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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湘水覆忠魂 ...
德天宫承威殿灯火通明,贺湘灵素衣散发跪在殿中,满朝文武分列两侧。
龙椅上空无一人。
兴平抱着幼主蜷坐在两名持戟而立的禁军之间,幼主小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
不大一会儿,殿外哗啦啦涌来数人,贺楼昭在禁军簇拥下大步流星踏进大殿,一眼便看见跪在正中的湘灵,路过她身侧时,贺楼昭将那柄断剑丢在她身前。
金属剑身与汉玉地砖撞击出刺耳的金石之声,于大殿中激得人心头发颤。
贺湘灵瞥见剑柄,面色顿时惨白。
一掀衣摆,贺楼昭坐上御座,将右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方才折剑时掌心那道伤口已被独孤铭用白绢包裹了,但血又洇了出来。
他目光钉子一般钉在贺湘灵身上,贺湘灵察觉,从剑上挪开视线,于乱发中冷眼抬眸,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
两人视线相触,贺湘灵不惧不畏,慢慢将目光落在他缠着白绢的手上,盯着那渗出的血迹聚精会神地看着,嘴角扯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来。
贺楼昭见她如此她肆无忌惮地打量,心道——不知死的女人!
大殿之中众人屏息,落针可闻。
“贺湘灵,”被她盯得太久,贺楼昭心头生出恶气,沉声道:“认得这剑么?”
贺湘灵不语,那是裴将军剑,她怎会不识得?大黎何人不识何人不知,这是大将军许子御的随身剑!
见她沉默的样子,贺楼昭升起一丝快意来,冷笑道:“你以为你们的计划天衣无缝?”
“你害了他。”
“你难道不知道,他这样的人,一旦你的主子能南归,他便不会苟活?”贺楼昭说的轻描淡写。
贺湘灵僵硬地抬头,想从他面上看出这话的几分真假来,却很快果断摇头:“不会!”
“他不会死!”贺湘灵突然大声道,她眼底带着倔强和疯狂:“幼主尚未南归,大将军便不会死!”
“怎么不会?剑都断了。那你再看看这个。”随着贺楼昭招手,门外禁军齐刷刷进来,用担架抬了十二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贺湘灵薄唇发抖,眼底带了惧意,她颤着身子往那边跪着行了几步,到了担架边上,却不敢伸手去拽那白布。
“怎么?不敢看?”贺楼昭声音轻飘飘地传入她耳中。
贺湘灵咬牙,伸手拽下最近那具担架上的白布,下一刻她冷气倒抽着趴在担架边。
“不……不……”贺湘灵声音开始发抖,她疯了一般扑向剩余的担架,一具具揭开,承威殿的地上落满了带着血迹的白色麻布。
“罗大哥!”
“三弟、三弟……”
是她派去接应许子御的那十二义士,如今无一活口。
“起来!起来啊!”她流着泪喃喃道:“周畅周畅!你别吓我!”
“为什么?为什么?不会的!你们不要吓我!”她直直跌坐在冰冷的汉玉地砖上,残余的冷静和镇定在这一刻被贺楼昭的残忍彻底碾磨殆尽。
“贺楼昭你该死!我要杀了你!”她飞快拿起地上那柄断剑爬向贺楼昭的方向,散乱的发丝黏在惨白脸颊上,鬼魅一般。
几名禁军过来,拦在她身前。
贺湘灵拽着禁军的盔甲摇晃着起身,像被折断的花枝,她从两名禁军之间向贺楼昭奋力伸出手去,凄厉的喊:“贺楼昭你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你!狗贼!”
禁军伸手将她推开,贺湘灵倒在地上,又挣扎起来扑过去,用裴将军的断刃一下一下在禁军身上捅着,却丝毫无损那一袭重甲:“我要杀了你!狗贼!呜……”
贺楼昭只是居高临下看着她,眼中满是冰冷:“康王,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的宠妾?”
一侧“噗通”跪下一人来,正是康王,面色惨白,伏地颤声道:“臣……臣不知此事!”
“你该谢皇后,救你一命。”贺楼昭道。
康王连连叩首:“臣谢陛下,谢娘娘!”
“起来吧。”贺楼昭却摆了摆手:“这会谢谁?人又不在。”
人又不在……人不在、他不在!贺楼昭的话如晴天霹雳,瞬间点醒贺湘灵。
这些尸体里没有许子御——这十二具尸体中没有大将军!
贺湘灵停下动作,片刻的冷静后,再次看向御座之上的贺楼昭,净是疯戾与恨意的质问道:“贺楼昭!你将大将军怎么了?”
“能怎么?难不成你非要看见他身首异处,方才承认你害了他?”贺楼昭搓了搓自己的额角。
不知为何,他从贺湘灵的神色中,总能看出许子御的痕迹来。
一样倔强,一样死不认输!一主一仆一个德行!可恶至极!
