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贤者问我选谁，我说都选——他沉默了。 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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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布莱兹把她领到院子角落一堆乱七八糟的鹅卵石面前，指着那堆二十几块圆滚滚的石子说：“第一项考验——给这些石头轮流讲故事。每一块都要听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原创故事，不能重复，不能说‘从前有一座山’这种糊弄话。要讲到石头满意为止。”
云一团蹲下来看着那些石头，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石头怎么才算满意？”
“它们会发光。石头亮了就算满意。”
云一团盘腿坐在石头堆前面，开始讲。
她从遇到恶魔双子讲起，讲到海因里希的旅馆；又讲烤红薯大赛；讲圣剑谷的剑；讲地狱底层的月亮；讲尤里恩小孩形态炸毛时的可爱模样；讲勇者和魔王打架有一种宿命感；讲魔王第一次烤焦的饼干被她面不改色吃完还夸了句“有炭火风味”。
她讲得很认真，软乎乎的声线在月光下飘荡，偶尔被夜风吹散一点，又被她自己接回去。
她讲得投入的时候会手舞足蹈，讲到自己觉得好笑的地方会先把自己笑弯了腰，然后把脸埋在膝盖里等笑够了再继续。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院子廊下的阴影里，银白色头发的贤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台阶上。
他手里没有拿瓜子，没有拿茶杯，什么消遣的东西都没有。
他就坐在那里，背靠着廊柱，双腿随意伸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在身侧的地面上。
他的目光越过院子里的月光，落在那个蹲在石头堆前叽叽喳喳的云朵身上，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他一直没有移开视线。
云一团讲到第二十块石头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哑了。
她拍了拍最后一块鹅卵石，说：“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小石头，你们满意吗？”
石头亮了一下。
然后整堆石头像是被传染了似的，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在月光下泛着暖融融的柔光，像一群刚刚听完了故事、心满意足的小灯笼。
云一团回头看向廊下：“讲完了！都满意了！”
廊下的阴影里，布莱兹收回目光，低头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白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不错，石头们都很开心。”
布莱兹从廊下走出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茶杯递给她：“过关了，休息一下。”
云一团接过茶杯，低头啜了一口。
温的，不烫嘴，加了一点点蜂蜜。
一抬头，布莱兹不见了。
她发现旁边的桌上多了一壶新茶、一碟蜂蜜面包、和一张纸条：“第二关明天晚上开始。”
系统在她脑海里“叮”了一声：【团团，提醒你一下，贤者大人刚才在廊下坐了大概两个时辰，全程没有碰茶壶，没有嗑瓜子，没有做任何消遣的事情。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你身上。建议你自己品一品。】
云一团：【……品什么？他在监督我的考验不是很正常？】
【……没什么，祝你第二关顺利。】
系统安静了下去。
第二天傍晚时分，布莱兹出现在院子中央那株月下银莲旁边。
他今天换了一件颜色稍深的青色长袍，银白色的头发用一根浅色的带子松松系了一下，看起来比昨天正经了一点——虽然还是挂着那副贱兮兮的笑容。
“第二关。”
他拍了拍银莲旁边那块平整的青石板，“月下银莲喜欢有人陪伴。今晚你坐在这旁边陪着它，整夜不能离开，不能用任何御寒手段。你撑到天亮就算过关。”
云一团看着深秋夜风里那株银莲——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看起来确实挺冷的。
她也挺冷的。
她穿得不多，从地狱出来的时候魔王顺手塞了一条薄毯，但那条毯子被莱昂背走了，而莱昂现在在面包店。
她缩了缩脖子，还是走过去在青石板上坐了下来。
夜风穿过院子，带着山间露水的凉意，她没坐多久手指尖就开始发凉。她低头搓了搓手，正想着今晚大概要冻成冰了，腰间那把被白布缠着的圣剑忽然震了一下。
温热的暖意从剑身散发出来，像一条无形的毯子裹住了她。
不热，不烫，就是刚刚好的温度，像坐在冬日壁炉旁慢慢烤火那种暖融融的感觉。
云一团低头拍了拍圣剑：“谢谢。”
圣剑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腰侧。
布莱兹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夜风把银莲的清香送过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茶香。
云一团抱着膝盖坐在青石板上，暖意融融地裹着她。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贤者，忽然问了一句：“贤者大人，月下银莲是不是很怕冷？”
布莱兹看了她一眼：“它是月光植物，不怕冷。怕热。”
“那它喜不喜欢听故事？”
“它只听我说话。”
“哦。”
云一团点了点头，安静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平时跟它说什么？”
布莱兹偏过头，银白色的发尾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什么都聊。今天天气，路上遇到的人，最近又有人来问我世界毁灭的预言了，烦得很。偶尔也说一些……”
他顿了顿，“没什么意义的事。”
云一团歪着头看着他：“那你今晚想跟它说什么？”
