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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兆疑云 在那个阴沉 ...

  •   彼时他尚未意识到,等他回望那片无垠的黑夜时,其实竟会掠过这刻骨铭心的种种,独独将忆起那道模糊的日晕。
      在那个阴沉的下午,苍白的太阳躲到层云的背后,摩洛真理城在死人。
      因而街道上没什么人影,两旁的建筑形如某种畸形儿般佝偻着身体,毫无章法地聚集在一起,合不拢的窗户像是缺了牙的嘴,一张一合中发出尖啸的风声,嘲笑着烂醉在地、似如稀泥的小路。
      此时,一辆马车跌跌撞撞地碾过这条醉汉,匆匆掠过那些挤眉弄眼的沉默者,上面四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是误入奇迹宫的可怜儿,屏息凝神要从这场欢宴中逃离,驶向那深沉的夜色。
      坐在最前面的自然是握着缰绳的马夫,身着粗糙的衣裳,袖子随意上挽,露出两条粗糙而有力的胳膊,一双厚重眉毛下藏着鹰似的眼神,虽历经风霜,却不改其锐利,绝对不会放过突如其来的石礅或者坑洞。
      由此才能规避以往人仰马翻的常见情况,让后面三人幸运地揣稳各自的心思。
      这三人各有各的奇怪,最为抢眼地莫过于那张过分瘦削的面颊。显然在剥夺他睡眠的同时又毫不留情地对他的脸颊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切割,再剜去了他眼中的辉光,独留下两个幽深无神的黑洞,任由死亡的气息借机侵蚀,于是本也算清秀的脸颊也变得有些阴森可怖了。
      坐在他对面的青年也遭受着同样的烦恼,这里的本地人会认出他身穿的制服,知道他来自巡卫署,从各个方面而言都让人恨得牙痒痒,近来全城临时通令的仓促颁布显然为这个部门赚来了可观的仇恨,以至于在他这个年龄意外收获到这个稳定职位的同时也遭受了不可承受之重。
      但到了今日,这件能昭示其身份的证物上皱痕遍布、污渍纵横,他本人看上去又是那般青涩,疲惫却已经在他的双眼下积攒为两汪厚重的眼袋,连带着那一份严肃也端得摇摇欲坠了。
      他是想要维持这份工作的体面,但单是瞧上一眼另外两人,手脚就开始局促不安了,去摆弄衣领,去整理衣摆,总之,等到他意识到自己不得不去履行一些必要的流程时,他终于吞吞吐吐得开了口:“您好,我叫……维莱,请、请如实叙述下你的个人信息,抱歉,我们还是必须要确定一下,比如你的姓名、年龄、性别、居住地址这之类的。”
      “哼”,一声古怪的轻笑插了进来,那来自他们中的最后一人,一个头戴猎鹿帽,身披棕色风衣的青年,他好似对另外两人的严肃氛围不闻不问,十分悠闲自然地倚在窗边看风景,他的目光始终与那些幽深的窗口对望,嘴角永远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于是也就说不清他刚才的反应究竟出自有意还是无意了。
      正当年轻的巡卫手足无措的时候,那活死人般的影子终于悠悠地有了反应:“我叫欧多洛,性别、性别……”他忽然间顿住了。
      距离和她的相遇不过须臾,欧多洛却对这命运般的安排毫无所知,更无所准备,呼啸的冷风不断肆虐他空荡的脑海,独一的念头在那里空洞无力地回旋徘徊:“一切,快结束了吧……”
      他继续说了下去,像是濒临停摆的发条玩具最后的波动:“性别如你所见,年龄十九岁,我没有固定的居所,目前居住在凯尔特酒馆。”
      凯尔特酒馆,就像所有人所知的那种酒馆那样,是一种夜行动物,在每个阳光曝晒的白日中显露风烛残年的颓靡,又在每个月高风黑的晚上重获青春的生机,直到今早,噩耗在席卷全城的同时也登门拜访了这所酒馆。
      “你这段时间都居住在凯尔特酒馆吗?”
      “是的,我一直在。”
      “都在做些什么呢?”
      欧多洛撩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恍惚间却与一对猩红有神的眼珠相对,那来自一只昼伏夜出的啮齿类动物,再眨眨眼,它显然受到惊扰,从椅子上慌忙逃窜,眼前又坐回了青年巡卫,镶嵌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珠。
      “就是一直呆在那罢了,作为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房客,我还能做什么呢,您分明是知道的,又何必打扰我呢。”
      欧多洛说道,神色可谓是极为轻柔而又平和——如果他的注意力能留在对话上就更好了。
      “你听说过亚德这个名字吗?”
