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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聘礼与命案 聘礼送至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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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十,忠勇侯府的聘礼送到了东城小巷。
送聘礼的队伍从朱雀大街一直排到巷口,抬了十八抬,把东城那条窄巷堵了个水泄不通。侯府下人一色儿的深蓝短褐,腰间束着红带,抬着朱漆描金的礼箱鱼贯而入。巷口的豆腐铺刘婶看傻了眼,手里的豆腐刀悬在半空忘了切下去。巷尾的瞎眼老兵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三条大黄狗难得地一声不吭——连狗都被这阵仗镇住了。
邻居们挤在巷子两边,有人数着礼箱的数量,有人议论着侯府的气派,有人猜测着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语的外甥女到底是什么来头。陈姜氏站在院子里,手忙脚乱的招呼着,眼泪一直在眼眶里转——忍住了没掉下来。但陈姜氏的丈夫——那个臭棋篓子,端着搪瓷茶缸,慢悠悠地边喝茶边评价道:"你慌什么?又不是你嫁。"陈姜氏回头,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姜知意透过西厢房窗棂上的缝隙,看着院子里的热闹。她不能出去,按规矩,纳采当日女方不宜出面。但她也不需要了,她已经通过窗棂的缝隙把每一个抬箱的尺寸、每一口箱子的重量、每一个侯府下人的面孔都看了一遍。不是闲看——是勘查,余老伯教过她:到一个地方之前,先看送东西来的人。看他们的脚步轻重可以判断箱子里装的是布帛还是金银,看他们的神情举止可以判断主家的态度。
聘礼里有绸缎二十匹、金银首饰十六件、茶叶八罐、果脯蜜饯各四盒。还有一封烫金的婚书——裴行俭亲笔写的。陈姜氏捧着婚书看了又看,读完抹着眼泪说:"这字真好。三公子是读书人。"姜知意在窗后听着,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婚书上的字一共四十八个。其中有七个字的笔画比正常力度轻——裴行俭写这封婚书的时候,在中途停了好几次。他在犹豫。犹豫什么呢?姜知意不知道。
万和堂里,周氏面前的账本,摊了整整三本——一本是聘礼的明细,一本是喜宴的菜单,一本是宾客的座次。她的算盘打得飞快——这是她撑起侯府二十年练出来的本事。侯府的账目、田产的收成、各处的进项出项,没有一样能逃过她的算盘。可今天她忽然把算盘往桌上一推,叹了口气。
"徐嬷嬷,你说——老三娶了媳妇以后,会不会还是不回家?"
徐嬷嬷是周氏的陪嫁丫鬟,从代州逃难到京城入主侯府,跟了周氏三十多年,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她笑了笑,把手里的茶碗放到周氏面前,说:"老夫人,三公子不回家是因为府里没有让他想回的人。等少夫人进了门——您看着吧。"
周氏又叹了口气,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裴行俭不是无情——他是把所有的情都给了死人。那个签押房里有他师父的遗愿,有他查了八年都没查完的案子,有他对着坟墓发的誓。
此刻,裴行俭在顺天府。
顺天府的签押房比大理寺的小得多,也脏得多。桌上的案卷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是有些日子没人碰过了。顺天府尹徐茂才把赵文远案的现场堪查文书递上来的动作很快——快到恨不得把文书甩到裴行俭手里就宣布完事。他的办案原则只有一条:能定为自缢的,绝不定为凶杀;能定为意外的,绝不定为自缢。因为京城的案子一旦闹大,最倒霉的人不是凶手——是他。他只想平平安安地干到致仕回老家。
"裴大人啊——"徐茂才搓着手,陪着笑脸,"这个案子下官已经亲自勘验过了,死者确系自缢,现场门窗完好,绝无外力侵入的痕迹。您看——"
"门窗完好?"裴行俭翻开文书,目光在"门闩完好"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起头看徐茂才,但他的语调让徐茂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徐大人,赵文远书房的窗户是往外推的还是往里拉的?"
徐茂才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是——是往外推的。"
"窗外地上有脚印吗?"
