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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妇 姜知意新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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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七,姜知意嫁进忠勇侯府的第一个早晨。
昨晚裴行俭追出去之后,姜知意握着短刀坐在床边等了一个多时辰。等到烛火烧尽了最后一滴蜡,等到窗外的狗叫停了,等到廊下重新归于寂静。裴行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推开门,看到她坐在床边,短刀横在膝上,眼睛睁着。这是警觉,她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
"跑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脱下喜袍搭在椅背上,坐到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上床。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姜知意也没有上床。他们在婚房里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坐了一夜,这大概是最不浪漫的洞房花烛夜了。
辰时,平安端来了洗脸的热水。姜知意换上了一件新做的水红色褙子——是周氏昨天让人送来的,说是新妇第一天见长辈要穿得喜庆些。褙子的料子很好,是江宁织造府今年的新缎,摸上去像水一样滑。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把银簪重新插了一遍——簪子插的位置比昨天低了半分。不是不熟练。是她在调整簪子的角度。往里插三分是验毒,往外提半分更方便拔出来。
裴行俭也换好了衣裳。不是官袍——是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这是他衣柜里唯一一件不是青色也不是官袍颜色的衣裳。周氏让人连夜赶制的,说是新妇第一天请安,公子不能穿官袍,会吓着新娘子。裴行俭勉为其难地穿上了。衣服很合身,但他穿得浑身不自在,总感觉哪里不对——后来他发现了,是袖口。官袍的袖口窄,方便验尸。这件直裰的袖口宽,总往下滑,他每过一会儿就要往上拽一次。
"走吧。"他对姜知意说。
"等一下。"姜知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拽歪了的袖口重新整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衣裳。裴行俭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无名指关节比左手粗的手。他已经知道她在哪里练的手了。但他没有追问,她也没有解释。两个人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不问,不说。
万和堂。周氏起得比任何人都早,今天是她盼了十几年的日子——老三的新妇来给她敬茶。
大厅里除了周氏,还坐着三个人。
大嫂陈氏——忠勇侯裴行远的正妻。裴行远常年镇守北境,陈氏留在京中代丈夫打理侯府的一应事务。名义上周氏是侯府的老夫人,但实际上府里的田产、账目、下人调度,一大半都是陈氏在管。她今年三十有五,保养得极好,坐在那里的时候腰背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抹笑容——那种大户人家的正室标配式的微笑。看起来很和善,但看久了会觉得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二嫂刘氏——二公子裴行修的夫人。裴行修在工部做郎中,刘氏是个安静的妇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绣花,偶尔抬头笑一下,然后就继续低头穿针引线。她是那种在大家庭里最不起眼的角色——不惹事,不生事,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姜知意进门的时候,刘氏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绣花。那笑不是客套的——是善意的。姜知意记住了。
还有一个年轻男子——裴行俭的侄子,裴昭。是大公子裴行远的长子,今年十八,在禁军中当差。他长了一副裴家人的相貌——浓眉深目,高鼻薄唇,但眼神不像裴行俭那么锐利,而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和漫不经心的骄傲。他今天本来是来凑热闹的——听说三叔娶了个商户女,他好奇。
裴行俭和姜知意走进万和堂的时候,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陈氏的目光先是落在裴行俭身上——"三弟今天没穿官袍啊?稀罕。"然后转向姜知意,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目光很有效率——看发饰、看衣料、看站姿。看完之后,嘴角的笑容还在,但笑意淡了一分。
姜知意按照礼仪跪在蒲团上,双手捧起茶碗,举过头顶。茶碗是青瓷的,碗底很烫,透过碗壁传到掌心。她的手很稳——茶碗举得不高不低,碗里的茶面纹丝不动。
"母亲,请用茶。"
周氏接过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红封不大,但很厚——不是银票,是一对玉镯。羊脂白玉,通体无瑕,是周氏的嫁妆里带过来的,当年老侯爷娶她的时候她在手腕上戴了好些年,后来生了三个儿子就收起来了,说是留着给儿媳。
"这对镯子是我婆婆传给我的。按理说该给你大嫂——但你大嫂已经得了一份别的。这一份,给你。"周氏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不像平时的她。她把玉镯套进姜知意的手腕——镯子有点大,在姜知意瘦削的手腕上晃了晃。周氏笑了笑说:"多吃点。太瘦了。"
陈氏的微笑僵了一下。那对羊脂白玉镯她盯了好多年了。周氏从来没提过要给谁。今天给了新进门的老三媳妇。她心里不舒服,但脸上还是笑着。大户人家的媳妇最擅长的就是在脸上写一套、在心里写另一套。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是要用茶水把心里那股酸味冲下去。
姜知意起身,转向陈氏敬茶。陈氏接过茶碗,抿了一口,然后递出红封。红封里是两匹绢的礼票。不多不少,合乎礼仪。但陈氏递红封的时候问了一句话。
"听说三弟妹是扬州人?"
