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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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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丸的清晨通常从厨房开始。
蒸汽掀起锅盖时,负责早饭的刀剑男士会在米香里听见远征队归来的脚步声;马厩那边传来马匹甩尾的响动,田畑附近有人抱怨露水打湿了袜子,审神者的纸门在第四声钟响后准时打开,随后整座庭院像被谁轻轻推了一下,从夜色中缓慢醒来。
一文字部屋位于东南角,朝向最好的那间屋子原本应该留给山鸟毛,山鸟毛却坚持让则宗住进去。理由十分正当:隐居老人需要阳光,且御前住得近些,便于在发生突发状况时确认安全。
则宗当时听完,只评价这理由听起来很像日光替他写的报告。
山鸟毛没有否认。
于是,阳光最早落进一文字部屋时,总会先照到则宗的窗台。那里常年放着茶罐、几本看了很久也没翻完的书,以及一个被南泉嫌弃过无数次的猫形摆件。摆件脑袋微微歪着,一只耳朵缺了一角,表情比寻常招财猫多几分莫名其妙的傲慢。
则宗很喜欢。
南泉每次看见都觉得它在嘲笑自己。
事故发生在某个过分平静的早晨。
前一日,审神者从旧战场带回一只小匣子,据说是被时间风暴卷入的古旧护符,需要在灵力稳定后再送去仓库封存。问题在于,本丸里总有几位刀剑男士拥有“这东西看着没事,我碰一下应该也没事”的朴素冒险精神。
南泉并不承认自己属于其中之一。
他只是路过则宗房间,发现那只小匣子被放在茶盘旁边,而猫形摆件正好压着封条,整幅画面怎么看都像那只缺耳朵猫正得意洋洋地守着什么秘密。
他试图把摆件拿开。
正巧则宗从廊下回来,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茶,看见南泉伸手的动作,语气闲散地提醒:“小子,别乱碰。”
南泉的手已经碰到封条。
光从匣缝里溢出时,他只来得及骂半句,后半句被极其响亮的一声“喵”打断。
再睁开眼,世界变矮了一点。
不算很多,刚好从南泉习惯的视角落到则宗的高度。身体轻了些,长发垂在肩头,衣袖宽大,呼吸间还能闻到红色披巾上常年浸出的茶香和日晒后的干净气味。
南泉低头看见一双属于一文字则宗的手。
骨节修长,指腹有薄茧,掌心比自己的体温稍凉。那只手此刻正抓在茶盘边缘,因为他太过震惊而微微用力,指节在阳光下泛出很浅的白。
对面,顶着南泉身体的则宗低头打量自己。
浅金长发消失了,视线两侧变得轻快许多,衣领露出比平日更多的肌肤,黑金纹样的衣料贴在胸口,腰间配饰沉得很有存在感。最明显的是那种难以忽视的猫科直觉,窗外麻雀扑翅的声音、廊下谁踩过木板的震动、甚至空气里点心盒残留的甜味,都比往常清晰了许多。
则宗抬起手,摸了摸南泉那头略显蓬乱的金发。
“哦。”
南泉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对面响起,语气一如既往地从容。
“这身体还挺精神。”
南泉盯着那张本该属于自己的脸,第一次深刻理解了什么叫怒气直冲头顶。
“别用我的脸说这种话,喵!”
尾音出来的一瞬间,房间里安静了。
则宗抬眼。
南泉僵住。
片刻后,顶着南泉身体的隐居老人慢悠悠地笑了起来。
“看来猫的诅咒还挺讲道理,换了身体也不肯放过你。”
“你不许笑!”
南泉想扑过去,却忘了则宗的衣摆比自己原先穿的衣服繁复得多。脚下绊住的瞬间,他整个人向前栽去,茶盘晃动,杯盏发出一串轻响。
则宗伸手接住了他。
准确来说,是南泉看着自己的身体张开手臂,把顶着则宗外貌的自己稳稳扶住。
那一瞬间极其诡异。
南泉被迫靠进熟悉又陌生的怀里,额头差点撞到对方肩侧。属于自己身体的体温从外侧贴过来,比则宗平日更高,掌心压在他腰后,力道稳得让他完全找不到挣开的借口。
则宗的发丝扫过南泉自己的手腕。
不对,现在该说,南泉用则宗的身体感受到那一缕头发擦过皮肤,柔软、微凉,像晨露碰过绸缎。
“站稳,小子。”
则宗仍旧使用南泉的嗓音,偏偏语气还是则宗。
这种错位让南泉头皮发麻。
他推开对方,动作却不敢太重,毕竟那是自己的身体。更要命的是,他顶着则宗的脸做出炸毛表情,连怒意都显得缺少平日杀伤力,反而像隐居老人心血来潮学年轻人闹脾气。
南泉从则宗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笑意。
他立刻意识到,这一天不会好过。
2.
