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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追随(三) 可是方青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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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何几乎在几秒钟之间想到了好几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胆战心惊。
火警铃声突然停了,像响起的时候一样。方青何知道自己得尽快去找林隐,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边胳膊,但稍微一点动作就扯得背后火辣辣的。这种时候慢没有用,所以方青何咬着牙像平时一样穿上了大衣,后背的伤口被轻轻一摩擦就疼得他两眼发黑,他差点跪在地上。
林隐跑过来的时候,方青何努力把自己调整正常。“老师!”他看看方青何,老师衣领看起来被什么浸湿了,是汗吗?“是我拉的火警,你一直不回来,我看见一个人跑出来…我…”
方青何挥手打断了他:“先别说。”
本杰明住得很近,所以他听到火警后第一个来到现场,方青何似乎已经处理好了一切,他看上去有些苍白,仔细看还能察觉他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但是本杰明没有多想。他检查了各种设备后发现了被打坏的玻璃器皿,可方青何只说是因为看到有人来进来检查不小心碰坏的。有时候会有高中生或者奇怪的人想来偷点东西什么的,本杰明说。
既然只是虚惊一场,他记录了一下就跟方青何挥手又准备回家了。
方青何也朝他们的车走去。
林隐一直盯着他。他刚才插着耳机发呆的时候似乎听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居然一时没有警觉。后来发现天色晚了,才着急起来,他手机里还有方青何的联系方式,所以他试着给老师的手机发了短信打了电话,都没有回应。林隐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对。所以他转遍了整个教学楼,哪里都没有发现老师的踪迹。车还在,唯一的可能就是地下室和另外一栋楼,可是另外一栋楼今天就没有被打开过,他决定先到地下室找找看。
他下楼的时候,心里砰砰直跳,却还并没有很害怕。可当他看到黑洞洞的开着门的地下室,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快要成年的小伙子,竟然连大气也不敢出。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似乎有轻轻的脚步声,直觉告诉林隐,这脚步声不是老师。林隐不知道应不应该试着叫叫老师,还是直接报警算了,所以当他看到就在手边的那个火警报警器,就拉了下来。他闪身藏回楼梯间,从小小的窗口看到一个黑衣人飞快地跑进了学校后面的小树林,所以真的有别人在,林隐想道。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敢把报警器重新推上去。
然后他看到老师也出来了,他似乎刚穿上外套,林隐拍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刚才是什么情况?那个人是谁?
他们上车以后,方青何几乎是以赛车的速度将车开了出去。林隐这才近距离地看清,他的老师看起来很不好。他短短的头发都湿透了,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似乎还在不停地因为什么原因出冷汗;他开车的时候用右手的手臂撑着自己的身体,似乎不想靠在椅背上;林隐似乎还闻到了一丝血腥气和什么东西烧焦了气味。
方青何已经顾不上盯着他看的林隐了,他只能保持一线清明尽量把车开得快一些,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流进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从土路开出去的时候,方青何仿佛看到拐角处有一些黑影在晃动,他无处可避,只能猛地刹车。小鹿们在车堪堪停下的瞬间才反应过来,四散奔逃,林隐和方青何被狠狠拍在座位上。方青何闷哼了一声,竟然趴在方向盘上半晌起不来。
林隐顾不上被磕了一下的脑袋,他扶住方青何的胳膊:“老师!” 他一向可靠的手臂整个儿都在颤抖,死死握住方向盘的手上青蓝色的血管都凸起来,往下滑的时候能看到因为掌心的汗水留下的氤氲的痕迹。
到底怎么回事?
