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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薄荷糖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季淮安回到家,换了拖鞋,洗了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他站在灶台前把那杯水喝完,杯子搁在水池里,然后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平常他不这样的,水杯通常堆到第二天早上才一起洗。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手闲不住似的要找点事做。他进了卧室换衣服,脱掉外套挂在衣柜里,手指在衣架上停了片刻——那件外套是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搭的薄呢大衣,今天中午和韩叙吃面的时候穿的。他记得那件大衣的袖口上沾了一粒米,很小一粒,白白的黏在灰色布料上。韩叙当时坐他对面,视线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他袖口飘,但什么都没说。季淮安把大衣挂好,心想明天送去干洗吧。然后他又想,韩叙是不是注意到了那粒米?是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提醒他?季淮安站在衣柜前面,盯着那件大衣的袖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某个不必要念头甩出去。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刷了两下朋友圈。划了几条,朋友的聚餐照、展览开幕预告、某个艺术家在工作室里抱着猫的日常。他逐一划过,手指在第六张照片上停了一下——是一张画廊内部布展快照,发布时间是下午两点多。照片左上角拍到了办公区一角,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灰色外套,伏案低头,桌上摊着什么东西。季淮安把照片放大,像素不够,模糊成一团灰色的色块,但他认出那个轮廓了,那个坐姿。韩叙那件外套深灰带一点暗纹,他记得今天上午韩叙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的样子,衣摆垂下来,离地面大约十公分,挂得很整齐。季淮安又把照片放大了一倍,还是看不清,但他没有划走。他盯着那团灰色的色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他自己愣了一秒,又把屏幕重新按亮。那团灰色还在,模糊的,温吞的,像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情绪,蹲在他胸口角落里不动也不出声。季淮安终于按了锁屏,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往靠背上一躺。客厅里很安静,空调在出风口轻轻响着,暖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嘴里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疯了。"
      第二天下午,季淮安的车停在美院侧门外。他坐在驾驶座里没急着下车,透过车窗看见韩叙已经从学校里出来了,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手里捧着一个一米左右的画框,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他站在树荫里,没看手机,就安安静静地等着。季淮安降下车窗朝他招了一下手,韩叙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车窗里面:"季老师。"他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把那幅包好的画框放在腿上,手指扶着边框侧面,像在捧一件容易碎的东西。车里暖和,季淮安空调开得足,韩叙进门的瞬间鼻尖被热气扑得微微泛红。季淮安余光扫了一眼,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低了半格,手放回方向盘上,语气随意:"包这么严实,画见不得光?"
      "还没完全干透。"韩叙说,"怕蹭到。"
      季淮安发动车子往画廊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音乐放的是季淮安平常听的老歌,调子低缓,韩叙坐在副驾上,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手指在画框边缘慢慢地摩挲,像在安抚什么。季淮安趁红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韩叙侧脸的轮廓在车窗外的光里变得柔和而安静,和那幅画里他画的那个背影有种微妙的相似感。季淮安收回视线,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心想自己怎么开始在这些地方找关联了。
      回到画廊,季淮安把韩叙领进自己办公室。门关上,外面办公区的喧闹被隔绝了一层。韩叙站在办公桌前,把画框放在桌面上,拆开牛皮纸的时候动作很慢,从四边依次揭开胶带,像是怕撕坏里面的东西。他拆完最后一层,把画框转了个方向面对季淮安,往后退了半步。
      季淮安低头看着那幅画。
      画布上的背景是温暖的、带有淡金色调的室内空间,像日落时分的房间,光从右侧某个未入画的窗口漫进来,涂满整幅画面。那个人坐在光里,只留下一个侧面的轮廓,肩膀微微含住,背脊的线条柔和而明确。整幅画的笔触控制得很紧,不像他之前那张"窗边"一样留有松散的空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层叠覆盖,暖色颜料在不同厚度下呈现出深暖、中暖、浅暖的交错,像皮肤被光照久了以后余留的温度。季淮安看了很久。久到韩叙站在旁边没有开口,久到办公室门外有人敲门又走了,久到窗外的光从正白变成了偏橙。他始终没有说话。
      这幅画里的那个人,季淮安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含肩的姿态、那个侧坐的方式、那件衣服领口微微翘起的弧度——和他某次在库房里弯腰搬画框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他当时不知道韩叙在看,但他确实在那个位置、那个光线下站过。
      季淮安抬起头,看着韩叙。韩叙站得离桌沿还有两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收着,像是在等一个分数。他的耳尖又是红的,和那天在美院教室里说"您讲得很好"时一样。季淮安张了一下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他想问"你什么时候画的",想问"你怎么记得那个角度",想问"你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但每个问题都太重了,像抛出去就收不回来的东西。他最后还是选了最轻的那一句:"画完了?"
