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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栀子常青,旧夏圆满 全员重返老 ...

  •   去槐树坳那天,是七月第一个周末。

      顾予安开车,谢应淮坐在副驾。沈屿和程澈各自开了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过城郊快速路,窗外的建筑从高楼变成田野,行道树的树冠从稀疏变成浓密,把路面上方遮成一段一段交替的亮区和暗区。顾予安握着方向盘,在弯道处放慢了车速,像在做一道已经被写过很多次、现在只需要再走一遍的路径确认。

      "你上次回这条路是什么时候?"谢应淮偏头看他。

      "上次和你一起回来那次。"

      "之后没有自己回来过?"

      "没有。一直在等你一起。"

      车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旁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落了一片细碎的、移动的光斑。那棵槐树的树干比记忆中又粗了一圈,树冠在七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像一面被持续翻动的、厚重的书页。谢应淮下车之后站在树荫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顾予安绕到车头前面站定,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的树冠。

      "树干比上次来的时候粗了大约两公分。"顾予安说。

      "你上次来的时候就量过?"

      "目测。你上次站在这里看了很久,我顺着你的目光看了一眼树干中段的位置。那个位置有一道旧的刀刻痕迹,是你小时候爬树摔下来那次留下的。那道痕迹的边缘比上次来的时候变得更模糊了一些。"

      "那道刀刻痕迹还在?"

      "还在。但边缘已经被新生的树皮覆盖了一部分,正在慢慢地被吸收。它不会消失,但会被新长出来的部分重新包裹。"

      第二辆车停稳之后,沈屿和程澈也下了车。程澈背着一个轻便的背包,没有带相机。他下车之后站在这棵老槐树下面也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村路尽头的方向。

      "这棵树比云塔主楼的年龄还大。"程澈说。

      "它在这里很久了。"沈屿说。

      四个人沿着村路往姥姥家走。路边的田埂上种着成片的玉米,正在抽穗,叶片在风里翻动着,泛着深浅不一的绿色。村口那条黄狗趴在墙根的阴影里,看到有人经过抬了一下眼皮,认出是熟悉的人之后又把头搁回前爪上,合上了眼,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姥姥家的院门开着。门板上的漆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剥落了一些,但门框上方那串风干的艾草被换成了新的,新鲜艾草的叶片在日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堂屋里传出收音机的声响,放着一段老戏,音量不大,隔着一道院墙传过来时被夏天的风裹着,变成一层温润的、模糊的底噪。

      谢应淮推门进去的时候,姥姥正坐在堂屋门口择菜。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布衫,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几缕,但坐姿和以前一样,脊背微微弯着,手指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

      她抬头看到门口那排人影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里那根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了起来。她没有说"你们来了",也没有问"怎么这么多人"。她走到门口,目光从谢应淮脸上移到顾予安脸上,再移到沈屿和程澈身上,在每一张脸上都停了一下,像在做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被读取的信息校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谢应淮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瘦了。"

      谢应淮笑了一下。"姥姥,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你每次都瘦。"姥姥转身往屋里走,"都进来坐吧,外面太阳大。"

      四个人进了堂屋。姥姥搬了几只板凳出来,又端了一壶凉茶。她在桌边坐下,目光在顾予安和谢应淮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丛栀子花。那丛栀子花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枝条从墙角的生长点延伸出来,几乎覆盖了大半面围墙。叶片在七月的阳光下浓绿油亮,花已经谢了大半,但枝头还留着几朵正在变黄的残花和几枚正在发育的绿色果实,卷曲的边缘像正在被缓慢翻动的书页。

      "今年栀子花开得早。"姥姥开口,声音不高,"五月底就开了第一朵,开了将近一个月。比往年多开了大概一周,可能是入夏之后雨水比较足。"

      "花多吗?"谢应淮问。

      "多。开了满满一面墙。"姥姥说这句话的时候偏头看了顾予安一眼,"每天早上一推开堂屋的门,满院子都是白的。有一阵风大,花瓣吹了半院子,扫了好几天的。"

      顾予安没有说话。他偏头看着窗外那丛栀子花的轮廓,在七月的日光下,那些深绿色的叶片和枝头残留的几朵正在变黄的残花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完整的边界线。像一面已经被持续维护了很久的墙,在持续的维护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和朝向。

      "小顾呢?"谢应淮问。

      "那只猫还在,天热的时候趴在墙根底下睡觉。中午的时候它通常会过来一趟,在院子里转一圈,然后找个阴凉的地方趴着。它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姥姥说完这句话,把桌上的凉茶又续了一次。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谢应淮一眼。她的目光在谢应淮脸上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对了,上个月你爸妈打了个电话过来。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谢应淮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保持着原有的接触位置。他偏头看了姥姥一眼,在持续的注视中保持着稳定的焦点和方向。他的目光落在姥姥脸上那道被岁月磨得柔和的轮廓上,道光线从窗外的方向照过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形成一道被照亮的、持续的通道。

      "他们问了什么?"谢应淮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说任何一句日常对话时的音色一样。

      "问了你的近况和住址,问你在霖市干得怎么样。我说好得很,有人管饭管穿管睡觉。"姥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年栀子花开得早"时一模一样,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被写入、正在被完整读取的记录。

      谢应淮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木纹的走向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幅度不大,那道触感在持续的共处中已经不需要额外的确认。"他们还说别的了吗?"

