上空旋转,上升,越过山脊。它们从这里出发。罗伊把这片无名山谷当作最后的中转站,卸下所有无需再携带的东西,只带着减去了重负的自己走向海。那是一种转换。他消失在那行通往大海的脚印里,而他留在风中的东西还在飞,飞过每一站,飞过每一个季节。我们替他把那些东西一片一片捡起来,从海岸一直捡到这里,从脚印到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