审神者的诊断来得很快。
互换原因大致明确:旧战场护符残留了“借身避祸”的术式,被南泉触碰时意外启动,又因则宗同时靠近而完成交换。恢复方法同样简单,只需等护符灵力彻底耗尽,通常不会超过一天。
“通常”这个词令南泉很不放心。
他坐在则宗平日晒太阳的位置,双手抱臂,试图维持气势。可这具身体的长发总往胸前滑,红色披巾也比想象中碍事,垂落的发梢擦过手背时带着一点细微痒意,害他几次差点抬手去抓。
则宗则适应得很快。
他顶着南泉的身体坐在对面,甚至研究起了尾音问题。
“喵。”
南泉猛地抬头。
则宗又试了一次,语调稍微上扬:“喵?”
南泉险些把茶杯捏碎。
“你在干什么!”
“确认诅咒机制。”
“别用我的声音确认这种东西!”
“声音是你的,尾音也是你的,我只是暂时借用。”
则宗说得非常有道理,南泉听得很想打人。
偏偏这间屋子外面已经聚集了三名以上围观群众。虽然山鸟毛及时派人把消息压住,禁止无关刀剑男士进入一文字部屋,可本丸里的秘密只要经过厨房、浴室和手合场三处,就很难继续保持秘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南泉立刻警觉。
下一刻,纸门被拉开一条缝,日光一文字端着药茶站在门外,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表情管理堪称优秀。
他先向顶着南泉身体的则宗微微低头:“御前,审神者让您暂时避免剧烈活动。”
随后又看向顶着则宗身体的南泉,语气明显顿了一下。
“南泉,山鸟毛头领请你不要借御前的身体乱跑。”
南泉差点跳起来。
“我什么时候乱跑了,喵!”
日光的视线微妙偏移,像是出于礼节不想正面看见“则宗御前”用南泉的语气炸毛。
则宗抬起茶杯,笑得很轻。
南泉深吸一口气,决定为了自己的尊严暂时忍耐。
药茶被放在桌上,两杯颜色不同。给则宗身体用的那杯温度更低,味道偏甘;给南泉身体用的那杯带着明显的草药气息。日光把注意事项逐条说明完,临走前又停在门边。
“御前。”
“嗯?”
“请不要用南泉的身体去逗猫。”
则宗惋惜地放下茶杯。
“我还没试过。”
“请不要试。”
日光关门时,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听起来像山鸟毛在提醒旁人保持安静。
南泉觉得整座本丸都在看热闹。
他的猜测没有错。
只不过真正看热闹的人里,则宗最悠闲,日光最克制,山鸟毛最担心,审神者最头疼,而南泉本人最无法逃避。
因为互换身体后,所有生活细节都开始变得不对劲。
则宗的头发太长。
则宗的衣服太宽。
则宗走路时总会带动披巾和发尾,南泉起初没控制好,几次险些踩到衣摆。更麻烦的是,这具身体的存在感与他平日不同。南泉习惯了自己那副身体带来的轻捷和爆发力,也习惯被猫的诅咒干扰后立刻用气势补上。
则宗的身体却带着一种很深的静。
灵力沉在骨骼里,刀意像被岁月打磨过的水面,看上去平缓,一旦真正调动,便能从每一寸皮肤下透出古老而锋利的压迫。南泉端着茶杯时,能感受到指尖与杯壁接触的细微温差,也能闻见茶叶回甘里极浅的苦味。
这身体并不弱。
它只是太习惯从容,连呼吸都像经过漫长时间调校,慢而稳,轻易不为外物改变。
南泉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过去他总觉得则宗是位爱看热闹、爱逗年轻人、动不动把退休挂在嘴边的御前。直到真正站在这具身体里,才意识到那种轻松并非没有重量。
则宗用这副身体走过的岁月,比本丸里许多刀剑能想象的都要长。
漫长的记忆沉在灵脉深处,像一座看不见底的旧井。南泉只是不小心靠近井口,便听见许多遥远的声音:锻刀场的火,宫廷深处的风,历代持有者的呼吸,以及一文字家从起点流向各处时难以描述的离散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口莫名发紧。
对面传来轻轻一声。
则宗正在用南泉的身体晒太阳,肩膀放松,半边脸埋在暖光里,看上去适应良好。
“怎么了,小子?”
