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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变故(二) “您放心。 ...

  •   “老师,你周一要去上班吗?”他们吃完饭,林隐一边写作业一边看着安安静静看书的方青何道。老师不动的时候好看得像一幅画。他今天又带着那个眼镜,也不敢靠在沙发上,就只把两个靠枕放在腰后,虚虚地歪倚着。林隐觉得他手里的书被那么一双手捧着,真是幸运极了。而且他现在终于发现了,老师头一天没睡好的时候,第二天就会带这个眼镜挡住眼睛。
      “为什么不去?”方青何头也没抬。他知道林隐一直在看他,这小子说写作业,半晌书都没翻过一页,连笔记本还是空白的那一页。手里的笔跟个摆设似的。他已经快忍不了了。
      “当然是因为你的伤啊!”林隐有点儿着急:“请两天假有什么关系?这么严重,干嘛不休息休息啊?”
      “不用。”方青何单方面结束了讨论。林隐也感觉到了,聪明地闭了嘴。但是少年显然不太想就这样屈服,手里还是什么都不干,盯着方青何的眼睛也一动不动。方青何终于抬起头来了:“你看什么?再这样现在就给你送回去。”
      林隐吐了吐舌头,“我现在就开始写作业。”说得挺有决心的,还是不动。
      “微积分,作业应该不少,”方青何又低头下去了,“而且听乔他们说周二有考试,老师能看到你们的各科成绩你知道的吧…”方青何把书翻了一页。
      林隐终于把脑袋埋下去了,“知道了。”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林隐愤愤地想道,但是他知道自己刚才确实也是毫不掩饰的骚扰,所以还是不吭声比较好。
      林隐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饭过后的事儿了,外婆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方青何一听见电话铃声就拿起衣服往外走,“快,也怪我,忘了时间了。”
      林隐把乱七八糟的书和纸都塞进书包里。“着什么急啊,老师…等等我…哎哎!”他计算器掉了,只能又弯腰去捡。方青何已经把车发动好等着他了。方青何交代林隐替他道个歉,就准备离开,可是布朗太太这时推开门站在门口,方青何只得下车跟她寒暄了几句。幸好这次老太太没拥抱他。
      她看起来很累,以前总是闪着的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色实在太暗看不真切。林隐快乐地扑向她。“婆婆,作业都差不多写完了。”他小孔雀似的炫耀着说。方青何已经又发动车离开了。林隐在身后大喊着:“老师,明天见!”
      方青何至今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失了底线让林隐八爪鱼一样黏在自己身上的,他似乎比于涛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他们的关系就算接受布朗太太和大卫的检阅也没什么逾矩之处—也许除了一些不得已的时刻。从周一开始,林隐每天下课直接跟方青何回家,做做饭,刷刷碗,然后慢悠悠地写写作业,每两三天帮他换一次药。方青何都快觉得自己的室友其实是这个家伙了。
      直到十几天后于涛回来前的这一天。
      方青何还没来得及告诉林隐他不用来了—倒不是因为于涛,他背后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林隐自己开口了:“老师,于老师也要回来了,我明天下课就不过来了。你背后的伤也不用包了,你自己小心点别碰了就行。”林隐收拾着杂七杂八的东西,低着眼睛不看他的老师。
      “嗯,”方青何觉得林隐这话省了自己好多不必要的口舌,“谢谢。”
      他大概知道林隐是为什么。一般心里有点什么小九九的,反而会觉得见不得光。他的逻辑虽然是对的,但是林隐心里的事儿却实在不能用任何与小有关的词汇来形容,那其实简直要大翻天了去,要是真的被人撞破,他就算再不要脸,也是不能见人了。
      随着老师的伤一天好过一天,林隐的心思也一天比一天更不在正事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蠢,他心心念念要呆在老师身边,现在可好,他的眼睛里完全装不下别的了。他天天跟自己心猿意马的大脑做无谓的斗争,然而没有任何用处:这个人的骨头的机构,肌肉的线条,皮肤的纹理,呼吸的韵律,林隐都几乎能背下来;而他习惯的忍耐,偶尔的放松,沉浸的思考,小心的快乐,和很多很多的沉默于黑暗交接的瞬间,他也一清二楚。
      这远远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十一二天的时间,他清清楚楚地了解了自己的欲望。想要抱住他,保护他的念头从来没停下来过,他永远也不想让他再受一点点伤,忍一点点痛了。他每次看到他死死咬住牙也不愿出一声的时候,他觉得从四肢百骸窜起的怒气和无奈汇聚在针尖儿大小那一点上的心疼,能把他自己生生凿出一个洞来。
      所以林隐道别的时候,是松了一口气的,他不知道老师看出来了多少,他已经很尽力不要表现得太明显。老师之前说得很清楚,他们不能有别的关系—他们“不可能”。他也绝对不想要在任何时候给他任何的负担。他们在课堂上几乎每天都要见面,每周五一起去“旅行”一次,这样就很好。这样他才能不把自己的底露得干干净净,这样也许他才能看起来不那么贪心,这样才能继续“适宜”地留在他身边…