      "没说别的。问完这些就挂了。"姥姥说完这句话,像完成了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被读取的信息传输,然后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在持续的传输中,所有需要被传递的信息都已经完整地到达了接收端。

      院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谢应淮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一只三花猫正从墙根底下慢慢走出来。它的步伐比几年前慢了一些,毛色也不如年轻时鲜亮,背上的黄白黑三色花纹已经被岁月磨得柔和了不少。它走到院子中央站定,在日光下眯了一下眼,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它的目光扫过堂屋门口坐着的那几个人影,像在做一道常规的扫描,确认那些正在被读取的信息是否还在原处。它看完之后没有走近,慢悠悠地转过弯,走到那丛栀子花的根部,在已经被晒得温热的墙根处慢慢蜷了下来,尾巴收拢,眼睛微微闭合。

      谢应淮看着那只猫在墙根底下蜷成一小团的姿势——毛色已经不如当年鲜亮了,但蜷起来的轮廓和多年前在墙根底下第一次见到它时几乎一样。它在墙根底下蜷着,尾巴搭在爪子上,在七月的日光下保持着稳定的呼吸频率。

      "它认得你。"谢应淮说。他的声音不高,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

      "它认得这个位置。"顾予安说,"这个位置在它长大的地方。"

      院子里的阳光正在从头顶向西偏移动,栀子花的叶片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深绿色光泽。枝头那几朵正在变黄的残花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有一片花瓣从花萼上脱落,在空气中旋转了两圈,落在墙根旁边的地面上,和地面上散落的干花瓣叠在了一起。阳光还在持续地从头顶照下来,把那些层层叠叠的旧花瓣和新落的残花照成一片均匀的、暖色的亮区。

      谢应淮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站在那丛栀子花前面,看着那些深绿色的叶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被照亮的表面光泽。顾予安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人站在栀子花丛前面,和很多年前那个夏日站在同一道围墙边,同一个朝向,同一片花丛。只是那些枝条比当年更密了,叶片比当年更厚了,根部扎得比当年更深了。那道被圈起来的位置,在持续的维护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和朝向,在持续的光照中像一枚正在被读取的标记。

      谢应淮偏头看着旁边的人。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顾予安的轮廓上形成一道清晰的边缘线,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线。他伸手碰了一下顾予安垂在身侧的手背。那道触碰的力道很轻,但指尖和手背之间的接触面在持续的共处中保持着稳定的方向。顾予安的手指收拢了一些,然后翻了一下手腕,掌心朝上,接住了那道连接。两人站在栀子花丛前面,手在身侧交握着。

      堂屋的门框里,沈屿和程澈也站了起来。程澈走到院子门口,在门框旁边停下来,没有走到院子中央,在门框的阴影边缘站定了。那道光从门框外侧照过来,在他的肩头和相机包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边缘。沈屿走到他旁边。两人在门框边缘站定,在持续的共处中保持着同步的呼吸频率,像一段已经被充分调试过的对位旋律,在任何一个音符落下之前,另一条声部的音高已经自动校准完成。

      姥姥也从堂屋里走出来了。她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边,把一只空碗和一把菜放在桌面上,然后在石凳上坐下来。她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开始择菜,目光从栀子花丛旁边那两道人影移到门框边缘那两道人影,像在做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被读取的信息校验。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把桌上那把青菜拿起来,开始择。

      "围墙还在,花也还在。"姥姥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被写入、正在被完整读取的记录。她的目光落在栀子花丛的根部,像在做一道不需要被确认的常规校验。"你们也还在。这面墙,从建的时候就是在这里的。这棵树在这里很久了。花落了,明年还会开。围墙挡得住风,挡不住想开的花。当年跟你们说过的话,你们还记不记得?"

      谢应淮转过头来,看着石桌边坐着的人影。午后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灰蓝色的布衫上落了一层温润的光晕。她的目光没有从手上那把青菜上移开,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写入、正在被完整读取的记录。

      "记得。"谢应淮说。

      姥姥没有接话。她继续择菜,把择好的菜叶放进碗里。动作和很多年前一样,不紧不慢,指尖利落,像一道已经被写入底层代码的操作,在每一次需要的时候自动运行,不需要被唤醒,不需要被确认。阳光还在持续地从头顶照下来,把石桌边缘和地面的影子都拉成细长的、清晰的轮廓。墙根底下那只三花猫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向太阳的方向,在持续的照射中保持着完整的连接状态和精确的方向。

      那本黑色速写本被放在石桌的一角。姥姥择完菜之后端着一碗择好的菜叶站起来,走进厨房,经过石桌的时候在桌角那本黑色速写本上面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速写本的封面,那道划痕还在,在日光下形成一道浅浅的、被照亮的弧线。她没有把本子翻过来看,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端着菜碗走进了厨房。那道已经在持续读取中被完整保存的记录,在持续的传输中保持着清晰的轮廓和精确的坐标。

      那面墙还在原处。墙根底下那只搪瓷碟已经被收进了堂屋的柜子里,但墙根底下的地面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圆形的印记,在日光下像一枚正在被读取的标记。花落了,明年还会开。围墙还在,花也还在,人也在。那些记录已经被完整地写入,那些标记已经被妥善地保存。阳光还在持续地从头顶照下来,在每一个人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边缘,那些正在被持续读取的内容,已经以完整的序列被妥善保存到了预期的位置上,像一枚正在被读取的标记,在持续的传输中保持着稳定的方向和完整的连接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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