南泉别开视线。
“没事。”
话出口时,属于则宗的嗓音比平日更低柔,连逞强都显得过分温和。
这让南泉更加烦躁。
他宁愿自己现在还能用原本的声音大声骂一句“都怪猫的诅咒”,也不想顶着御前的脸在这里感受什么古老岁月。
则宗望着他,眼底笑意慢慢收起了一点。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南泉那杯药茶推近些。
“先喝了。”
“苦。”
“你的身体需要。”
南泉瞪着他。
则宗顶着南泉的脸,十分自然地回望。
“别让老人家替你喝药。”
南泉忍了又忍,最终端起药茶一口灌下去。
苦味从舌根炸开时,他用则宗的脸皱出一个相当破坏形象的表情。
则宗看了很久,评价:“原来我的脸也能这么生动。”
“你闭嘴,喵!”
3.
午前的内番无法取消。
审神者原本打算让他们休息,山鸟毛却谨慎地提醒,互换身体期间完全避免行动反而可能加重灵力错位,适量日常活动有助于双方重新适应。于是则宗与南泉被安排去畑当番,只负责最轻松的部分:给新翻的土浇水,顺便确认田边结界有没有被夜间小动物刨坏。
这项安排看似安全。
直到南泉顶着则宗的身体站在田边,发现泥土松软得非常适合踩进去。
更糟糕的是,则宗身体里没有猫的诅咒,南泉却依旧对那片刚翻好的土产生了莫名的亲近感。
他拒绝承认这属于个人问题。
“这肯定是残留影响。”
则宗提着水桶站在旁边,闻言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南泉脚下已经踩出的浅印。
“我的身体应该不会想在田里打滚。”
“我也不会!”
“嗯。”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老人家相信你。”
南泉听出这句话里没有半点可信成分。
他气得转身去拎水桶,却低估了则宗衣袖的长度。袖口扫过水面,湿了一大片,凉意贴着手腕迅速蔓延。南泉被冰得一缩,水桶跟着晃动,眼看半桶水就要浇到脚上。
则宗从身后握住他的手腕。
南泉的身体比则宗高一点,力道也更直接。可则宗用起来并不莽撞,手指扣在腕骨下方,另一只手扶住桶柄,轻轻一带,便把失去平衡的水桶重新稳住。
两人的距离贴得很近。
南泉背后抵着自己的胸膛,能感觉到那副身体里传来的热度。则宗的呼吸落在他耳后,使用的是南泉熟悉的嗓音,语气却低缓得完全不像他。
“这具身体重心比你原先习惯的要低一点,手腕发力时别只靠瞬间爆发。”
南泉一时没动。
他很少听见则宗用如此认真又贴近的方式说话。平日手合时,御前总是笑着指出他的破绽,话不多,点到即止,留下一句让他自己领会便转身去喝茶。眼下则宗的手正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的动作慢慢调整水桶角度。
皮肤隔着潮湿袖口相贴。
南泉用则宗的身体感受到属于自己掌心的温度,热得近乎陌生。被他抓住的腕骨纤细许多,却并不脆弱,灵力在皮肤下缓慢流动,像旧刀鞘里安静收住的刃。
“懂了吗?”
南泉喉咙发紧。
“懂、懂了。”
“怎么不带喵了?”
“这种时候谁会带啊!”
则宗在他身后笑起来。
胸腔震动贴着背脊传来,南泉的耳根后知后觉地热了。偏偏那热度出现在则宗的脸上,金发下露出的皮肤被阳光一照,显得格外明显。
则宗松开手时,多看了一眼。
南泉警觉:“你看什么?”
“看我的脸。”
“你的脸有什么好看的?”
“现在挺有趣。”
南泉把水桶重重放回地上。
“御前,你真的很烦,喵。”
这句抱怨从则宗的声音里出来,柔和得像撒娇。
田埂另一边正在拔草的日光动作停了一瞬。
南泉立刻扭头:“日光大哥你什么都没听见!”