"是。"
"扬州好啊。烟柳繁华地。三弟妹在扬州的时候——家里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放在茶余饭后闲聊是正常的。但放在敬茶的时候问——就不太正常了。敬茶是新妇拜见长辈的仪式,所有人都要说客气话。陈氏偏偏在这个时候问家世背景——像是在当众提醒所有人:这个新进门的人,出身不高。
姜知意接过红封,微微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淡——不是讨好,也不是尴尬。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试探我,但我选择不接招的笑。
"家父早年过世,后来便寄居京城姨母家中。扬州的事——已经记不太清了。"
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撒谎,也没有示弱。陈氏的嘴角扯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敬完茶之后,周氏让姜知意坐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问了些家常,姜知意一一答了。她也问了周氏的身体、平时的起居、喜欢吃什么点心。因为她需要了解的不只是婆婆的爱好,还有这座侯府的内部生态。
裴行俭坐在旁边,看着姜知意和母亲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她的语气、姿态、应对的节奏——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不生硬,不谄媚,不怯场。像是一个在类似的场合里练了很久的人。但她只是一个商户女。一个寄居在酱菜姨母家里的、父母双亡的商户女。她的老练是从哪里来的?
他又想起了她那根粗了一圈的无名指。和她昨晚看雪地上脚印时说的那一句话——"左脚比右脚重,可能是左腿有旧伤。"一个做酱菜的女孩,怎么会看脚印?
"三弟妹——"一直没说话的裴昭忽然开口了。
"听说昨晚上后院进了贼?三叔追出去了。你新婚夜一个人待在婚房里——吓坏了吧?"
大堂里的空气忽然凝了一下。陈氏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了,因为后院进了贼这件事居然没人告诉她。她是侯府实际上的管事人。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赵大管事,眼神冷了一分。赵大管事低着头,假装在看地上的砖缝。
姜知意看了裴昭一眼。年轻人没有什么恶意,他只是觉得好玩。"没有吓到。"姜知意说。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侯府守卫森严,贼人进不来内院。况且——"她转头看了裴行俭一眼,"大人不是追出去了吗?"
裴行俭没有说话。他在想裴昭刚才说的那句话。后院进人的事,今天一早他让人封锁了消息。阖府上下知道这件事的不超过三个人——他、姜知意、赵大管事。裴昭是怎么知道的?他盯着侄子的脸,裴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说:"三叔你别这么看我——我就是随口一问。"裴行俭没有说话。裴昭被他盯得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溜出了万和堂。
散了之后,姜知意回到婚房。平安正在换昨晚烧完的红烛,她忽然"咦"了一声,从桌子底下捡起了一样东西——是一片干枯的桂花花瓣。侯府里没有桂树,这片花瓣是哪里来的?
姜知意接过花瓣,放到手心看了看。昨晚裴行俭追出去的时候,地上除了雪,没有别的东西。这说明有人在她和裴行俭都不在房间的时候进来过。能进婚房的人——是府里的人。
"平安,今早谁来打扫过婚房?"
平安想了想:"张大娘——负责后院的粗使婆子。每天卯时打扫。"
"除了她呢?"
平安又想了一下。然后她拍了拍脑门。"对了——大嫂身边的采月来过,说是替大嫂送一对红烛过来,说昨晚的龙凤烛烧完了,按规矩今天该换新的。"
采月。陈氏身边的丫鬟。
姜知意把手里的桂花花瓣放进了袖子里。她没有告诉裴行俭——他查案已经有足够多的线索了,不需要再多这一片。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她嫁进侯府是为了进大理寺查案卷的。但现在看来——侯府内部的局,比大理寺的案卷更复杂。她有了一种预感:她可能不只是来查案的。她可能走进了一个比父亲那桩案子更大的漩涡。
午间,裴行俭换回了那身青色官袍。他站在婚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是赵大管事刚才塞给他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昨晚的脚印查到柴房后墙就断了。墙头上有一道新的蹭痕。有人翻墙出去了。墙外是甜水巷。」
甜水巷。赵文远的家,就在甜水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