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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弈 如此计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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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苏若出嫁后,苏璟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一般。
不再像之前一样黏着苏隐叫大哥哥了,心思也修的沉稳许多。
现下每日从学堂回来,就开始习武,他没有拜师古韵,反倒对舞抢弄棒感兴趣。
家里也不似从前一般,总是充斥着欢声笑语,苏隐仍是每日去往古韵处学习。
余白薇整装好细软,准备出发京城。
出发前,她与苏隐畅谈许久。
苏隐才知,余白薇本是商贾余氏嫡女,打小身体不好,被送进太虚山,一直与师傅生活在一起,习得医术,那年收到父亲家书,来为苏隐诊治。
至于为什么要去给霍宴做妾室,本来余父是和侯爷商议,待霍宴行过冠礼,她就去给霍宴做正妻,只是霍宴执意不愿娶妻,余父只说给霍宴做妾也可。无奈如此定下。
她从来不想做谁的妻,谁的妾,她只想像师傅一样四处行医,这个时代女子本就艰难。
后来她收到霍宴来信,霍宴说父母之命难为,他会好好待她,等尘埃落定,愿意放她做她想做的事。
她知道,她不嫁给霍宴,也要嫁给别人,但有霍宴承诺,总好过再去别家蹉跎余生。
本来,她对霍宴这个人并无好感,只是霍宴愿意这么做,她心中竟生出几分心动。
苏隐看着离岸的船只越行越远,余白薇挥动的手越来越模糊,不知怎的想起苏若出嫁前夜,与自己说过的话。
苏若说,她此去京城,是恐惧的,她不知如何做好人妻,不知以后有了事情,父母不在能与谁商量,但后来看见少将军的时候,她又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她说少将军为人正直,是个坚毅的人,短暂相处的几日,也是对她百般尊重,她想,她是个有福气的。
她说她在京城会尽力周旋,等将来也能帮衬家里一二。
一切都变了,却又好像没变。
苏隐也收拾好行囊,准备参加秋闱。
苏恒允准了。
他秋闱榜上有名,宿州苏氏名声鹊起。
他成了远近闻名的才子。
然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古韵,他的先生就这么消失了,像是功成身退一般。
苏恒说,古韵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临别前,把自己的几篇策论交给苏恒,让苏恒代为转交给苏隐。
苏隐知道,古韵一定是怕舍不得他。
霍宴自冠礼后,再无书信寄往宿州。
腊月,京城突然来信。
说霍勉自秋猎摔下马后,身子每况愈下。
那烈马西北来的,皇帝本意是叫霍宴驯服,是霍勉心疼儿子,愿意代劳。
后来烈马发狂,霍勉被摔下马背后又被踩踏。
苏恒说这话的时候,手心在抖。
苏隐脑子里嗡嗡作响。
苏恒说:“侯爷已修书一封,请封霍宴为长信侯,皇帝允了。”
苏恒声音有些哽咽,继续道:“侯爷交代,苏隐不可回京。”
不可回京。
他连回去看一眼侯爷都不行吗?
那马发狂,如果不是霍勉去驯服烈马,摔下的就是霍宴。
皇帝指名叫霍宴驯马,就是为这个,是敲打太子吗?
霍宴到底还是站在风口浪尖了吗?
苏恒说:“当初宴儿与太子走得近,为父不是没劝过,侯爷说他自有决断,叫我不要在提此事,如今遭了这般事,到底皇帝还是忌惮侯爷了。”
霍勉虽没有太多实权,但也算的上是京城世族代表,霍宴站队太子,皇帝难免不会猜忌,是否世家大族也是站在太子一边。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苏隐掐紧衣袖,问苏恒:“那侯爷信中可说,儿子几时能归京?”
苏恒摇头。
苏隐踉跄走去书房,阳光温和,光点散落,苏隐却觉得冷汗岑岑。
他强撑着走到亭下。
模糊的记忆中,他记得当年在沈府,自家的凉亭下,霍勉与父亲对弈,他爽朗的笑声经常回荡在庭院,霍宴却不爱听,说他父亲笑声像打雷。
那样好的人。
那个在沈家出事后,力保自己的人,那个说将来要把全部本领教给自己的人。
他出事了。
苏恒有公务,不能去京城,苏夫人携苏璟匆匆去往京城。
又过两月,霍勉去世。
那天,苏隐一个人站在廊下许久,
天气阴沉,宿州飘雪。
一开始只是星星点点,越来越大,雪花大片大片的落。苏隐不知站了多久,连肩上落雪堆积也没有察觉。是词微拨去苏隐肩上的雪,又拿来大氅为苏隐系好,他才惊觉,他竟已经在这站了一个下午。
苏隐问词微:“你不回去吗?”