      "嗯,昨晚收的尾。"韩叙说,"您说想看,就带过来了。"
      季淮安又低头看了两秒。那幅画的暖光色调处理得太准确了,库房的灯没有那么暖,是冷白调的日光灯。但韩叙画的却是暖光,那种只有靠记忆和想象才能补出来的温度。季淮安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他清了清喉咙,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半度:"……你画得很好。这幅我要了。"
      韩叙愣了一下:"……送您的。"
      "不行,算买的。"季淮安已经走到办公桌另一侧,拉开抽屉翻支票本,"价格你定,或者下个展——"
      "季老师。"韩叙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稳,"这是我第一次画完一幅给别人看的画。画的是您。您收着就行了。"
      季淮安的手指停在支票本上,没抽出来。他隔着办公桌看韩叙,韩叙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幅画、一桌文件、一只开着盖的润喉糖盒子,和办公室里被暖光浸润的下午。季淮安合上了抽屉。"好,"他说,"那算欠你一个人情。将来你开个展的时候,我免费给你做策展。"
      韩叙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脸颊的线条柔和了:"那我记住了。"
      季淮安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一眼韩叙。他发现自己从刚才开始就没法同时看这两样东西,因为他看画的时候会想到韩叙画它的样子,看韩叙的时候又会想到那幅画里那个被光包裹的背影。他心脏的某个部分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决定做点什么来缓解这种奇怪的氛围,于是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韩叙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季淮安含着糖,含糊地问他笑什么。韩叙说:"您是紧张的时候会吃东西吗?"季淮安被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耳根热了。他咳完之后把薄荷糖咬碎咽下去,强撑着说:"没有。我吃糖跟你有什么关系。"韩叙"嗯"了一声,没有戳破他。但季淮安看见他低头的时候嘴角明显弯了,弯得很克制,但克制不住。
      那天韩叙走了之后,季淮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幅画从桌上拿起来,靠在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他退后两步,站在门口看。暖光,侧影,安静的轮廓。他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走过去把画框扶正了一点点,又退回去看。那幅画里的光太暖了,暖得他胸口发烫。他站在办公室中央,忽然笑了。他不确定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笑韩叙把冷白灯光画成暖色调的固执,也可能是笑自己此刻站在这里像个人赃并获的傻瓜。他走过去拉上窗帘,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画里那个人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光里,等他看过来。
      晚上八点多,韩叙回到出租屋。陆辛趴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抬头扫了他一眼,立刻坐起来了:"你表情不对。"韩叙换鞋:"没有。""绝对有。"陆辛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你嘴是弯的,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笑的时候嘴是弯的?你平常嘴是直的!你完了韩叙,你栽了。"韩叙没反驳。他进了卧室关上门,把书包放下,走到书桌前坐下。他没有第一时间打开那个牛皮本,而是先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点开季淮安的微信头像。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看不出什么信息。他盯了一会儿,退出,又点开季淮安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配了张图——办公室里那幅背影画靠着墙放着,拍得歪歪扭扭,显然随手按的快门。配文只有两个字:"收了。"
      韩叙盯着那两个字,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拉开抽屉,翻开牛皮本。他在第二页"第三周:观察他对陆辛的反应"后面添了一行字:"已确认。他被触动了。下一步:持续加固。"
      他写完这一行,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很小的字:"我也。"这两个字和上面的整段计划格格不入,显得突兀而歪斜。韩叙盯着"我也"看了几秒钟,然后用笔涂掉了那两个字,涂得很重,墨迹洇透了纸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里,关灯躺下来。黑暗中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长的暖黄色。他在那道暖光里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下午季淮安含着薄荷糖、被呛到耳根发红还要说"我吃糖跟你有什么关系"的样子。韩叙在被子里蜷了一下膝盖。他想,完蛋,计划里没写这一环。他涂掉的"我也"又浮上来了,像那幅画里的暖光,关灯了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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