日光保持低头拔草的姿势,语气平稳。
“我只听见风声。”
则宗慢悠悠补充:“还有一声挺可爱的喵。”
日光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南泉差点把水瓢扔出去。
4.
午后,南泉终于意识到,比使用则宗身体更糟糕的事情,是看则宗使用自己的身体。
则宗适应得太快了。
用南泉的身体走路时,他不会被腰间配饰撞到,也不会扯乱衣襟,甚至能把那种略带野性的步伐收得恰到好处。年轻打刀原本锋利外露的气质被他压进一层闲散里,整个人像突然学会了在阳光下眯眼的猫,危险感没有减少,反而因为过于放松显得更难揣测。
南泉看得非常不习惯。
尤其当则宗用他的手抬起茶杯,用他的脸露出御前式微笑时,那种错位感简直像有人把猫铃挂到了刀架上。
“别那么笑。”
“哪样?”
“就……你平时那样。”
则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准确来说,是南泉的下巴。
“我平时笑得很奇怪?”
“很像知道别人要倒霉。”
“那你观察得挺仔细。”
南泉顿时闭嘴。
下午的任务被安排成手合观察。
审神者认为,互换身体期间不适合真刀切磋,但可以由双方在道场里试几招,帮助灵力重新找到原本躯壳。山鸟毛对“试几招”这个说法表示怀疑,亲自坐在旁边监督。日光站在门口,手中拿着记录板,显然已经准备好在任何一方乱来时立刻中止。
南泉不想打。
准确说,他不想用则宗的身体和则宗交手。
这感觉太古怪了。
他手里握着则宗的刀,刀柄贴合掌心时带来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熟悉感,仿佛这副身体已经握着它走过无数岁月,只需抬腕,刃路便会自然浮现。可南泉真正起势时,又发现自己跟不上那种深沉的惯性。
则宗的身体知道如何出刀。
南泉的意识却还停留在自己平日更快、更凶、更容易受情绪牵引的方式里。
第一招,他慢了半拍。
则宗用南泉的身体侧身避过,木刀贴着他衣袖掠下,停在腰侧。
“太急。”
南泉咬牙。
第二招,他试图改用则宗的重心,却又收得太慢。则宗抬手压住他的刀背,借力一转,木刀从他指间滑开。南泉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对方扣住。
这一次,被扣的是则宗的手腕。
南泉在自己的身体里看见则宗的脸近在咫尺。
浅金长发因动作散开,几缕贴在唇边,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激起的认真。那张脸平时总显得从容,落到自己身上时,南泉才发现它在战斗里有多锋利。则宗不需要高声,也不需要张扬气势,他只要抬眼,岁月深处沉下去的刀意便会从眸中浮出来。
南泉的呼吸乱了一拍。
则宗低声提醒:“战斗时别看脸。”
南泉瞬间炸毛。
“谁看了!”
“你刚才。”
“我那是在确认距离!”
“嗯,确认得很仔细。”
山鸟毛轻轻咳了一声。
日光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
南泉恨不得当场变回去,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和这位御前堂堂正正打上一场。
则宗却没有松开他。
掌心仍贴着腕骨,力道不重,足以让南泉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脉搏正被对方握在手里。那种感觉奇妙得让人烦躁,像一件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则宗毫不费力地接管了。
“南泉。”
这次则宗没有叫他小子。
“身体不会妨碍你,急着证明自己才会。”
南泉的挣扎停住。
道场外的风吹过门帘,带来庭院里青叶的气味。则宗用他的身体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声音却比平日更直接。
“你总说猫的诅咒挡着你长成更可怕的样子,可你挥刀时最先在意的,往往还是别人会不会听见那声喵。”
南泉脸上的热度一点点褪下去。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正好落在他最不愿意给人看的地方。
他讨厌猫的诅咒。
讨厌自己明明想摆出气势,却总在关键时刻被尾音打断;讨厌别人听见以后忍笑,更讨厌自己因此先一步紧张起来。久而久之,他习惯把这些都推给诅咒,仿佛只要有一天诅咒消失,他就能变成真正高大、可怕、让人不敢小看的刀剑男士。
可则宗顶着他的身体,轻而易举地把这些说穿了。
南泉垂下眼,声音闷了些。
“你懂什么。”
则宗松开他的手腕。
南泉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笑两声,或者留下一句让他自己回去想的话。可则宗只是抬手,用南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南泉现在的额头。
触感隔着发丝落下来。
很轻。
“我懂你明明现在这样就挺有趣。”
南泉抬头。
“不是谁都得长成想象里那副样子。”则宗收回木刀,语气又恢复了些许懒散,“歪斜的地方,也能成为可爱的地方。”
山鸟毛在旁边微微垂眸,像是早已听过类似的话,却仍愿意再次听一遍。
日光没有记录。
南泉站在道场中央,忽然觉得则宗的身体很安静。那些沉在灵脉里的漫长岁月,没有变成压迫,也没有变成居高临下的怜悯。它们只让则宗拥有一种奇怪的耐心,能够看着年轻人把自己绕进死胡同,再伸手敲一敲墙,提醒他旁边还有门。
南泉的喉咙动了动。
“……你少把猫的诅咒说得那么好听,喵。”
则宗笑起来。
“这不是挺顺口吗?”