贺湘灵冷笑一声,将裴将军别在腰间,敛了身姿,将头发衣衫整理一番,朝那十二具尸体恭恭敬敬拜了几拜。
那边幼主紧紧攥着兴平的衣袖,两人早已泣不成声。
禁军将尸体掩上白布,抬下大殿,贺湘灵立在那无声目送。
“带上来吧。”恶气出尽,贺楼昭方才阖眼哑声开口。
殿门外又是一阵响动和脚步,夹杂着铁链的声音。
承威殿前的宫道上,许子御手脚皆是镣铐的被独孤铭押着,同那十二具尸体擦身而过。
血腥气扑了满面,路过其中一具之时,许子御喉结微微抖着,脚下一顿——他认得垂在担架下的那个腰牌,是净房中遇见那人。
下一刻,他被推过门槛,脚下一个踉跄,长发卷着软翠发带从他肩头滑下。
面色分明苍白如纸,可当他看到殿中的贺湘灵和幼主等人时,却依旧温和。
见他如此,沉寂的殿中窃语顿起。
也不过一个时辰前,这位大黎将军在琼华宫宴上连敬三杯酒,接着长剑出鞘,一舞天下惊!
何为游龙?何为惊鸿?何为天上仙?满堂只见剑光如织,似悠悠行云,若汤汤流水。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①
连一贯散漫的贺楼昭,也正襟危坐地全程看完那一舞。
可也正是这样一个人,在琼华道前战独孤,拦天子,生死过招半分不让。
听到铁链声,贺楼昭方才缓缓睁眼,他神色平静地看向许子御,平静得仿佛刚才琼华道上怒而折剑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独孤铭单膝跪下:“启禀陛下,秋祭之夜,贺湘灵勾结城外大黎反贼,图谋劫持大黎幼主、长公主及大黎旧将许子御南逃。所幸禁军及时拦截,未酿大祸。”
贺楼昭眼底带了倦意,看向贺湘灵:“贺湘灵,可认罪啊?”
贺湘灵抬起头来,目光从他面上缓缓滑过,又落到迎面而来的许子御身上,她注意到他额角带着血痕,不禁拂过腰际的裴将军,眼底顿时生了心疼来:“将军何苦?裴将军何辜?”
许子御看她,只是无声阖眼。
贺湘灵旁若无人地看了一会儿许子御,忽然笑了起来,回身看向贺楼昭:“我何罪之有?”
“你煽动幼主潜逃,杀我禁军一百四十七人,哪一桩不是罪?”独孤铭横刀于一侧,冷声道。
“独孤铭?”贺湘灵定神看他,眼睛雪亮:“我同你家主子说话,你一条狗何来资格同我对答?况且幼主乃吾大黎国君,理当南归,何罪之有?”
众人面前遭到如此侮辱,独孤铭将刀柄攥了攥,沉了口气,看死人一般看着她。
贺湘灵却不惧他这眼神,一字一顿道:“吾主南归之路,挡者必死!”
“好一个挡者必死!”贺楼昭按着扶手起身,从御前沿阶而下到她身前,声音平缓:“只怕给你刀,你也没那本事动朕分毫!”
贺湘灵的手放在裴将军上,动了一下。
他话音刚落,朝中有人出列——却是大司马独孤庆:“陛下,此女固然罪该万死。但大黎旧将许子御身在囿春院,对此事岂能毫不知情?若不彻查,恐遗后患!”
“大司马所言极是,”又一名武将出列:“许子御乃大黎昔日主帅,被俘以来一直未表降意,可见此事定有参与,或是主谋未必不可!”
又有人站了出来:“臣倒是觉得,不必牵扯无辜,许将军未必有责,但也未必无责,此事有待细查,不可妄断!”
顿时,朝堂之上吵作一团。
贺楼昭始终没有开口,直到争论声渐高,他才抬起那只缠着白绢的手,殿中瞬间寂静。
“吵什么?”他声音不急不缓,看向众人,“方才独孤统领说得明白,是贺湘灵恶意煽动,谁再攀扯旁人便是质疑独孤统领,质疑朕!”
闻听此言,贺湘灵心头轻动,她听出来了——贺楼昭在维护许子御!
他竟然要保许子御!为什么?贺湘灵不禁疑惑,她眼神掠向许子御,却看见那端康王的身影。
她猛然想到此前在康王府,曾听康王与旁人酒后戏谑,说贺楼昭对大黎这位大将军居心叵测,这么多年又无子嗣,怕是有什么龙阳之好。
原来如此。
贺湘灵垂下眼眸,片刻后抬起头来嘴角一扬:“说得没错,倒是还没那么蠢!”
