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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还行 ...

  •   第一本书,也就是《雨季来信》,我只写了一万字,没想到随手一审就过了。就这样,我在一种近乎梦游的状态里,把《雨季来信》熬到了初版完结。
      两个多月,二十六万字。
      写完这本书,我修养了一小段时间。精神头好了一点,便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做个“正常人”,找了份工作。
      其实工作本身不算太累,朝九晚六,内容轻松。但过没几天我就发现,我是那种电量只有别人一半的电池。
      上班这件事本身就在持续耗电——通勤耗电,开会耗电,维持社交耗电。每天拖着空壳回到家,我连吃饭懒得吃,更别提写作。
      我有试过逼自己坐在电脑前,结果一个小时过去,大脑一片空白,我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后来我干脆放下了。跟自己说,先活着吧,后面在写。

      上了四个来月,结果还是因为精神原因主动辞了职。倒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件,只是某天早上醒来,忽然觉得再坐那趟地铁、再进那间办公室、再对任何人说“早上好”,每一步都能压得我喘不过气。
      实在扛不动了,于是我很平静地提了辞呈,交接,走人。

      辞职之后那段时间,我什么都没干。是真的什么都没干。不写,不读,不思考,甚至连“我要振作起来”这种想法都没有。
      在家宅了整整一个月。
      朋友约出门,没精力去。就连吃饭都变成一件很麻烦的事,我连拿起筷子都要先做心理建设。
      那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是躺着,从白昼躺到深夜,从清醒躺到昏沉,再从昏沉躺回清醒,分不清哪是哪。

      直到有一天,我鬼使神差地打开《雨季来信》的文档。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就是太无聊了。
      我随手翻了翻前面几章,然后就愣住了。
      我的记性这两年变得很差,差到不像一个二十刚出头的人。
      所以看到那些文字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奇妙,像在衣柜里翻出了自己的旧衣服,熟悉又陌生。

      我是一个时常自我否定的人,也因此,看到文的第一时间,我选择了重写。
      全文大改。
      改了一个月多月,总字数看着也就比之前多了一万字出头,实际上里面的剧情大约有十几万字我是重新写过的。

      我是十分典型的呕吐式创造,写作时间又常常是晚上,所以经常是脑子里一团浆糊的时候,字已经打出去了,完全不知道在写什么。
      在加上睡眠不好,大脑时常处于一种很暧昧的状态——既没完全睡着,也没彻底醒着,整个人浑浑噩噩。
      半夜写文又加重了这状态。有时候写着写着,突然发现自己漏掉了一大段逻辑,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把中间所有东西都吞掉了。

      这就是我的写作常态,所以我要反复修文来改掉这个状态。

      修文对我来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呕吐。把吐出来的东西再嚼一遍,看看哪些字是囫囵吞下去的,哪些是根本没嚼烂的。但嚼着嚼着,我就开始怀疑这堆东西到底该不该存在。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吐出来。
      修文的时候最怕遇到自己写得好的句子。好得不像是这个浑浑噩噩的我写出来的,像另一个更清醒的人借了我的手。
      于是我反复地读,反复地确认,反复地怀疑,却从来没有确切的告诉过自己,这真的是你写的。

      我觉得这大概就是我和写作最真实的关系了。它治不好我,我也离不开它。我们就在这种互相折磨里面,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一本一本地往外吐。

      硬着头皮修完后,我松了口气,这本文终于可以不那么丢人地交出去了。至于它好不好,我依然判断不了。
      我甚至已经分不清那些字是我清醒时写的还是恍惚时写的,分不清哪些是真正的表达、哪些只是文字的惯性在替我流淌。

      我有很严重的文青病。
      每写一段,我都要停下来端详自己的句子,像对着镜子反复调整表情的人,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越调越僵硬。
      我一直在尽力克制,删掉多余的形容词,砍掉那些虚张声势的长句。
      但有时候还是兜不住,那些酸溜溜的、矫情的、忍不住要抒情的东西还是会从边角冒出来,像缝不严实的线头,我一扯,反而扯出一个更大的洞。

      有次跟朋友聊到这个。她说,那你试试别修,写完直接发。我说不行。她说没人会注意到那些细节。我说可是我会啊。她说那你就对自己宽容一点。
      我听完没接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对身边所有人都可以很宽容,好像我体内有一个无限容量的理解池,谁来都能泡一泡,我都能理解原谅。
      可唯独对自己,宽容两个字像被谁从我字典里撕走了。

      所以修文这件事对我来说,本质上跟自我审讯没什么两样。
      修了删,删了又写,写了再修,来来回回。
      有一回我实在撑不住了,把文档发给那个劝我宽容的朋友。我说你帮我看,就这一段,是不是很烂。她很快就回了我说,写的很好啊,她自己都写不出来。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怀疑。但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能把这份怀疑甩到她身上去。人家好心好意看我写的东西,花了时间回我,我要是再追着问“真的吗你没骗我吧”,那就太不识好歹了。
      所以我说,你也会写出来的,谢谢,我会继续努力写的。
      回复得像个正常人。

      我不愿意拿她的宽容当垃圾桶。
      我也不想当一个永远在索要情绪供养的人。
      因此,这些年我练出一个本事,就是能在人前把自己收拾得尽量体面。聊天的时候接得住梗,见面的时候笑得出来,别人问“最近怎么样”我就说“还行”。

      还行。这两个字几乎成了我的万能答复。
      朋友问工作,还行。问身体,还行。问写作,还行。问感情,还行。问未来打算,还是还行。
      精准,安全,滴水不漏。
      不会让任何知道我的精神状态,也不会让任何人为我担心。
      可事实上我一点都不行。

      我意识到自己目前正在做一个很糟糕的动作——把一份善意拆开来反复检验,直到它变质为止。
      这是我最讨厌自己的地方。
      别人递过来一块糖,我不是吃,而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包装纸有没有破,看生产日期过没过,看里面是不是包着别的东西。等我看够了,糖早就化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下手心里一点黏糊糊的痕迹。

      写这段文字的时候广州正在下雨。雨从夜幕中落下来,打在窗沿上,噼里啪啦的,下到后面,我已经分不清是雨在落,还是天在往下塌。

      如果雨水是所有没掉完的眼泪。
      那这场雨落在我干涸的眼睛里,算是我在流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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