“我收回刚才那点感动!”
5.
傍晚时分,互换仍未解除。
审神者把晚饭送来一文字部屋,顺便宣布护符灵力已经衰退到最后阶段,今晚睡一觉大概就能恢复。南泉听见“大概”二字,脸色不太好看。则宗反倒很自在,甚至询问如果明早没变回来,能不能由他用南泉的身体去喂猫。
南泉当场把饭团塞进了他嘴里。
饭后,山鸟毛将围观者全部带走,日光收走药碗,纸门外终于安静下来。
庭院里的灯逐渐亮起,风铃在檐下轻响。南泉坐在廊边,用则宗的手慢慢拆开散乱的长发。白天折腾太久,发带早已松了,浅金发丝铺在肩上,比他想象中更难打理。
他试了两次,都没能重新束好。
第三次,发丝缠在指节间,他烦得想直接放弃。
身后伸来一只手。
则宗坐到他背后,接过那束长发。
“别拽,我头皮会疼。”
南泉僵住。
这句话有点怪。
说出口的是则宗的声音,内容却属于则宗本人。南泉用着这具身体,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确实扯得太用力。发根传来的细微疼痛不严重,落在他心里却莫名有些过意不去。
“知道了。”
则宗替他慢慢梳头。
用南泉的手做这件事并不容易。南泉的手指更习惯握刀、抓猫尾草、按住不听话的敌人,梳过长发时显得稍微笨拙。可则宗动作很稳,从发梢一点点理开,耐心比南泉本人多得多。
夜风把茶香和青草味吹到廊下。
南泉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木地板上。此刻他披着则宗的外貌,身后坐着则宗的意识与自己的身体,画面荒唐得不像话,却意外安静。
“御前。”
“嗯?”
“你平时头发这么长,不麻烦吗?”
“习惯了。”
“打架时不会挡视线?”
“所以要束好。”
“那你今天还让它散着。”
“你弄乱的。”
南泉无言以对。
发梢被梳顺后,则宗用发带绕了两圈。南泉能感觉手指偶尔擦过颈后,属于自己身体的指腹温度很高,落在则宗身体上,触感被放大得过分清晰。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火星轻轻碰过,热度沿着脊背慢慢爬上来。
南泉不自在地缩了一下。
则宗停手。
“痒?”
“没有。”
“那就是痒。”
“你烦不烦,喵。”
“原来我颈后怕痒。”
“别记这种东西!”
则宗在他身后低低笑了。
发带终于系好时,南泉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则宗的手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落到他肩上,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
则宗的身体肩颈比看上去更容易积累酸意。
南泉白天穿着这副身体跑来跑去,确实已经觉得后颈有些僵。则宗显然很熟悉自己的问题,按下去的位置准确得令人无法反驳。
酸胀感被掌心揉开时,南泉险些发出一声很不像话的声音。
他忍住了。
则宗却像已经察觉,语气带笑:“别忍,反正声音是我的。”
“问题就在这里!”
“你用我的脸害羞也挺有趣。”
“我没害羞!”
“嗯,没害羞。”
“你的‘嗯’听起来真的很讨厌。”
南泉嘴上骂着,却没有躲。
肩颈处的力道适中,热意一层层透进皮肤,让他白天因错位产生的烦躁逐渐松开。则宗的身体似乎比他的更擅长接受照料,呼吸一旦放慢,整个人都会陷进一种懒洋洋的安稳里。
难怪御前总能在廊下睡着。
南泉如此判断。
等到肩颈放松下来,他才想起自己已经安静了很久。则宗的手仍停在肩上,夜色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外人若从庭院看过来,大概只能看见南泉一文字正靠近一文字则宗,替他整理长发,又慢慢按揉肩颈。
这个画面实在很危险。
南泉猛地坐直。
“差不多行了。”
则宗收回手,神态无辜。
“是你自己不动。”
“我那是给你面子。”
“谢谢。”
“别用我的脸露出这种表情!”