"那天下了雪——就算有脚印也被雪盖住了——"
"雪是什么时候停的?"裴行俭打断了他。
徐茂才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他根本没查过雪什么时候停的,也没想过去查。顺天府办案向来是——只要表面上看不出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裴行俭合上文书,站起来,把文书放回徐茂才的手里,说了一句让徐茂才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明天我自己去看。"
说完他就走了。
裴行俭没有回大理寺,他去了赵文远的家。
赵家在城西的甜水巷,一座三进的宅院。门口已经贴了白色的丧联,两个家丁守在门口,看见裴行俭的官袍就自动让开了。京城里穿这身大理寺少卿官袍的人没几个,而会在案子发生后来到现场的,只有一个。
赵文远的书房在前院的东厢,房门已经被顺天府贴了封条。裴行俭撕开封条,推门进去。房间里很暗,横梁上还挂着顺天府用来标记自缢位置的白布条,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裴行俭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先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盏茶的工夫——看房间的布局、家具的摆放、光线的方向。这是他在大理寺学到的第一条铁律:不要急着进去摸东西,先进去看整体——东西摆在哪儿、什么角度,都在说话。他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最后在书案前停下来。书案上散落着几本账册、一方端砚、一支狼毫笔。笔头还是湿的——赵文远死前写过字。
他拿起那张写了字的宣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笔锋明显歪了——
「河堤之银……」
第四个字的笔画到一半就断了,赵文远在写这四个字的时候,被人打断了,或者说——被人打昏了。
河堤之银。淮河的堤?永昌九年那场大水冲垮的堤?裴行俭把宣纸折好,放进袖中。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永昌九年的淮河修堤案,是他师父沈鹤亭死前查的最后一个案子。沈鹤亭在抄家之前,把一箱案卷藏在了一个只有裴行俭知道的地方。裴行俭用了八年时间把那箱案卷看了不下二十遍,里面多次出现过一个名字:赵文远,光禄寺少卿,永昌九年在工部任主事,负责淮河堤坝的建材采买。
裴行俭站在赵文远死前最后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户边,推开了窗。
窗外的后院里,一排桂树站在雪中,树下落了满地的枯叶,其中有一片叶子上沾着一样东西。裴行俭俯身捡起来——是一片被碾碎的花瓣,桂花的花瓣。干枯的,碎了半边。跟他昨晚在签押房地上捡到的那片一模一样。
凶手来过这里,凶手在杀人之前,在后院的桂树下站过。他在等,等天黑,或者等赵文远写完那四个字。
裴行俭把花瓣夹进袖中,然后关上了窗户,走出了书房。走到前院的时候,他看见了赵文远的遗孀——柳氏。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孝服,面容憔悴,眼泡肿得像是两个核桃。她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裴行俭——眼神很复杂。不是单纯的悲伤,是悲伤里夹杂着恐惧,她怕的不是丈夫的死,而是别的东西。
"赵夫人,"裴行俭走到她面前,声音平稳,"赵大人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柳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在后院,我在给文远熬药。他最近头疼得厉害,每天晚上都要喝一碗安神的汤药——"
"你熬了多久?"
"半个时辰左右——"
"半个时辰。"裴行俭重复了一遍。"半个时辰,你在后院熬药,你的丈夫在前院书房里被人勒死,你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柳氏的脸色刷地白了,她的手抓住廊柱,指节扣得发白。院墙外有风吹过来,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不像是被雪惊到的,像是被那个问题惊到的。
"我——那天晚上风很大,书房离后院隔了两进院子——"
"书房离后院隔了两进院子,"裴行俭接上了她的话,"但赵文远的书房窗户朝东,后院在正西。中间隔了两道墙、一座穿堂、一棵桂树。从这里到书房的直线距离大约是二十一丈,二十丈的距离——刮再大的风,一个人被勒死之前挣扎的声音也足够传过来。除非——你在后院不在后院。"
柳氏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眼里涌上了泪水——但裴行俭注意到,她的泪水分两层。外层是悲伤,里层是恐惧。她怕的不是丈夫的死,而是面前的这个人。
裴行俭没有再追问,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柳氏在撒谎。他知道凶手不是柳氏,以柳氏的体格和身高,不可能把一个成年男子吊上房梁。但柳氏知道点什么,她在替某个人隐瞒,或者说——她被某个人威胁了。
"赵夫人,若有线索,随时来大理寺找我。"裴行俭说完,转身往外走。
柳氏在他身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裴大人——文远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就是寡妇。不要查,查了,你就不是寡妇了——你会是尸体。'"
裴行俭的脚步停住了,回过头看着柳氏。柳氏的眼眶里终于滑下了一滴眼泪,那是从恐惧的最深处渗出来的泪。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裴行俭问。
柳氏低下头,双手攥着孝服的衣角,指节白得发青。
"因为我听说——大人明天就要成亲了。成亲了就会有牵挂,有牵挂的人——不会轻易被人灭口。"她抬起眼看着裴行俭,眼里有一丝绝望的恳求,"大人——你有了牵挂之后,能替我丈夫讨一句公道吗?"
裴行俭没有说话。他站在赵家的院子里,看着这个被恐惧压垮了的寡妇,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承诺,只是一个动作。但柳氏像是被卸掉了一副铐子——整个人松了一口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走出赵家大门的时候,潮生迎上来,看见公子的脸色比平时更沉,沉得像一块被冻实了的铁。他不敢开口问,默默地撑着伞跟在后面。
"潮生。"
"在。"
"明天府里的喜宴,安保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赵大管事亲自盯着,前门加了两班岗——"
"不够。"裴行俭打断了他。"前后门各加三班。厨房、柴房、后花园,所有能进人的地方,都派人守着。能进后宅的下人名单送过来,我亲自过一遍。"
潮生愣了一下,"公子是担心——有人在喜宴上动手脚?"
裴行俭没有回答,抬头看了一眼天,天阴下来了,又要下雪了。京城的冬天就是这样,一场雪连着另一场雪,像是老天爷在给这座城盖一层又一层白布。每盖一层,就盖住一些脚印、一些血迹、一些说不出口的事。
他袖子里揣着两瓣干枯的桂花,那四个没写完的字——河堤之银,和柳氏那句近乎绝望的托付。
明天他就要成亲了,娶一个右手无名指关节比左手粗的、会验尸的姑娘,不知道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