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谣》晶晶云

1、拂衣扫阶

　　寅时三刻，太虚宗的晨钟还没响。
　　姜拂衣已经站在了山门第一级石阶上。夜露凝在青石表面，薄薄一层水光，扫帚扫过去发出沙沙的钝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的呼吸。她数着数，从一数到三百二十七时天边泛起蟹壳青，从三百二十七数到六百一十二时雾气从山涧漫上来，裹着松针和烂叶子的气味钻进鼻腔。
　　她停下歇了口气，从袖口摸出半块硬饼，掰成小粒慢慢嚼。饼是三天前蒸的，已经发硬，含在嘴里要等唾沫润软了才能咽。她不觉得苦，比起十二岁那年蹲在镇子饭店后门等馊水的日子，有饼吃已经很好了。
　　太虚宗收杂役弟子，每年从山下领十几个孤儿上山，管吃管住，扫三年台阶可换一次问灵机会。姜拂衣是被最后挑中的——管事的手指从一群灰扑扑的孩子头上挨个的点过去，点到她时皱了皱眉：“驳杂灵根……算了，凑个数吧。”
　　她就这么留下来了。一留两年多，扫了七百多天台阶，攒了两次问灵机会，全部打了水漂。青铜古镜照她的灵根，像照一碗浑水，五行糊成一团，翻不出半点波澜。她也不怨，那镜面至少诚实——她确实是个杂灵根，五行各占一丝，哪个都修不成正经功法。外门弟子入门的聚灵阵她坐进去，灵气像泥牛入海，偶尔吸进去一缕，转头就从另一端灵根漏出去，抓都抓不住。
　　但她还是每天来扫台阶。扫满一千级，她就往门槛上一坐，看主峰的飞檐在晨雾里浮浮沉沉。有时候能看见内门弟子御剑掠过天际，剑光划出一道白痕，像谁在天上画了条线。她就那么仰头看着，风灌进领口也不缩，等那白痕散尽了才起身扛扫帚回去。
　　今日她扫到第八百二十级时，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哒哒哒，又轻又快，像只小鹿踩在石板上。
　　“拂衣师姐！”
　　苏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圆脸上还带着针头印，头发胡乱扎了个丸子歪在头顶，跑两步就散在半边。她今年十四，比姜拂衣矮半个头，穿的外门弟子服肥了一圈，袖口卷了三折才露出指尖。
　　姜拂衣停下来等她喘匀，从怀里掏出另一块饼递过去：“又没吃早饭？”
　　苏念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的说：“昨晚打坐到子时……困得直接趴在桌上睡了……”
　　她把饼咽下去，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对了师姐，秦师姐让我告诉你，今日午时她在后山竹林等你，说有好东西给你看。”
　　姜拂衣眉梢动了一下。秦玉瑶是外门最出挑的弟子，木火双灵根，筑基圆满，内门好几个长老都递了橄榄枝。外门三百多个弟子，秦玉瑶翩翩对她和苏念格外亲近——三天两头塞灵果，送丹药，拉她们去竹林闲聊。苏念性子软糯招人喜欢，可她姜拂衣一个杂灵根扫台阶的，是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秦师姐高看的地方。
　　但她还是点了头：“知道了。”
　　苏念啃完饼，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师姐，你说秦师姐是不是真有门路帮咱们通过大考核？她说认识内门的一位管事，可以给咱们多争取一个试炼名额……”
　　姜拂衣扫帚顿了一下。大考核三年一次，外门弟子入内门的唯一途径，三百人争五个名额。她杂灵根希望渺茫，苏念引气未成也悬。秦玉瑶却拍着胸脯说“我有办法。”
　　“她……”姜拂衣斟酌着措辞，“秦师姐对咱们好，咱记着就是了。考核的事终究靠自己。”
　　苏念‘哦’了一声，眼底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那我回去练功了！师姐你扫完了也快来吧！”说完她像只小兔子似的蹦跳着跑走了。
　　姜拂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那根弦莫名紧了一下。像被什么极轻的动作拨动了，嗡的一颤，余韵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散了。她摇摇头，低头继续扫剩下的两百级台阶。
　　扫完时太阳已经爬上东山，金光铺满了满阶，夜露蒸成白气袅袅上升。她把扫帚靠在门柱上，转身往弟子舍走。走出十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后脑勺靠左的位置，脑袋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又细又短。
　　她猛地转身。身后空旷，山道弯弯绕绕，树影婆娑，什么也没有。
　　她按了按太阳穴，等了半晌再无动静，把它归咎于早起没吃饱的低眩，转身走了。她不知道的事，刚才那一瞬间，她后背肩胛骨之间的皮下一道金红色的纹路闪了一闪，像深海底的火山口冒了个泡。
　　沉睡了十六年的东西，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