方青何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以前断过胳膊断过腿,被人拿刀刺过,也被打过,可他从来没觉得这么疼过。林隐已经知道他伤在什么地方,“老师,我来开车。”少年的声音很坚决。
方青何没有反对。他这会儿耳朵,脑袋都嗡嗡地叫嚣着,听清楚都费劲,何况说话;再者,他这个状态开车也的确不安全。林隐打开车门跳了下来,他想去扶老师,可是老师已经自己下来了,他扶着车门,似乎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然后他摆摆手,示意林隐不用扶他,才自己走向副驾驶。
林隐其实开车确实不错,尤其是他今天一路上都尽量开得很稳。但是他越接近家的方向,却似乎迷路了,他开得方向不对。
“你往哪儿走?”方青何声音有点嘶哑,但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路上的情况。
“医院。”林隐冷静地答道。
“不许去,“方青何着急道:”咳…我没事。回家…你也该回家了。”方青何指了指反方向。
“…”林隐没有回答,把车开得更快了。
“你…”方青何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但是他知道林隐在看他,所以他皱起眉,修长没有血色的手指轻轻一按,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然后他竟然作势要打开车门。
“吱…”林隐赶紧踩急刹车,车轮在有点结冰的路面上发出吭吭吭的刺耳的声音。这一次,方青何似乎有准备,他用手撑住了椅背。“你做什么?!”林隐大惊失色道。
“你要我走回家,也不是不可以。”方青何虚弱地说道,然后他继续诛心:“反正车是你外婆捐的,你拿回去也说得过去。”
“老师!”林隐急得快哭了。方青何打开门就要下去。后面不明所以的车开始按喇叭。
“好好好!我们…我们不去医院,我…我…开车回您家。”林隐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他在老师面前总是没出息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儿。
不过方青何也并不傻,他知道自己一会儿回家肯定就出不来了,所以直接让林隐拐去一家药店买了一些生理盐水,碘伏和烧伤药什么的。林隐一听说要买烧伤药,立刻明白了。怪不得有一股焦糊的味道,他想道。但是他旋即想起自己小时候调皮捣蛋得很,玩妈妈的卷发棒,烫到了三个手指,他记得那种痛,真的可以算是刻骨铭心,而那只是烫到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块皮肤。老师伤得很严重吗?药很快买回来了,林隐抱着一大包东西跟在方青何后面走向门口。
他的手在抖,开门的时候甚至不能准确地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林隐一把握住他的手,拿过冰凉的手指间的钥匙:“我来吧。”他小声说道。方青何没有回答,任由林隐打开了家门,打开了客厅昏黄的落地灯。林隐把药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方青何拿出钱包:“多少钱?”
林隐知道拒绝没有用,所以他很老实地回答了。方青何把钱包扔给林隐,“自己拿,然后离开。”他轻轻说道。
林隐看着他的老师,他似乎在等自己离开。而方青何看到林隐站着一动也不动,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下定决心说道:“快…”
可惜话说出来也没什么威慑力。
林隐从来没想到自己胆子这么大,但是把心一横,他豁出去了,就算明天老师说再也不想看见他,也无所谓,他不能看着他的老师就这样不爱惜自己,万一他真的有事…林隐不敢想。他把钱包扔在沙发上,把身后的门锁了,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手指放在拨通键上方。“老师,你根本够不到受伤的地方,如果你不要我帮你,那我叫医护人员来帮你,好不好?“他话里带着乞求,但眼神却是从来没见过的坚定。
“你威胁我?”方青何没想到林隐居然这么准确地抓住了他的软肋,他怀疑这小子真的说得出做得到,他的手指已经在拨号键上;而他现在真的没有力气跟他争论,他眼前还是一阵阵发黑。
但其实,林隐说得不错。他确实不大够得到受伤的部位,他这会儿感觉左手像是被人按了麻筋,动一下都是折磨。
林隐没有否认,只是又一次看起来快哭了。
“随便你吧。”他放弃了,然后他挣扎着从常用药的小抽屉里拿出几片止痛药塞到嘴里,“水。”他咕哝道。林隐赶快从厨房拿了一杯水递给他。
方青何知道吃这个药也没什么大用,但是就算有一点点帮助也是好的。然后他开始半跪在地上,低头把大衣和衬衣的扣子都解开。林隐本来有点意外老师居然同意他留下来,所以一时不知道应该干什么。直到他发现老师甚至没办法自己解开扣子,他的手也在流血。
“老师!”林隐叫道。
“嗯?”方青何被他一叫,脑袋里嗡得声音更大了,不知道他在吵什么:“你不是要帮忙吗?”