则宗摸了摸南泉的脸,十分配合地换成一副更像南泉平日的挑衅表情。
“这样?”
南泉看了两秒,痛苦地捂住脸。
“更奇怪了,喵……”
6.
入夜后,南泉被迫睡在则宗房间。
理由仍旧正当:互换双方距离过远可能影响恢复,最好在同一处结界内休息。审神者原本准备另铺被褥,山鸟毛亲自检查过房间后,认为廊下风大,南泉如今使用御前身体,夜间受凉会比较麻烦。
南泉很想问为什么不是则宗使用自己的身体受凉比较麻烦。
可山鸟毛目光太平静,日光又在旁边端着备用被褥,他最终没敢说出口。
房间里铺了两床被子,中间隔着一臂距离。
南泉躺下以后,整个人都不自在。则宗的长发散在枕边,红色披巾被叠好放在一旁,空气里都是这间屋子常年积累的气味:茶叶、纸页、阳光晒过的榻榻米,还有一点旧木头的温和味道。
他侧过脸,看见则宗用自己的身体躺在另一边。
月光落在南泉原本的脸上。少了平日刻意摆出的凶相,那张脸看起来比他以为的更加年轻。金色发丝乱翘着,眼尾在闭合时显出一点倦意,脖颈处的黑色项圈压着皮肤,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南泉从未这样看过自己。
更加没有想过,则宗眼中的他是否一直是这副模样。
嘴硬,莽撞,会因为一声喵气得跳脚,也会在被摸清弱点后仍旧强撑着说没事。
他忽然有点烦。
这种烦躁与白天不同,不尖锐,更像有人把某个抽屉拉开,让他看见里面乱七八糟藏着的东西。
“睡不着?”
则宗没有睁眼。
南泉拉高被子,只露出半张脸。
“你的身体睡觉太规矩了。”
“这也能怪我?”
“都怪你,喵。”
则宗轻笑了一声。
屋里安静片刻。
南泉以为话题到此结束,身侧却传来被褥摩擦的声音。则宗翻过身,面朝他这边,月光把那双属于南泉的眼睛照得很亮。
“今天看到什么了?”
南泉知道他问的不是房间,也不是本丸。
他用则宗的身体感受到的那些古老记忆,白日里被自己含混带过,如今在夜色里又浮上来。火光、离散、锻造声、长久的等待,还有一文字家从同一源头散向不同地方后,仍在某些时刻彼此牵连的感觉。
南泉不擅长说这种事。
他习惯更直接的表达,砍、冲、骂一句,然后把不好整理的情绪推给猫的诅咒。
则宗却安静等着。
这种等待没有催促,也没有评判。御前总有这种本事,把人逼到不得不开口的位置,然后表现得像只是恰好坐在那里听风。
南泉用被子盖住鼻尖,声音闷闷的。
“你这里……太旧了。”
则宗看着他。
“记忆很多,乱七八糟的。还有点重。”
“吓到了?”
“谁会怕这个。”
“嗯。”
南泉立刻补充:“别又用那种语气。”
则宗眼底带着笑,没有接话。
南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很小声地继续:“你平时就带着这些东西晒太阳吗?”
则宗思考片刻。
“晒太阳时会轻一点。”
这回答听起来太随意了。
南泉却突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想起白天那些从灵脉深处浮出的声音,想起则宗平日懒散地坐在廊下,茶杯放在膝边,像真的只是年纪大了不想动弹。可如今他知道,那份懒散下面藏着多少被岁月压平的东西。
则宗并不需要别人替他难过。
南泉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用一天的互换去理解对方全部经历。
可他仍然觉得胸口有些堵。
于是他伸手过去,抓住了则宗的被角。
抓完以后,两个人都低头看了一眼。
南泉的指尖僵住。
现在那是则宗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因用力微微弯起,抓住南泉身体旁边的被褥,看起来像御前主动伸手挽留年轻同派。
画面比他预想中暧昧十倍。
南泉立刻想收回。
则宗却先一步按住他的手。
自己的掌心覆盖上来时,南泉脑子里空了一瞬。温热、宽大、有力,指腹准确贴住手背,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体温。可这只手由则宗控制,力道便变得沉稳,像轻轻拢住一只炸毛后还不肯承认的猫。
“怕我跑?”