      方青何只觉得林隐慢慢懂事了一些,虽然还是小孩子脾性,但也知道给自己给别人留一条后路了。他甚至觉得连林隐进自家家门前喊的那句快破音的,有点像是给自己打气的“明天见”有点可爱。
      可是林隐第二天没去上课。这简直有点太不正常了,方青何看着他的空座位想道,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方青何脑子里瞬间闪过之前几次的危局,一时间居然不知道下面应该怎么继续。他勉力定了定神,交代学生先做复习的练习,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走出了教室。通常学生请假,会事先通知学校以及告知原由。方青何快步走向学校接待处的办公室。
      在那里工作的瑞贝卡正在跟人通电话:“…所以他今天不来了是吗?好的,我会通知他的老师,对,对,谢谢您打电话。”瑞贝卡挂了电话,竖起一根手指:“方老师,”她学着学生们叫方青何的语调,“正好你在这儿,你们班的诺亚今天不来了,他家人说是外婆生病了。”方青何点了点头,飞快地谢了瑞贝卡就走了出去,连想好的来找她的理由都忘了说。所以他应该至少是安全的,方青何便走边想道。
      几乎是与此同时,方青何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方青何站在教室门口,从窗户里看了一眼,学生们毕竟也都是高年级的孩子了,他们都还很乖地在写功课。
      手机上面的信息来自林隐:“老师,我今天不能去上课了,外婆早上告诉我她身体状况不太好,需要长期住院。我今天陪他去医院。”后面接着又是一条:“她说医生说是肺癌,我觉得不可能。她看起来很不错,是吧?”然后又是一条:“老师,我们要再检查一次的,还没有确诊,我会告诉你结果的。”最后一条最短:“你别担心。”
      方青何有一会儿盯着手机不知道回什么,然后他终于回过神来了:“你们在哪里?”
      林隐的回复很快:“圣心医院。”
      方青何把手机翻扣过来,他看着有些好奇的学生们:“没什么,快写吧,一会儿对答案。”方青何很少这样上课,但是今天,他真的需要一些安静的时间。时间过得很慢,日光终于渐渐暗了下去。方青何等到于涛叹着气进教室,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得去医院,”于涛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方青何打断他:“不是我,是林隐的外婆…你能跟别的老师回家吗?”
      于涛刚回来,来上课都有点勉强,三个小时的时差说长也不长,却偏偏极难调整。他完全跟不上趟,只能赶紧点头:“你放心去,我跟肖恩一起回去就好。”
      方青何夺门而出。圣心医院离学校不远,而本来开车也就十几分钟的路,方青何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到了。找到他们没费什么力气,癌症中心的人不多,而且都非常安静。布朗太太似乎刚做完什么检查,乖乖地坐在轮椅上被林隐推进病房,正在和家里的那个阿姨,叫玛丽亚的那个外国女人聊着什么。一个小护士帮他们拉着门,后面跟着一个看起来头发已经全白了的医生。
      方青何就停下脚步站在了拐角处,他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有点泛酸。而林隐像是感觉到了他一样,一抬头就看见老师看向他们的目光。那目光有点复杂,林隐突然就忍不住垮了一直刻意挺起来的肩膀。可他动作一停,外婆就感觉到了,她便也沿着孙子的视线看到了方老师。老太太脸上绽开一个标志的笑容,朝方青何招了招手。
      方青何也微笑着走了过去,布朗太太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被方青何轻轻按住了:“您怎么样?”他屈膝给了老太太一个拥抱。布朗太太便笑出了声:“挺好的,至少我自己感觉不错。”然后她开玩笑地指指后面的林隐和医生:“可惜他们似乎不这么觉得。”
      林隐把手放在他外婆的肩膀上:“婆婆...”
      布朗太太就拍拍他的手,顺从地示意大家一起回病房聊。林隐看向方青何,至少他在这里,他没出息地想道,我不是一个人。林隐的外婆似乎很讨厌别人把她当成病人,方青何也就并不想表示任何多余的关切。医生看看他,有些犹豫。毕竟病人的病情是隐私,没有病人的允许,是不能透露给外人的...可是这个人既然知道她们在癌症中心,是不是意味着...
      医生这边还没想好是开口讲话,还是先出去一会儿再回来,布朗太太就开口了:“这是我孙子的老师,姓方,您有什么话,可以当着他的面说,我们就像家人一样。”
      林隐没有多想,外婆的话在他看来是当然的。可是方青何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别的意思,这是要把林隐的前路计划好,可是…
      “您知道我明年要回中国的事吗?”方青何不动声色地问道。布朗太太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布朗太太,老太太从不退让的目光中居然带着一点疑虑和紧张。方青何不由得转过目光看了看林隐,林隐在他外婆的床边坐着,头埋得低低的。方青何觉得心里被揪了一下…其实就算老太太不这么试探他一下,他还能不管么?所以方青何轻点了下头,“您放心。”林隐这才抬头看了一眼,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是什么意思?