“所有谋划皆是我一人所为,我恶意煽动,便是想裹挟幼主、长公主及许将军南归,争得几分护主从龙之功。”她越说声音越大,字字清楚,朝臣皆是愕然盯着她。
搂着幼主的兴平猛地抬头:“湘灵!”
“殿下,让我说完!”贺湘灵厉声打断她,兀自道:“这一生总要拼一次命。我贺湘灵死而无憾!”
兴平泪流满面地看着这个昔日的好友,下意识不断摇头让她别再说下去,却无事于补。
满朝文武之中,贺湘灵突然用大黎南调断断续续唱道:
“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白榆垂叶青,落落青且疏。
白榆生道傍……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②
“大将军!南归啊南归!北雁当南归!吾主托付将军了!”
“贺湘灵!你闭嘴!”独孤铭难得的勃然大怒斥道。
“贺楼昭,你不是说我名字起得好么?”贺湘灵没理他,只是看向贺楼昭笑了起来,素白的脸上泛起红晕,眼底却是亢奋激昂的精光,她高声道:“你听好了!”
“我贺湘灵以血祭我湘水之神、慰我大黎英魂、奠我大黎社稷,要你此身坐得江山万里,却难得一人之心,孤寂一生!我大黎万千将士誓佑吾主回归天都,重振国祚!”
“大胆!”
满堂哗然。
一口无形冷气从贺楼昭胸腔窜起,却始终垂着眸看着贺湘灵,一言不发。
“狂妄至极!”独孤铭怒喝,拔刀上前。
“独孤铭!”青色身影骤然动起,许子御猛地向前冲了几步,铁链瞬间绷直,他哑声道:“住手!”
那铁链在他脚踝上缠着,瞬间将皮肉剐出道道血痕,可他浑然不觉,两侧禁军纷纷伸手按他,有人被他一肩撞开,又有人来攥住他身后的铁链回拽,被他转身一脚蹬胸口,被踹得连退数步。
铁链哗啦啦拖在汉玉地面上,刮出刺耳的锐响,许子御拖着沉重的镣铐踉跄扑到贺湘灵身前。
贺湘灵手中的裴将军却比独孤铭的刀光更快,比许子御的脚步更快,随着剑光落下,鲜热的血泼了出来。
“不!”兴平声音随之凄厉响起,抱着幼主将他的眼睛死死捂住,身子却不断颤抖。
独孤铭收了刀,余光将她一瞥,短短一瞬即刻收回,身侧已有朝臣涌来:“独孤统领你怎可御前动武!”
“人不是独孤统领杀的!乃是畏罪自尽!”有人大叫。
“殿前见血,是为大忌!”
这边又听幼主惊叫:“阿姑!阿姑!阿姑你怎么了!”
……殿上顿时一片混乱,贺楼昭冷眼看着一切。
飞溅而来的温热液体从颊边流淌而下,许子御闭着眼立在那,他不敢睁眼,也不敢去看。
直到衣摆被人拽动,他才凄然抬眸,是贺湘灵,脖颈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还在不断涌出。
许子御跪了下去,轻轻挽起湘灵拽着自己的那只手。
“将……将……军,”贺湘灵语不成句,她看着许子御,用最后的力气道:“记、记得……湘……水……祭、祭我!”
许子御咬牙点头,他视线模糊地看着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看着鲜血染红湘灵那身素衣,流到汉玉地面上,朝着自己的方向蔓延过来。
他仿佛还听见贺湘灵如往日那般喊他。
声音隔得很远,又像就在耳畔,那个声音说:“将军,南归!一定要南归!”
一口温热黏腻的血从他喉咙深处涌上来,漫过齿关,他伸出手为死不瞑目的贺湘灵阖上双眼,终于仰天长啸发出悲鸣:“啊!”
湘灵!贺湘灵!贺、湘、灵!
几日之前,贺楼昭邀约许子御同往秋祭。
许子御应允。
贺楼昭离开之后,贺湘灵流着泪问他:“大将军,您为何要答应他?”
“您为何要去秋祭?”
“您不想南归吗?”她字字句句,直至泣不成声。
许子御如何不想?可是总有人要将南归的路铺平!
南归路难行,必然有人会死在这北国他乡。如果非要有一个人,那可以是他许子御。
贺湘灵看穿他心思,一字一句坚定道:“将军,我不会丢下您!”
言犹在耳,可香魂已散。
许子御不敢低头再去看贺湘灵那毫无生气的脸,只能将她抱得更紧一些,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勇敢的姑娘,铁链在他脚边堆成一圈,像一道沉默的牢笼。
他的耳畔,不断回响一个声音。
是贺湘灵的——我不会丢下您!将军,我不会丢下您!
①、《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唐杜甫
②、汉乐府《陇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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