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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续篇( ...

  •   续篇(二)
      城市的扩张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潮水,将太岁桥头的旧址彻底吞没,又在上面堆砌起一座座玻璃幕墙的庞然大物。那片曾经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的狭长水洼,最终也没能逃脱被填平的命运。推土机碾过,泥土翻涌,百年水乡的最后一点呼吸被永远地封存在了混凝土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太岁湾”的高档住宅区,名字里还残留着一丝旧日的影子,却早已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符号,被印在售楼处的广告牌上,作为吸引买家的噱头。
      我再次回到这里,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我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太岁湾”商业配套项目的可行性报告。作为项目的设计顾问,我需要亲自勘察地形,评估周边环境。我站在那座新建的水泥桥上,桥下的河水被人工河道规训得笔直,两岸种满了整齐的观赏性垂柳,水面上漂浮着几艘电动的观光船,播放着轻柔的音乐。一切都显得那么精致,那么现代,却又那么陌生。
      我沿着河边的步道走着,皮鞋踩在光洁的防滑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路边有一家装修精致的咖啡馆,玻璃窗内,年轻的男女们对着手机屏幕自拍,脸上洋溢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无忧无虑的笑容。我停下脚步,隔着玻璃,望着他们,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时光壁垒。我想起外婆,想起她坐在灶台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火光中剥着毛豆。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被岁月磨砺出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她不会自拍,不会用智能手机,她的一生,都浓缩在那一方小小的灶台和天井里那株老枇杷树上。
      我继续向前走,路过一个街心公园。公园里有一个小型的广场,几个老人正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播放着节奏强烈的流行歌曲。他们穿着鲜艳的运动服,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努力地跟随着音乐的节拍,试图用这种方式,抓住青春最后的尾巴。我望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他们之中,是否有人还记得,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一个叫瞎子眯眯阿太的老人,她一生都坐在门槛上,用耳朵“看”着这个世界,用指尖剥开一颗颗毛豆,也剥开了岁月的苦涩?她不会跳舞,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广场,她的世界,只有门框里那一方狭小的天空。
      我走到广场的边缘,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绿地,种着几棵新栽的香樟树。树下,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正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书。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没有抬头,只是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一点空间。
      “在看什么书?”我轻声问。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茫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一本关于乡土文学的小说,”她回答,声音很轻,“讲的是一个小村庄的故事。”
      “哦?”我来了兴趣,“什么样的村庄?”
      “一个……很古老的村庄,”她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村里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村里的人,都过着很苦的日子,但他们又很……很坚韧。”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还记得些什么吗?”我追问。
      她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作者写得很细,但感觉……感觉像是在讲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里面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
      “哪一句?”
      “‘太岁桥头的河水,永远向前流淌,从不回头。’”
      我沉默了。
      是啊,河水从不回头。它带走了外婆的灶火,带走了小舅的自行车铃声,带走了厚忠公公的拖拉机轰鸣,也带走了吕上游的鱼塘和小外公的鸭群。它带走了所有属于太岁桥头的记忆,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名字,和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虚假的“太岁湾”。
      我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她代表着这个崭新的时代。她聪明,独立,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她的世界里,有无限的可能,有广阔的天地,有我们这一代人无法想象的机遇。但她同样也失去了什么。她失去了与一片土地的深刻联结,失去了那种在苦难中淬炼出的、属于乡土社会的坚韧与悲悯。她的世界是轻盈的,也是漂浮的。
      “你知道吗,”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手里的那本书,讲的那个村庄,它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它就在这片土地上,”我指着脚下的地面,指着眼前这条被规训的河流,“就在我们脚下。它叫太岁桥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待着下文。
      “那里曾经有一座桥,”我继续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梅雨时节,“桥下有一条河,河里有很多鱼。村里有一个叫吕上游的老人,他养鱼不用饲料,只用河里的螺蛳和发酵的豆粕。他的鱼长得慢,但味道很好……”
      我讲得很慢,很细,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传说。我讲外婆的蓝印花布,讲小舅的凤凰牌自行车,讲林家表舅的白瓷砖洋楼,讲厚忠公公在暴雨中救人的拖拉机,讲那场冲垮了百年石桥的洪水。我讲得口干舌燥,讲得心潮起伏,仿佛那些逝去的灵魂,正借我的口,向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倾诉。
      女孩一直静静地听着,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渐渐变成了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她没有打断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她只是听着,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聆听一段古老的经文。
      当我终于讲完,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夜空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暗红。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我们两个,坐在长椅上,被香樟树的影子笼罩着。
      “谢谢你,”她轻声说,将手里的书合上,抱在胸前,“我好像……看到那个村庄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向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了城市的灯火之中。她的背影很快就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再也分辨不出。
      我依然坐在长椅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我知道,她或许明天就会忘记我讲的故事,或许会把这一切当作一个老人不合时宜的呓语。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那个深秋的傍晚,在这片被彻底重塑的土地上,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两个来自不同时代的灵魂,通过一段关于“太岁桥头”的记忆,产生了短暂的、微弱的共振。
      这就够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我知道,我无法阻止时代的洪流,也无法让太岁桥头在现实中复活。我能做的,只是像一个固执的守夜人,在记忆的废墟上,为那些逝去的灵魂,点燃一盏微弱的灯。
      我转身,向着来时的路走去。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声音依旧清脆。但这一次,我觉得那声音不再那么刺耳了。它像是太岁桥下,河水拍打桥墩的回响,绵长,而不绝。
      河水依然在流淌,只是换了一条被规训的河道。而那些被河水带走的记忆,那些被雨水冲刷的痕迹,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化作了这片土地上最深沉的底色,化作了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灵魂深处最温柔的印记。
      我走在城市的街道上,鞋底仿佛还沾着太岁桥头的泥土。这泥土沉甸甸的,带着祖辈的体温与汗水,也带着我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爱与眷恋。我知道,无论未来我将走向何方,这抔泥土都将是我灵魂的根基,是我在这世上最真实的坐标。
      太岁桥头,我走了。但我也知道,我从未真正离开。因为我的根,早已深深地扎进了这片泥土里,与太岁桥下的河水一起,流淌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之中,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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