“求你了,我们去医院好吗?”林隐按住他的手,那手上仍有一层薄薄的汗,但指关节的凸起,却硬硬地抵着林隐的手掌,一直抵到他的心里,生疼。
“看不下去了就走吧。”方青何声音虽然很小,但是很严厉:“林隐,我真的没力气再说一遍。”
林隐终于慢慢松开了按住老师的手,“我不走,我帮你。”他扶住他的手臂,“您告诉我怎么做。”少年眼里似乎有些波光,但是起了一圈涟漪后却平静了下来,声音也沉稳起来。无论如何我都帮你,他在心里下决心道。
“泼湿。”
林隐又接了一杯凉水,慢慢浇上去。
“可,可以了…”凉水让他暂时感觉好一点,可是持续了也不到两秒。
林隐听话地停下动作。
水泡肯定都破了,虽然已经湿透,但他可以感觉到有的地方仍然黏在衣服上。那也没什么办法了。
林隐碰到他手腕上裸露的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他明显地躲闪了一下。但是终于什么也没说,任由林隐拽着他的袖子,好让他把胳膊从里面抽出来。
右边的袖子脱下来的时候,方青何就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他知道衬衣被烧了个洞,而他被烧坏的皮肤在这两个多钟头的时间里粘连在了他的大衣里衬上。林隐似乎也想到了,所以他断然不敢把衣服就这样扯下来,但是老师已经自己在够左边的袖口。
“动作快一点,”他对林隐说,深深吸口气,“现在。”
林隐闭着眼睛揪着他的袖口和领口一扯,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能听到皮肉被撕下来的声响,但其实没有,他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
但仍然是撕破了一些粘连的皮肉。他的老师闷哼一声,往前栽去,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勉强用右手撑住沙发,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流出血来,可他似乎感觉不到。
有一瞬间,林隐以为他晕过去了。但他很快又直起身子来。林隐这才看到他居然一身的伤。左边肩胛骨下方再往中间脊椎的一大块都被烧坏了,露出里面红红白白的皮肉,可能是因为刚刚又被扯掉了衣服,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惨不忍睹的大坑。胳膊上和胸腹处都有一些划伤,右手手指和手掌间,还在滴着血。
“老师!”林隐把衣服扔在地上,朝方青何扑过去,可是他不敢碰他,他都不知道怎么扶他一把。他看着眼前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老师总是受伤,受伤了也不说。他一定很疼吧,连眉毛和眼睫都被冷汗打湿了,可是他也只是努力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喘息,然后他的老师侧过头来微微眯了眼,不让冷汗流进眼睛里去,他对他弯弯嘴角:“别吓着了,小泪包。真的没事。”老师的声音虚弱得微微颤抖,听得林隐的世界天翻地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哭了。
林隐已经习惯了听方青何说“没事”,他怀疑只要他没死,没晕,第一句话总是“我没事。”所以方青何还是看着林隐的眼睛里像是打开了开关似的往下滚落一串串的眼泪。“别哭啊…”方青何听到自己的声音,感觉很快就要靠拢那个小个子杀手了,便想清清嗓子,可是稍一用力,背后就一片火烧火燎。
他只能改变策略,他现在没办法安慰本来就脆弱易受惊吓的少年。“帮帮我…”他轻轻说道。
果然这招有用,林隐努力定了定神,吸了吸鼻子,用力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我帮你。”
“我够不到…”方青何说道,”你得帮我洗伤口。行吗?”他说得很客气,好像是在求他。
林隐使劲儿点头,“怎么做?”