词微摇头。
苏隐哽咽:“代我送一送霍...伯父,也不行吗?”
词微跪地行礼:“侯爷有令,公子不回京,奴婢便要寸步不离,保护公子。”
六年前那股子无能为力再次涌上心头。
苏府出事,他无能为力,霍伯父出事,他仍然无能无力。
苏隐望了望天,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什么都做不了。
霍宴现在一定难过极了。
苏隐摸了摸脸颊,是眼泪。
他无力低头捂住脸,眼泪就这么把掌心打湿,寒风起,吹散苏隐耳边碎发。
到底还要多久。
他才能够护他们周全。
他才有能力。
他才能不那么无能为力。
词微动了动嘴,良久,说道:
“侯爷希望,公子能好好活下去。”
又过了两月,京城来信,是霍宴写给苏恒的。
三皇子元炽,意图谋反,被判终身圈禁,贵妃被贬为庶人,贵妃母家被判流放。
京城局势越发紧张。
苏隐自从心疾治愈后,经常去往城郊马场,与苏璟一同习武,只是他底子本就不好,苏恒说他能习的一二,强身健体就好。
后来,苏隐话越来越少,心事越来越重。
他经常一人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
他的棋艺是古韵教的。
古韵说他从来没见过像苏隐这样,对棋艺领悟如此快的人。
古韵离开宿州之前,最后教给苏隐的就是自己与自己对弈。
古韵说,与他人对弈,是见招拆招,算不得真本事。
与自己对弈,那落子之处有万种变化,随心而变。
他是告诉苏隐,危险是伺机潜伏的,并不一定是见到的危险才叫危险。
苏隐经常与自己对弈,对着棋盘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以为余白薇把玉佩给了霍宴以后,霍宴会有许多话要对自己说,但那之后,霍宴却一封写给苏隐的信都没有。
侯爷出事没有,侯爷亡故没有,三皇子出事,也没有。
苏恒说,霍宴现在在锦衣卫任职,官位不高,小有权利。
锦衣卫,皇帝亲信。
他现在并不与太子亲近,可当初的交好,到底是在老皇帝心中埋了一根刺。
霍宴继承长信侯爵位后,声望自然不如老侯爷,世族渐渐也不再以长信侯马首是瞻,而是各自怀了心思。
当初老侯爷之所以会被世族追随,因为他能给各蒙荫世家牟利,人心所向,趋利避害。
现在霍宴进了锦衣卫,做了老皇帝手里的刀,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世族。
长信侯没了世族支持,霍宴现在就是孤臣。
他只能忠心皇帝。
那现在霍宴的处境,是孤立无援吗?
一颗黑子从手中滑落。
苏隐弯腰拾起棋子,抬头看见苏恒向自己走来。
“听词微说,你常与自己对弈,一坐就是一天,可是有何事想不开?是否愿意同为父说一说。”
苏恒坐在苏隐对面,从棋盘上将白子一颗一颗收好。
苏隐执棋,落子。
“表哥现今处境十分艰难。”
苏恒避而不答,从容落子。
“摔下你姑丈的那匹烈马,是三皇子赠予太子殿下的。”
太子喜马术,尤是对驯服烈马极其痴迷。
那为何?
苏隐没说话,苏恒继续说:
“陛下如今宠宦官,亲国师,整日沉迷求神问道,以求长生之法。你表哥暂时还没有危险。”
老皇帝年纪越大,疑心越重,霍宴做了老皇帝手里的刀,虽动了他人的利益,但得了老皇帝信任,这把刀越锋利,霍宴就越安全。
“可他日任谁继承大统,表哥的情况只会更危险。不是吗?”
苏恒反问:“你怎知道将来不会是储君登位?”
那一切就解释通了,霍宴与太子有嫌隙,才能更好为皇帝所用,假如霍宴与太子不是真的有了嫌隙....
苏隐越想越心惊。
若是被老皇帝知道...
马是三皇子送太子的,皇帝指名要霍宴驯马,霍勉摔下马。
要是老皇帝一开始就知道那马有问题,或者早知道已经有人要马出问题,那他的储君一定不能出事,长信侯是世族代表,如果霍宴出事,那侯爷一定是不会再站在太子一党。
唯一的变数就是,霍勉执意要替儿子驯马...
无论是霍宴出事,还是霍勉出事,都对老皇帝有利无害。
所以马有问题,就成了三皇子意图谋害太子...
如此计谋。
苏隐心中隐隐不安。
连落子也变得心不在焉。
苏恒冷哼:“古先生还说你棋艺精湛,想来不过如此。”
苏隐恭敬道:“是儿子棋艺不精。”
苏恒手中白子扔在棋盘上,起身拂袖,淡淡道:
“你姑丈原话是,他日太子登基苏隐可归京,若是七皇子登基,苏隐永不归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