南泉咬牙。
“你想太多,喵。”
“那抓着做什么?”
“怕你半夜用我的身体去逗猫。”
“有道理。”
则宗没有拆穿。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把它放回两床被褥之间。两人的指尖没有完全分开,隔着一点月光轻轻相碰,温度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明显。
南泉闭上眼,耳根烫得厉害。
反正脸是则宗的。
丢脸也算御前丢脸。
他这样想着,心里舒服了一点。
7.
恢复发生在后半夜。
南泉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坠落感惊醒,身体像被谁从水里捞出来,所有感官同时翻转。长发的重量消失了,衣物重新贴合熟悉的肩背,猫的诅咒在喉咙深处打了个转,世界恢复到原本的高度。
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抓着则宗的手。
真正的则宗躺在旁边,浅金长发散在枕上,外衣被夜间动作扯开些许,露出颈侧一小片皮肤。南泉的手握着他的指尖,力道不大,却足够牢。
两人都已经换回来了。
这件事本该令人高兴。
问题在于,他们现在的距离比睡前近了许多。南泉大概在恢复时本能地往热源处靠,半边肩膀几乎贴住则宗,被褥也乱成一团。则宗的呼吸落在他手背上,温热、平稳,带着浅浅茶香。
南泉缓慢抽手。
没抽动。
则宗闭着眼,手指反而收紧些许。
“别乱动。”
声音有些刚醒后的低哑。
南泉整个人僵在原地。
“醒了就放手啊,喵!”
则宗睁开眼,看见他恢复原样,先笑了一下。
“回来了?”
“很明显吧!”
“嗯,还是这样比较吵。”
“你一大早就找打吗?”
则宗松开手,慢慢坐起来。长发顺着肩头滑落,他抬手揉了揉后颈,似乎仍残留一点灵力错位后的酸意。南泉注意到这个动作,想起昨晚自己用他的身体扯过头发,又难得有些心虚。
“疼?”
则宗看向他。
南泉别过脸:“问一下而已。”
“有一点。”
南泉立刻凑过去,动作快得像怕自己后悔。
“我看看。”
则宗没有拒绝。
他微微低下头,露出后颈。浅金发丝被南泉拨到一旁,指尖碰到皮肤时,两人同时停了一瞬。
南泉的手更热,掌心也比则宗粗糙些。昨夜互换时,则宗用他的手替他按过肩颈;现在换回来,南泉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力道,生怕一不小心把御前捏疼。
他试探着按了一下。
则宗轻轻吸了口气。
南泉立刻收手:“疼?”
“痒。”
“你果然颈后怕痒。”
“看来你也记住了。”
这句话让南泉莫名想起昨夜那些乱七八糟的触感。
他装作没听见,继续替则宗揉开僵硬的肩颈。手掌贴着衣领边缘移动时,能感受到皮肤下平稳流动的灵力,也能摸到年长太刀肩背处并不明显的疲惫。
御前看起来总是轻松。
真正碰到时,才知道他也会紧绷,会酸痛,会在被按到合适位置时放慢呼吸。
南泉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本丸里总有人想给则宗盖外衣、添茶、抢走他手中看了半天没翻页的书。
这人会把所有沉重的东西藏得太好。
好到旁人只能从一些细枝末节里寻找照顾他的机会。
“南泉。”
“干嘛?”
“力道不错。”
“那当然。”南泉立刻恢复几分得意,“我的手可比你那双适合干活多了,喵。”
则宗侧过脸,金发从肩上滑下来,擦过南泉指尖。
“昨天也是这双手替你梳头。”
南泉手下力道一乱。
则宗被按得微微前倾,肩膀撞到南泉胸口。两人距离骤然缩短,南泉低头便能看见他发间露出的耳侧,白皙皮肤被晨光照得很薄,呼吸间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温度。
南泉连忙扶住他。
“你别突然说这种话!”
“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也分能不能说!”