      欧多洛的目光死死追踪着那只跑动的身影:“不,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个人就死在凯尔特酒馆的附近,你应该听说过。”
      “是在三天前吗?”
      目睹着它遁入酒馆的阴影后,欧多洛的目光停在了窗外的小巷那,距离马车不过几次的地方躺着一具尸体,很近,只要驻足,借着一点微弱的白光就能看见,它业已浮肿的每一个细节。
      在三天前被旁人发现时,泡在呕吐物里的部分就已经僵硬发白,紫色的脸缓缓向来人的方向扭动,紫色的两条嘴唇慢慢蠕动起来:“这是这半个月以来发生的第七起猝死案了。”
      在酒馆门口的老板安娃说,昨天发现的那个死因定了,酒徒酗酒后引发呕吐,最终气管被堵住,死于窒息。
      然后她说……她说什么来着,敲了敲脑袋,欧多洛还是听不清,就在刚才,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远很远,他需要向前走几步才能听清,于是他穿越无数对他袒胸露乳的白色房间,眼前吐出了一条回旋的楼梯,他在无数道相似门扉的注视下,一点点在漩涡中下沉,终于一缕气泡上浮至他的口鼻,那是安娃今早的声音。
      “大概是又死了两个人,不过也许是一个,或者更多,我没在意。”
      她的身后,青色的太阳散发出微蒙的晨光,马车里勾勒出许多五颜六色的人影和七嘴八舌的讨论,话题中心则是抱怨巡卫署下达的临时全城通令。
      呃,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呜咽,然后脖颈从中对折,头颅塞进了胸膛里。但实际上,其实又什么都没发生,就连那一瞬的崩溃也不过是幻象,欧多洛意识到他的身体还端正地坐在那,连一根手指也没动弹。这场病更严重了。
      距离第一个死者在清晨时被发现离奇猝死已有半个月,好消息,负责维护治安的巡卫署终于意识到其丧命的原因不能再简单归咎为心脏问题,坏消息,他们假拟出一位心狠手辣的连环杀手,全城设严的同时决心采用地毯式排查为其以及其之后的受害者伸冤。
      时至今天中午,排查对象几乎遍布半座城市,人们的不满情绪早早在街头游荡无处发泄,最终选择了凯尔特酒馆鱼贯而入,规模之前所未有,以至于酒水服务人为地宣告了宕机。
      但这并不影响人们倾诉的激情,千口万舌各自抱怨着他们的不满,有人恼怒自己被人从美梦中捞出,被一堆琐碎而毫无价值的盘问洗脑,有人则怪罪管控力度加大,导致自己的“营生”举步维艰,有人则忧心这般冗杂的程序是否能得到有效的线索,
      总之,对于这座早早在连环猝死中罹患惊厥的城市而言,毫无疑问地又是一次伤筋动骨的停摆。
      不过对于欧多洛而言,一切又无所谓了。
      无论是这场群体猝死先一步扩大波及范围,还是所谓的巡卫署抢先摸索到元凶的影子,可以肯定的是,在这场拉长到足够漫长的角逐得到结果前,他会先被夜夜到访的梦魇吞噬。
      如今连清醒时分也难逃噩梦的蹂躏,他只希望一切都能快点结束。
      希望达克摩斯之剑能立刻坠落,希望他能就此投入死亡的怜悯,希望他能心安理得地遗忘这场灾难。或许,如果能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个人,那么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
      说到底,只要不是自己,就算不是她,其他人也一定不会放任事态到现在这个地步。
      但现在,谁有能相信自己说出的胡话呢?那……似乎也无所谓了,现在什么也来不及了。欧多洛闭上眼,只要对方按照正常的流程挖掘,很快就会宣告自己的死刑。
      名为维莱的巡卫不断地揉搓张望,虽然艰难,但还是得适应的……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开口道。
      但他们谁也没有等到预想中的下一步,在老马近乎力竭的叫声里,马车急停,三人猝不及防地上摔了个歪七扭八。
      正慢慢扶起身子时,他们都听见那沉默的马夫发出了声音:“克奇,前面的路被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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