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26、追随（五） 在在在..

　　林隐确实是来做饭的。他昨天就发现老师冰箱里几乎没什么能用的东西，除了一些包装好的香肠和豆腐，连像样的速食都没有，更别提水果和蔬菜了。方青何看着林隐开始把堆在门口的东西一趟一趟地搬往他狭小的厨房，感觉这里住的可能在林隐眼里是一头猪。他也没在他面前狼吞虎咽过啊，他不解地想道。不过后来他明白了，林隐不光是给他做饭，他也是准备自己留下一起吃的。
　　方青何觉得再拒绝不免有点儿矫情，就趁林隐不注意的时候往他钱包里塞了三百美元。昨天林隐也没拿药钱。就当学生给自己跑了趟腿吧，那也不太过分，他自我安慰似的想着。可是…方青何心里总是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他想起那个被他捏皱了的书签还在他床头放着。
　　林隐这样往他这里跑，真的可以吗？
　　他斜靠着厨房右边的墙壁站着，林隐在交代他把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了。方青何有一茬没一茬地听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积累的不安重重叠叠起来，让他突然觉得心悸似的难受。他不能骗自己说他不知道林隐为什么这么关心他，他也不能让他再有任何危险。
　　“林隐，这样不行…”他终于说道。他声音很平静，有一瞬间他怀疑林隐是不是能在自己的唠叨声和袋子的哗哗声中听见他的话。
　　可林隐听到了，如雷贯耳。
　　他突然安静下来，动作也慢慢趋于静止。他没有看方青何，“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林隐低着头，看着一把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葱，手指在上面的标签上轻轻摩挲着，“可我还是来了。我猜你会说，你很危险，你有一些黑暗的过往，或者不能说的秘密；我猜你会说，你知道我对你还有龌龊的感情，可你不能回报；我猜你会说，你学过，你知道，我没了父母，会把感情放在照顾我的人身上；我猜你会说，你没事，你很好，你可以自己处理一切；我还猜你会说，如果我坚持要来，就告诉婆婆发生了什么，让她履行监护人指责，而我没有成年，不得不听，对不对？”
　　林隐自嘲地笑了一下，继续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冰箱里，然后他耸耸肩：“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然后他似乎是鼓足勇气抬眼看了一眼方青何。他的嘴唇还是白得可怕，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水，他右手的绷带还渗着血，但是他很镇静，这镇静冷得让他的心被咔咔嚓嚓地冻出了一些细细的裂痕。
　　他的老师，明明是很温暖的人啊。
　　方青何没想到林隐会这样。
　　本来是他的话，到了这孩子嘴里，怎么听起来这么伤人呢？他的伤这时也好像完全觉醒了，变本加厉地疼了起来。他闭了闭眼，转过头去：“我夏天就要回中国了。”
　　林隐呆住了。
　　他已经计划好了？他再过五个月就要走了？为什么？因为他的纠缠，还是别的什么？林隐觉得自己准备了一肚子的“我喜欢你和你无关”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他已经准备好死皮赖脸地承认他就是喜欢他，他就是放不下他也不想放下，他不仅要紧紧揣着这份感情，他还要每天复习好几遍。他想告诉他这么久以来他是他成长的动力。
　　他这么努力地长大，都已经差不多跟他一样高了，还是不行，他始终赶不上他的脚步…
　　他从开始到现在，都是这么蠢得可笑。所以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明明在笑，怎么会想哭呢。林隐压抑的笑声在趋于成熟的声线里埋下了更多的一些沙哑，方青何不知不觉地走向把头埋得深深的少年。
　　“我的决定不会改变。”方青何看着林隐，他只能看到一个红红的鼻尖：“但是我，”他犹豫了一瞬间，还是继续道，“没有说你不能来，你只是…不能自己行动。你要取得你外婆的同意，而且你来的时候，我得去接你，你回家的时候，我得去送你。我当然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跟我走得太近，确实对你来说很危险。但无论你如何决定我也不会去告诉你外婆，因为这不管怎么说都是你自己的事。”
　　这其实完全不是方青何本来要说的话，可是他在这一刹那就是觉得，他宁愿一寸不离的盯着林隐，保护他不受伤害。无论这伤害来自别人或者他自己。
　　“我不是一个真正的教育者，什么汇报了，规定了，说实在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你们这么叫我一天，我就还是你的老师，我们之间…”他停顿了一下，“我们”这个词用在这里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不可能。”他简直怀疑自己的语言功能退化了，为什么每句话都挺起来那么不对。
　　他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说下去，可是他还是停了足足半分钟，最终他只是说道：“林隐，五个月。你的感情很贵重，用在我这里不值得。”
