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尔尔》佐维希

12、第 12 章 周三一大早

　　周三一大早，若梨特地起了个大早在家里坐着等爸爸来，窗外蝉鸣渐起，阳光斜斜照过窗台。门铃响起时，她心跳骤然加快，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开门瞬间，父亲站在门外，灰白鬓角被晨风微微吹乱，他左手提着一袋温热的酱肉包，右手提着豆浆，酱香氤氲里，他只说了一句：“你妈说你最近瘦了。”若梨喉头一哽，侧身让开，父亲进门时肩头掠过她耳际的微风里，带着熟悉又久违的烟草与旧书页混合的气息。
　　她默默接过袋子，“我没想过你会同意来。”
　　“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来。我这么辛苦养大的姑娘可不能那么容易就被娶走。”
　　父亲把豆浆放在餐桌上，玻璃瓶底与木纹轻碰出一声脆响。他拉开椅子坐下，从衣服里拿出一张卡，“密码你生日，是这些年给你攒的，钱不多，但是付个房子的首付是够的，你到时候自己看下选个自己喜欢的，贷款你也不用有压力，不够就给我说，这么多年也从来不联系我，我知道你肯定是怨我的，怨我就怨我吧，怨我是对的，但是不要怨你妈，不要怨自己，我和你妈之前是我们俩的问题，这些都跟你没有关系，梨梨，你相信爸爸，你是爸爸最爱的女儿。”
　　若梨攥着那张薄薄的卡，指节泛白，喉间像堵着一团温热的棉絮。她没想过父亲会来，也没想过父亲竟然还想着给她存钱，更没想过他声音哽咽时，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眼泪就这样不争气地一滴一滴地滴在银行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像那张全家福上晕染的旧时光。“爸，我……”从小到大若梨不是那种会向父母撒娇或者对父母说爱你的孩子，这个时候若梨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哽咽的“谢谢”。
　　父亲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生疏却温柔，“傻孩子，跟爸爸还说什么谢。”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蝉声骤然涌进来，裹着六月温热的风。风拂过他鬓角新添的霜色，也拂过若梨垂落的睫毛。
　　他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枝，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他眼角的皱纹里轻轻游移。“梨梨，人这一生，总有些话要等风来了才敢说出口。”风穿过窗棂，掀动他衬衫袖口一道细小的褶皱。
　　11点30分的时候，若梨和父亲一起前往订好的饭店，包间里已摆好一桌家常菜，母亲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听见门响，她转过身，看到我们，并未说话，继续看着窗外，阳光斜斜切过她微驼的肩线，发间银丝在阳光里浮起一层柔雾。若梨轻轻唤了声“妈”，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浮尘。母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台青砖的纹路，喉头微动，“梨梨，你去看看林然他们到了没。”若梨点点头，转身前往楼下。若梨知道母亲应该是有些话想单独和父亲说，便轻轻带上了门。
　　若梨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便看见一辆车停在自己面前。车门打开，林然探出头来，少年的鲜衣怒马扑面而来，额前碎发被风掀得微扬，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奶茶，“诺，专门去给你买的，你先拿着，我们去停车。”
　　若梨接过奶茶，朝车里喊了声“叔叔阿姨好”，便站到树荫下等他们。
　　林然父母笑着应声，车门轻响间，一缕栀子花香混着热风飘散开来。若梨低头吸了一口奶茶，甜香在舌尖化开，待他们停好车，便笑着迎上去，引着三人向二楼的包厢走去，一路上，林然感觉两人好久没见了，嘴一直没停，不停地和若梨说着话。
　　若梨推开包厢门，看到父亲坐在椅子上，母亲仍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林然刚踏进包厢，便扬声喊了句“伯父伯母好”，母亲闻声终于转过身，目光掠过林然飞扬的眉眼，看向他身后的父母——那目光停驻片刻，像在辨认某种久违的轮廓。她嘴角微扬，“来了呀，路上辛苦了吧，快坐。”
　　两边互相寒暄落座，林然母亲将一堆带来的土特产轻轻推到母亲面前：“我们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这是我们泸城的一点特产，你们尝一下。”母亲一边道谢一边笑着喊若梨拿过去放着，若梨刚接到手中，林然马上接过去帮忙摆好。
　　若梨的父亲在旁边一直默默地观察着林然，目光沉静如深潭。这么多年他没有陪伴女儿，心中也愧疚万分。但他知道若梨的性格和她母亲如出一辙，倔强与执拗，这种性格真的会很吃亏，他害怕林然像他一样辜负这份纯粹的信赖。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便起身让服务员开始上菜。
　　一顿饭的工夫，两家表面上都很开心地商定了两个人的婚礼时间、婚礼安排以及婚后怎么生活。婚礼定在泸城，婚期定在秋分，那时银杏将落满长街，像铺开一地未拆封的诺言。
　　林然父母主动说起已经在两人工作地给林然买了一套小户型，可以直接拿来做新房。听到这话，若梨的父母的脸色瞬间变了，但是并未接话，若梨的父亲也没有将银行卡的事情拿到明面上来说，双方都知道，这只是一场彼此心照不宣的体面博弈。
　　母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热气氤氲中她忽然开口：“房子的事，我们看两个孩子自己的意思，如果他们想重新换个地方住，我们支持；若想留在原处，也随他们心意。”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若梨与林然交叠在桌沿的手，毕竟，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
　　若梨不像林然那样天真，若梨当然明白林然父母那句“买一房”背后藏着多少未言明的期待与试探，她垂眸盯着自己指尖，虽说自己不在乎这些，但是这些小算计还是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凉意。
　　她忽然抬眼，笑意清浅却笃定：“爸，妈，林然，我前两天看了城西新盘的户型图，三室两卫，采光很好，离我们公司都近。我打算用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钱付首付，贷款我慢慢还。”若梨特别强调了“我”字，声音轻却稳，像一枚钉子楔进空气里。
　　林然一怔，随即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还未等林然开口，他父母马上说：“你们可以一起还嘛，到时候房子写你们俩的名字。”
　　若梨刚想开口，被父亲挥手打断，“不用，全款给梨梨买房子的这点钱我们还是有的，有些东西分清楚点也是好的。”林然的父母没有想到若梨的父亲会这么直接地说出这些话，把两人的小心思当场戳破，空气骤然凝滞，水晶吊灯的光仿佛也暗了一度。
　　“我觉得把那套小的卖了，和梨梨一起买一套大的最好，毕竟那个房子太小了，又老了点，我也不是很喜欢。”林然声音不大，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无声却不可忽视。
　　若梨的父亲转头看了看说话的林然，脸色都和蔼了一点，他不是要争什么，只是看不惯他的父母这个做派，以及想看看这孩子是否真有担当。
　　显然，林然在他这里过关了。
　　林然母亲端起茶杯掩饰神色，杯沿轻碰唇角时微微一颤，父亲则颔首，目光在林然脸上停顿三秒，终于缓声道：“好，就依你说的办。”林然父亲怎么会不知道他母亲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虽然他再三劝阻他母亲少管这些事，但还是没能拦住她。可此刻，他选择站在儿子这边。
　　若梨因为林然的这番话，也对林然目光柔和下来，指尖悄悄回握林然的手指。
　　幸好，老天没有让我赌错。这一刻她觉得林然是那个在风暴中心仍能稳住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