布莱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今晚想跟它说，有人终于来看它了。”
云一团眨了眨眼：“谁？我？”
“不然还有谁。”
她笑了起来，那种被夜风裹着的、暖融融的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飘了飘，消散在银白色的月光中。
云一团靠着银莲花圃旁边的矮石墩，看着月光下那株通体银白的莲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
安静得让她想起了妖怪学校的天台，想起了飘在夜空里看星星的那些夜晚。
她自言自语一样开始小声絮叨，讲她以前见过的风景，讲她最喜欢的那片云长得像一只打瞌睡的猫，讲她这次旅行经历有点长，自己都要被晒黑晒干啦。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靠在了身边一个温暖的东西上。
那个“东西”僵了一瞬。
布莱兹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离她这么近的位置。
可能是听到她一个人絮叨太久了，单纯想来看看她有没有口渴。
他刚好挪过来的时候，云一团正好一个点头歪过来，软乎乎的后脑勺精准地靠在了他的肩头上。
他整个人定住了，肩颈线条绷得直挺挺的，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云一团在他肩头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贤者大人气质好好……”
布莱兹僵在原地，金色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两圈。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睡着的这朵云，看着她睡梦中微微翘起的嘴角和垂在脸侧的那一缕柔软发丝，忽然觉得夜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久到圣剑散出的暖意把他膝盖上的衣袍都熨热了。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像是怕惊动什么地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抬头看着头顶那轮月亮，无声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千万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有个人在旁边絮叨的声音，好像也不烦。
系统在云一团睡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录了一段数据，等她醒来它要给她好好看看，贤者在她身边都不像一个贤者了！
第三天，云一团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发现自己裹着一条银白色的薄毯，靠在廊下的柱子上。
月下银莲旁边的青石板空空荡荡的，布莱兹不在院子里。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看到石桌上放着一张小纸条：“第三关今晚开始。休息一下，储备体力。”
她坐在石桌边喝了一天的茶，啃了半碟蜂蜜面包，在院子里晒了一整天的太阳。
到天黑的时候，布莱兹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白袍，没有穿青袍，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外衫，头发散着，手里什么都没有拿，就像只是出门散了步回来。
他走过来，月下银莲在满月的月光下轻轻晃着花瓣。
他站在花前，背对着云一团。“第三关。”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有任务。”
云一团坐在石桌边愣住了：“没有任务？”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他转过身来面对她，“不能撒谎，不能不回答，不能说我不知道。”
云一团眨眨眼：“就这个？”
“就这个。”
月光正正好照在他身上，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发尾在夜风里轻晃。
他的眉眼间褪去了平日所有刻意的轻慢和玩世不恭，很干净，像月光本身。
但他眼底有一层极深的东西，像是千年积存的某种情绪。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捉弄，也没有算计，只是惯有的、属于他本人的一点弧度。
他开口了，问出第一个问题：“你拿到真爱之泪的时候，心里想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云一团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第一个问题这么简单，又这么私人。
她想了想，诚实地说：“想阿诺诺烤的面包。”
“什么面包？”
“蜂蜜黄油面包。路边面包店那对夫妇的配方，我想带回来让他试试改良。”
说着还把老板娘送的蜂蜜面包掏出来递给他一个：“真的很好吃，你尝尝。”
布莱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他接过面包却没有吃，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你拿到解药之后，最先想见谁？”
云一团认真地想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开始掰手指：“见原……我的家人，去气气他们，还要给以前的我报仇！然后去找阿诺诺开甜品店，顺便带几块新配方去给尤里恩和尤利亚尝尝，然后——”
布莱兹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好了好了，你掰手指的样子看得我头疼。算你回答了。”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最后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褪去了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变得很淡，很平静。像月光落在雪面上，无声无息的那种平静。