“生理盐水洗伤口,之前衬衣也烧坏了,伤口肯定不干净,可能还有铁锈,都要擦出来。还要用酒精清理周边,明白吗?”方青何努力忽略脑子里嗡嗡的杂声和尖利的耳鸣,尽可能温柔地说道。他惹不起动不动就哭的小孩儿。
“明白!”林隐给自己打气。
林隐刚开始不敢用力。
“林隐。”面前的人侧过脸,“如果清理不干净,后面会更麻烦。”他看着少年的眼眸,“感染的话,很难处理,所以,麻烦你…”
再拿药棉按上去的时候,面前的人不能控制地颤抖起来,也死死地抓住一个靠枕垫在身前。他一声都没吭,但锋利的喉结上下翻滚了好多次,那好看英气的眉一直死死地锁在一起,嘴唇也越来越白。林隐觉得他快要脱水了。
再给他一杯水的时候,他竟然还对自己笑笑,“你…做得很好,手很稳。”
最后林隐用酒精擦拭周边的时候,也是免不了碰到伤处,眼前这人一直都没动过的,也会控制不住地想躲。
林隐深深地吸口气,眼泪又滚落满脸。他顾不得,左手按住他被冷汗浸透的脊背,这人似乎就微微挣扎了一下,“别动,老师。”他听见自己说,然后咬着牙很快地擦了一圈。面前的人就这样把脸也埋下去,他的手里就只剩下一些细小的抽搐和微弱的颤抖。
幸好自己没有停下,林隐想道,不然他可能真的再提不起一口气来做这件事。他看到老师满脸满身的冷汗,感觉心脏都快要炸开了。
敷药的时候方青何终于感觉好过一些,烧伤药里面清凉的成分给了他缓一口气的机会,但全身都湿湿粘粘的,也没什么力气。
林隐已经不哭了。
“弄得挺好。”方青何觉得他应该表示表示。
“我妈以前是医生嘛,我小时候,嗯,经常磕了碰了的,都是她照顾我啊;她那时候还去我们俱乐部做队医呢,我看过很多次…”林隐看他不再浑身紧绷着,表情也放松了一些,终于也感觉自己能喘气了。终于把背后的伤口弄好了。
林隐才发现自己也一身汗,他用袖口擦擦额头:“好了…老师,我帮你处理一下这些吧。”他指指他胸腹处和受伤的手臂。
“不用,我得先去洗一下,”方青何挥挥手,要站起来,但是跪的时间长了,膝盖一软,人差点又跪回去。林隐手急眼快地拖住他胳膊肘。
“哎!老师!你还好吗?”林隐睁大眼睛紧张地问:“我扶你…”
“林隐,不用。”他抬起眼看自己的学生,“你跟你外婆说了吗?这么晚了不回家她不得担心吗?”方青何觉得有些尴尬,罕见地絮絮叨叨起来。
林隐觉得他下一句话就要赶自己回去了,赶紧松开扶着他的手。
“我离开罗斯特山的时候就跟她说过了,您放心。”林隐似乎没注意到方青何的不知所措,他一直看着他的老师的专注又紧张的脸上,这时候也仍然写满了关切。
这小子真是要成精了,方青何想道。所以不再看他,自己往楼上走去。在这种情况下,洗澡是很困难的事。他只能在水槽里弯着腰洗了头发,然后他在浴池里放上水,尽量把全身都弄干净。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果然感觉好多了。背后的伤口还是疼得他呲牙咧嘴,但是他现在居然觉得既然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至少省去了猜疑的不安。
如果他推测的没错,那个小个子的年轻男人应该是他小叔—方岸卓派来的,但是很显然这个傀儡还没有完全训练好。方岸卓现在不会想杀了他的。他对于他来说,…还有价值,何况方岩卓那边…可也正因为这个傀儡趟混了水,这些事的指向性变得模糊不清,连方青何一时也不明白他的目的。
但也只是一时的,方岸卓派此人前来的主要目的当然是告诉方青何:他方岸卓随时可以将你的生活打入深渊。而另一个原因恐怕竟然是想试探林隐和他的关系。他做的很聪明,先让那人单独袭击方青何,透露给方青何要杀林隐的线索。可是中途出了岔子...方岸卓始终不明白傀儡也是有感情的。
还有,从现在的情况看来,方岩卓应该是不知情。如果他知情,至少会试图跟自己联系,可已经几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方岸卓还是像以前一样,方青何摇摇头想道:他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有趣的猎物,他还没玩够。可是方青何真的不想玩了,不管方岸卓想要什么,他也都不想再给了。
他这一次真的想跟他们,跟他不堪的过去,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