　　林隐已经抬起头来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他的老师没有不让他来，他没有觉得自己的感情很肮脏，他的意思是他可以跟他走得很近…五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谁又能替他决定值不值得呢？就算他们之间不能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他至少可以在离他很近的距离内看着他，那不是很好吗？他还能奢求什么呢？
　　以前林隐总是觉得就算他很努力，也只能看见老师的一个轮廓，偶尔近前些，还总是要冒着被推开的风险。也许能看见他一个表情，林隐就觉得欢天喜地，能琢磨半天。现在他居然说可以走得近些。他之前强迫自己放起来的那个小盒子，那些他辛辛苦苦收集的老师的细节，那些他强压下去的欲望，立刻又顽强地清晰起来。
　　林隐觉得他真的不在乎他们不能在一起，本来他就知道这种可能性有多小；他也没有无私到能让他的老师感觉到自己的心意，他就可以就此满足。所以方青何当然不知道，这样的回应，简直就是林隐做了很久的梦。
　　方青何看见少年还带着些稚气的脸庞瞬间被点亮了，当即有点儿后悔自己没能坚定立场。林隐显然只听见了自己想听见的那一部分，并且断章取义地自己给了自己一把粘在他身上的金牌令箭。
　　后来他想起来，林隐这个受伤小动物一般的神情不知道坑了他多少次。但是他此时也只是提了提嘴角，算了，能让他这么开心，也不错。五个月，他们可以是老师和学生，也可以是朋友，然后等他走了，夏天的风一吹，就什么都忘了。
　　在现阶段，至少对于方青何来说，这意味着万一有什么危险，他还不至于不知道。方岸卓如果真的把林隐列入值得考虑的猎物范围，现在推开他，也来不及了…
　　…
　　林隐似乎对食物有着非凡的理解能力，各种蔬菜的味道，肉的味道，如何搭配，在他脑子里如同公式一般清晰。所以就算他做的有些菜并不是常见的搭配，味道也总是会不错。方青何放下碗筷的时候，瞅了一眼一直在笑盈盈地看他的林隐，这小子笑的跟不怀好意的狐狸似的，有什么感谢的话也给吓回去了。所以他只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经常做饭吗？”
　　“只给婆婆做过两次，”林隐笑着答道：“她也说好吃，可是她比较习惯玛丽亚的做菜方式。老师…”林隐把脸凑过来，“真的那么好吃？“
　　“你为什么不自己尝尝？”方青何看看林隐几乎没动的碗筷问道。
　　“不知道，可能光看你就不知道饿了。”林隐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道。然后他扒了几口饭，一把抓住方青何的胳膊：“唔…我来洗碗。”
　　方青何一个头有两个大，他还真的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反应，所以赶紧站起来准备逃跑，被林隐拉了个正着。本来他也没想洗碗，那不是有洗碗机呢嘛。但是坐下得有点猛了，浑身上下被震得疼，他也就不准备再站起来。林隐匆匆扒了几口饭，就收拾起来。“老师，你昨天肯定没睡好，要不要去睡一觉。”
　　方青何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算自己去睡觉，难道他准备在这儿等一下午吗？何况自己也才醒而已。才醒…他想起自己深深的，几乎难以醒来的睡眠，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但他表面上还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用，我去洗衣服，你在这儿慢慢收拾吧。”
　　林隐本来想说他可以帮他，但是洗衣服这种事…林隐想了一下，觉得老师可能不会接受他的帮忙，于是他就只“哦”了一声，眼睛跟着方青何出了餐厅。
　　方青何把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从兜里掏出两瓶止痛药。他小心地倒在手上看了看，果然，药片虽然看起来十分相似，但是毫无疑问它们被换过了。
　　他不知道换过的药是什么，他也懒得去研究，但是方岸卓的东西，他一概不想要。所以他将真假混合的药片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下了楼。林隐正好收拾完在客厅等着他。“老师，换药。”他跟在自己家似的拍拍沙发想让方青何坐过来。方青何锁上门，坐了下来。他按住林隐要去拿药的手。
　　“林隐，你知不知道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老师…”林隐觉得有一大波说教正在来势汹汹地赶来，不由得有点儿犯怵。
　　“是人命。”方青何没有再看他，只是轻轻地说道。林隐觉得老师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意有所指，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方青何纵然一时心软同意了林隐围着他打转的请求，也下定决心必然保护他的安全，这会儿却不能不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方岸卓有办法进入他的车，进入他的房间，甚至这么快就摸清楚了林隐心里的小秘密。这不能不让他担忧。