布莱兹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金色的眼睛正对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轻浮，不躲闪，认真得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映进去。
“云一团，”
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只有她能听清，“如果让你从魔王、勇者、恶魔兄弟——还有我里面选一个——”
“你也有选项？”
云一团打断了他。
“我是贤者，我不能有选项吗？”
“可以的，原来你也想当我的同行旅伴呀。”
布莱兹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那层“我在逗你玩”的表情短暂地消失了一瞬，露出了底下某个很浅很浅的东西，然后又被他迅速盖了回去。
“不是当旅伴。”
云一团愣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带着一种极其真诚的困惑，问他：“只能选一个吗？不可以都选吗？”
布莱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云一团继续说道，掰着手指数：“尤里恩有时候会戳我脸但是我不讨厌；尤利亚会教我认路还有好多东西超级靠谱；莱昂帮我背行李还会护着我；阿诺诺会烤饼干给我吃——他们人都很好啊！你也很好，我想连同你和他们几个一起做我的好朋友！”
布莱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毫无杂质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慢慢闭了一下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我说的不是做朋友。”
云一团没有听清：“什么？”
布莱兹睁开眼，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
他把手背在身后，转身朝院子深处走去，边走边说：“真是栽你手上了。第三关——通过了。银莲你拿走。赶紧走，我这儿要闭门谢客了。”
云一团莫名其妙，总觉得他最后那一句“闭门谢客”的语气怪怪的。
“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银莲会舍不得你的。”
布莱兹转过身，叹了一口气：“走吧。”
他来到花圃，蹲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片花瓣。
他停了一下，然后干脆利落地伸手，把整株月下银莲连根采了下来。
动作利落得像是怕自己多犹豫一秒就会舍不得。
他把银莲递到云一团面前，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的凉意。
“拿着。”
云一团双手接过银莲。
花瓣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小可爱，你好呀。”
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月光下那个银白色头发的身影，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我会努力种出月下银莲的。等我种出来新银莲，我给你送过来！”
布莱兹没有回头。
他站在院子深处那棵老松树下，背对着她，抬起一只手挥了挥，像是在赶人。
云一团抱着银莲转身推开院门走出去。
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吱呀”一声。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包裹里的三样东西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凤凰尾羽的热度、真爱之泪的暖意、和月下银莲的清凉，三种不同的温度在她怀里汇成一股温热的、流动的力量，像一条细小的溪水从她胸口流过。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戳中了笑点又压着没笑出来的“哼”。
她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银莲，又想了想刚才布莱兹问她“选一个”的时候那个表情。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但那个意识太模糊了，像月光下的水纹，刚碰到就散了。
她摇了摇头，抱着银莲往山下走。
院子里，布莱兹站在那株已经空了的花圃前，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泥土。
泥土里还有一小截断掉的根须，他摸了摸它，低声说了一句：“她说要种一株新的给我……你信吗？”
泥土没有回答他。
他蹲在那儿很久，久到月光从他背后移到了他面前。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小声补了一句：“……反正我信了。”
他转身走回廊下，在石桌边坐了下来。
桌上还放着昨天那杯凉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发现今天的月亮比昨晚亮一点。
他抬头看着那轮满月，忽然觉得——这个买了三百年只当消遣的院子，好像比从前空了一点点。
不是银莲被挖走的那种空，是另一种。
像一个人习惯了每天早上煮两杯茶，后来忽然只剩下自己喝那杯凉了的那一种。
他把凉茶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的。
第二杯茶热到刚好入口的时候，他想起云一团靠在他肩头睡着时均匀的呼吸声。
他想，下回她再来的时候，得让她带点茶叶上来。
蜜桃乌龙那个味道的，比单喝蜂蜜茶有层次。
他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花圃，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