      布朗太太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向医生的眼睛里居然有了一层水光。摩尔医生被这水光闪了一下,觉得老太太已经知道了他要说的话。可是她仍十分礼貌地说道:“摩尔医生,我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对不对,我之前的猜测没错吧。”老太太调皮地朝方青何眨了眨眼。
      摩尔医生不知道该不该笑一下,他已经六十多了,可他有时候仍然不知道怎样面对病人。这世上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多半不会开心,这他已经习惯了;他也见多了眼泪和祈祷,那都是心里的痛苦的出口;他甚至见过不少平静地接受自己命运的人,他们多半年老,了无牵挂,甚至也会觉得死亡也是一种解脱。可是布朗太太这种,她如同落日一样的平静是为了自己,她如同波涛一般的挣扎和眼泪是为了她爱的人—让摩尔医生最是动容。他看出来了,这个精致到有些龟毛的老太太是这个孩子的唯一的亲人。
      摩尔医生清了清嗓子:“布朗太太,您说得不错,您的大部分检查结果确实出来了。”他顿了顿,一屋子的人都在看他,连那个英语不甚灵光的外籍女人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是您的第二次检查了,两次检查结果一致,是肺癌无疑。而且…不幸的是,癌细胞已经扩散,现在已经是属于四期了。您的血液检查和肺功能检查的结果显示,您不适合手术…我们最好的办法恐怕是化疗和…”
      林隐被婆婆拉着手,他听着医生的每一句话,但是似乎一句比一句更难理解。肺癌,晚期,扩散,手术,化疗...这些词汇好像只出现在电视和电影里,现在他居然在亲身经历这一切,是他婆婆…这不可能…他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医生,他真的是医生,这不是愚人节或者万圣节的蠢笑话?
      方青何坐在一边的一把椅子上,一只手肘撑着扶手,他也一直认真听着。
      医生终于讲完了。布朗太太看着林隐:“诺亚…”她声音有一些嘶哑,“诺亚,你没事吧?”
      “婆婆,我们去别的地方再检查检查吧…”他的声音居然异常平静,但声音里是谁都听得出的一丝崩溃前的最后的忍耐:“我们去旧金山,去纽约,好不好?我们问问最好的医生,行吗?这不可能,怎么可能呢?您都不怎么咳嗽的,对不对?”
      布朗太太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落在孙儿紧紧抓住她的衣袖上,“诺亚,我们已经查了两次了…这里的医生也是一样好,我们第一次检查的时候,没有告诉你,可是现在…”她深吸一口气:“我们都该面对真相了对不对?”
      “不对!我不要!”林隐小声咬着牙抗议,他的眼泪也再也忍不住,落在布朗太太盖在腿上的毯子上,那声音啪嗒啪嗒清晰可闻:“你刚找到我,婆婆!你刚把我带回家!”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嘶哑,他把脑袋埋进外婆的怀里,“我刚刚找到家…不要!不要!”他突然抬起头,求助地看着方青何。
      “老师!”他几乎是扑过去,为什么总是无条件帮他救他的老师这次也不管了呢?“老师,你帮我劝劝婆婆呀!这是不可能的,你们不明白,我真的知道的,这肯定不对,相信我好不好?”
      方青何被林隐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可他除了任由他拽着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少年满脸的泪水,太阳穴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他似乎要去拉轮椅上的老太太,方青何赶紧把他往怀里一按,“林隐,别让你外婆担心你。”他不知道这话是更残忍还是能给怀里完全崩溃了的少年一剂强心剂。但是林隐确实慢慢安静了。
      方青何这才把人重新放开,安置在椅子上。
      “婆婆我又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少年的手慌张地寻找,被布朗太太一把反握住,林隐泣不成声:“我就哭一下,我一会儿就不哭了…对不起。”
      后来真正长大的林隐回想起那一天,以及那之后的好久好久,仍然满嘴是苦。老师当时给他的那个拥抱,外婆握住他的手,却能透过岁月和寒冷传来温暖,他才知道,只要这温度不灭,他还有家。
      可当时他只是伏在婆婆膝头哭湿了外婆身上搭的薄毯。而他的外婆,摩挲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对他说道:“是婆婆对不起你…”
      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在每一个人心里都留下了一行清晰的印记。如果方青何记得没错,林隐自那天以后真正褪下了孩童的颜色,换上了大人的神采。
      摩尔医生耐心地等着,是方青何先开口:“治疗的方案请您再详细解释一下,有什么选择,也请告知。”
      布朗太太也抬起头,“对对,说一下治疗的方案吧,我还等着给我孙子过生日呢,再过几个月就十七了,大人啦。”林隐已经不哭了,他似乎在一眨眼的时间收回了他的眼泪。
      他真正明白了眼泪是没有用的,生活还是会在他最意料不到的时刻,狠狠给他一击。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站起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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