　　他断然不会把已经说出口的话收回，也不想时不时波冷水提醒林隐他有多危险。可是在林隐的年纪，大概确实不能体会生命的珍贵。他们太年轻，他们以为自己有无限的资本可以挥霍，他们可能为了所谓的爱情和自由浪费了自己。他们要经过成长的痛，才能真正理解，牺牲不崇高，死亡也不荣耀。
　　方青何不知道林隐听懂了没有，房间里有一瞬间安静得让人胸闷。所以方青何放松了语调：“跟我来。”说着就站起身来往楼上走去，方岸卓很有可能还要他的小傀儡继续监视这个四面透风的小公寓，他们还是小心点好。林隐不明所以地跟着方青何来到楼上，看到老师竟然要带他进卧室，头皮一阵发麻。
　　上次他被赶走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林隐走进去的时候竟然产生了一种参观白宫之类的人文景观似的情绪。其实方青何的房间很简单，除了基本的家具，这里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性的东西。房间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儿。他房间自带的衣柜门关着，旁边还有一个抽屉柜，上面什么都没有，也看不出来是放什么的。他的床上的单子和毯子都是一水儿的灰色，看起来很舒服。床头柜和书桌上摆了很多书，除此之外就是那个他偶尔带的眼镜，他似乎懒得把眼镜放在眼镜盒里，所以看起来很突兀。
　　另外就是那个水彩的小书签，林隐的目光落在上面就挪不开了，他觉得这个书签看起来非常独特，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林隐觉得老师专门看过这个书签，它没有在任何一本书里，而是就在床头柜的角落，就算在床上一伸手也能摸得到。那上面用淡淡的水彩画了一支荷，似乎还有字...
　　方青何本意是让林隐上楼来帮他换药以避人耳目，谁知道这小子自从进了这屋子就好像丢了魂，不仅手里什么都没拿，还使劲盯着他的家具研究。这破家具有什么可看的，方青何郁闷地看着林隐想道。他顺着林隐的目光最后停在了那个书签上，他本来想把它翻过来，后来又觉得有些欲盖弥彰，干脆打趣道：“看清你在哪里了吗？”
　　林隐似乎被那个书签深深吸引了，“老师，上面写的是什么？”林隐指了指。
　　方青何现在才意识到，告诉他也无妨，就简单说道：“一首词。”
　　“歌词？”林隐问道，他本来汉语的水平就属于半文盲加初中水平，知道有诗这个东西并且会背几首就不错了，而且大多要么和动物相关，要么和种地相关。词是什么实在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但是老师要不要笑得这么开心啊，弄得林隐这大厚脸皮都有点儿不好意思，看来肯定不是什么傻了吧唧的歌词了。
　　“…是诗词的词，唐宋时期的诗歌形式…你可以看看，”他干脆直接拿起来给林隐，“你应该认识这些字。”
　　林隐小心地托起这个小东西，他注意到两边儿有点儿皱了，似乎被用力握住过。但是那丝毫不影响上面的画简单几笔却传神灵动。这字很像老师的手笔，林隐想道，不自觉地读出了声音：“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这里面似乎，有什么听起来很耳熟…林隐仔细想着，突然：“老师，这里面有你的名字！虽然字不一样，但是读音是一样的。”林隐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喊道。
　　方青何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发现了，淡淡地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了下来。他不知道，林隐在多少个夜晚，反反复复咀嚼着他名字里的几个字，翻来覆去，拆开来又合在一起，仔细琢磨过多少遍。林隐本来就觉得老师的名字好听，但他知道自己的的观点实在不足以为据，就算他的老师叫方石头，方桌子，他估计也会觉得好听。但是现在，有一首词为证，他简直兴奋地要笑出声来了。
　　林隐盯着这几句话来来回回看了恨不得有十分钟，方青何觉得他都看成对眼儿了，正当他想着要不要从这个魔怔了的人手里夺过来时，林隐终于带着满意的微笑从那张小纸片上抬起头来。他把书签递还给方青何，方青何接过来连看也没再看一眼，就扔进了书桌下面的垃圾桶。
　　“哎哎！老师！”林隐伸手去够，被方青何一伸胳膊拦住了，然后他听见老师低低地说了一句：“垃圾就要待在垃圾应该待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林隐清楚地听见他声音里有些怒气，他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他，老师脸上还是不辨喜怒，看不出什么。他便不敢多说，有点儿忐忑地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方青何也自觉刚才话说得有些生硬，便努力调整了声音：“不是说换药吗？”林隐屁股刚碰到椅子就又被一句话炸起来了。
　　在在在...在这里？在...在卧室？
　　方青何显然不明白他一惊一乍个什么劲儿，“药呢？”
　　林隐一溜烟儿没了影儿：“我…我去拿。”
　　他这是什么毛病，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一点儿。方青何看着林隐的背影，有点儿发愁地想道，但是这样也挺好，孩子们可不就该这样么。

作者有话说

　　在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