“原来还有这种规矩。”
则宗抬眼看他,眼底笑意清清楚楚。
南泉意识到自己又被逗了。
可他的手还扶在则宗肩上,掌心下的体温真实存在,那点刚刚升起的恼火被某种更加微妙的情绪压住,没能顺利冒头。
他最终只低声嘟囔:“老爷子真麻烦。”
则宗听见了。
“麻烦你了,小子。”
南泉的动作停住。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平日故意逗人的尾调,像晨光里落下来的一片树叶。南泉很不擅长应对这种直白的感谢,尤其对方还是则宗。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知道麻烦就少乱碰奇怪东西。”
则宗点头。
南泉警惕:“你下次肯定还敢。”
“看情况。”
“你看!我就知道!”
8.
互换事件在早餐后正式结案。
审神者写报告时措辞谨慎,将事故原因归结为“护符残留术式与刀剑男士灵力接触后产生短时错位现象”。山鸟毛补充了预防方案,日光负责把危险物品从则宗房间全部清走,南泉则被罚负责一周的仓库检查。
南泉对此十分不满。
“为什么只有我被罚?”
审神者翻着报告:“因为是你先碰的。”
“那只猫摆件也有责任,喵。”
“摆件没有手。”
“它看起来就是故意的。”
则宗坐在廊下喝茶,身边摆着那只缺耳朵猫形摆件,神态安详得像事故与自己毫无关系。
南泉走过去,弯腰盯着那只猫。
猫歪着脑袋。
南泉也歪着脑袋。
片刻后,他伸手把摆件转了个方向,让它面朝墙壁。
则宗没有阻止,只问:“消气了?”
“没有。”
“那晚上吃鱼?”
“……多一份。”
“好。”
南泉坐到他旁边,过了一会儿,又不动声色地往近处挪了些。
这动作很小。
小到则宗如果愿意,完全可以装作没发现。南泉自己也觉得这只是为了方便晒太阳。廊下的位置有限,靠近一点很正常;互换了一整天以后,确认对方恢复状态也很正常;再说,他只是坐得近,又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则宗看着庭院,唇边带着淡淡笑意。
清晨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南泉恢复了自己的身体,肩背又变得熟悉,呼吸里也重新有了猫的诅咒那点烦人的存在。可他好像没有昨日以前那么讨厌它了。
仍然讨厌。
只是少了一点非要把它赶走才能成为自己的执着。
则宗把茶杯递过来。
南泉接过,指尖碰到对方指节。短暂接触带来一点温热,他想起昨夜两人隔着被褥交握的手,耳根又开始发烫。
“你脸红了。”
“太阳晒的。”
“今天太阳确实不错。”
南泉本以为则宗会继续逗他,对方却顺着他的话看向庭院,像真的只是在评价天气。
这让南泉更加不自在。
他捧着茶杯喝了一口,被苦得皱起脸。
则宗笑出声。
“你还是适合喝甜一点的。”
“少管我。”
“年轻人被管时总这么说。”
“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已经是会担心老人家半夜跑去逗猫的可靠同僚了。”
南泉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果然还记得!”
“老人家记性还不错。”
“这种事就该忘掉,喵!”
庭院外,山鸟毛与日光经过回廊。
山鸟毛望见廊下并肩晒太阳的两人,脚步稍缓。日光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低声提醒南泉今日还要去仓库检查。南泉应了一声,语气懒散,尾音仍带着不受控制的喵,却已经没有立刻炸毛。
则宗捧着茶杯,神情很满意。
“看来今天精神不错。”
南泉站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头。
“晚上鱼别忘了。”
“忘不了。”
“还有。”他看了看那只被迫面壁的猫摆件,表情纠结片刻,最终嘟囔,“你要是肩颈还疼,等我回来再给你按。”
说完这句,他像怕则宗回答一样,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快到尾音都差点落在身后。
则宗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喝了一口茶。
年轻人总是这样。
嘴上把亲近推得远远的,手却会记得昨夜摸到的酸痛;明明被猫的诅咒烦得跳脚,又会在旁人看穿他时别别扭扭地留下。对则宗来说,这些小小的歪斜都很有趣,也很可爱。
至于南泉昨夜为何抓住他的被角,今晨又为什么耳根通红,晚上还主动提出替他按肩——
隐居老人暂时将其归类为同派后辈经历灵力事故后的责任心。
非常合理。
廊下的猫形摆件面朝墙壁,缺掉的耳朵在阳光里投出一点歪斜影子。
则宗伸手把它转回来。
“小子脾气还挺大。”
风铃轻轻一响。
远处传来南泉的声音:“御前!不许把它转回来,喵!”
则宗笑着放下茶杯。
今日的本丸,依旧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