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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同檐岁岁,日常无垒 亲昵已成身 ...

  •   六月的霖市,滨江沿岸的梧桐已经绿透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的时候,裹着初夏特有的湿润暖意,在行道树浓密的叶片之间穿行,发出持续的、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在白天被城市车流和施工器械的运转声盖住大半,但到了傍晚,车流稀了,工地的塔吊停了,它就重新从背景里浮上来,填满楼宇之间的每一个空隙,像一页正在被持续翻动的书页发出的温和低语。

      顾予安在厨房做晚饭的时候,谢应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实际上看手机不是重点,重点是那道从厨房方向传过来的声响——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锅盖被掀开又合上的轻响、水龙头被拧开又关掉的动静——组成了一组稳定运转的声轨,在傍晚的安静中均匀地播放着。

      “你今天切的是丝还是片?”谢应淮没有抬头。

      “丝。”顾予安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你昨天说炒丝比炒片入味。”

      “你昨天炒的片太厚了。”

      “今天切薄了一半。”

      谢应淮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顾予安正站在灶台前面,右手握刀,左手按着一根削了皮的黄瓜,刀锋落下时与砧板之间发出规律而干脆的声响,每一刀落下去之后都保持着间距。他偏头看了一眼靠门框站着的人。

      “站着看不如坐着等。”

      “站着看比较清楚。”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你的手。”

      顾予安的刀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菜刀,把切好的黄瓜丝拢进盘子里,放在灶台一侧。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没有擦手,直接伸手,在谢应淮的嘴唇上方停了一下,手指上的水分在炉灶余温的作用下几乎瞬间蒸发。然后他端起了灶台上的盘子,朝他示意了一下:“拿出去,放桌上。”他把菜端到餐桌上的时候,谢应淮从背后环了上来,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那道环抱的力道和很多年前在姥姥家厨房的那次一样——轻、稳定、带着一种不需要被确认的笃定。顾予安正在把盘子搁到桌面上,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来:“你最近每天都要来这一下。你今天已经环过三次了,比标准值多了一次。”

      “你哪来的标准值?”

      “你前天环了两次。昨天环了两次。今天已经三次了,超了百分之五十。”

      “那你觉得超了百分之五十之后,应该怎么处理?”

      顾予安把盘子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回答,偏头在谢应淮的嘴角落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做一道已经被写入日常程序、不需要再被单独确认的操作。然后他转回身去,继续炒下一道菜。谢应淮在餐桌旁边坐下来,看着那道已经被放在桌面上的黄瓜丝。盘沿靠近他左手边的位置,比桌面的中轴线偏左了大约一掌宽——顾予安放盘子的时候,自动选了离他惯用手最近的位置,这已经变成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惯性反应。不经过任何意志的中介,直接从接收指令到完成执行,中间没有犹豫或计算。

      正在切菜的时候,他的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他放下菜刀,擦了一下手,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沈屿的消息:“周六晚上有空吗?过来吃饭。”

      顾予安没有回复,先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把锅里已经炒到半熟的青菜翻了两下,然后才开口:“沈屿问周六晚上过不过来吃饭。”

      谢应淮偏头看了他一眼。“沈屿问的,还是程澈问的?”

      “沈屿发的消息。也可能是程澈用他的手机发的。”

      “你回了吗?”

      “还没。先问你。”

      “去。”

      顾予安单手按了一下语音键说了一句“周六晚上到,两个人”,然后把手机放回了灶台面上。他做这道动作的时候另一只手还在炒菜,颠锅和回消息之间无缝衔接。

      周六傍晚,两对CP在沈屿和程澈的公寓里聚了一次。

      沈屿提前炖了一锅番茄牛腩,从下午就开始开火,满屋子都是那种带着酸甜气息的温热香味。程澈在客厅摆好了碗筷。顾予安和谢应淮到的时候,程澈正蹲在茶几旁边调台灯的亮度。沈屿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来了”或者“坐”,他偏头对程澈的方向说了一句“碗拿四个”,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他做饭的时候不爱说话。”程澈站起来,从碗橱里又拿了两个碗放在桌面上。

      “你在他做饭的时候也在观察他?”谢应淮问。

      “我观察他所有状态。你们是来吃饭的,我是来看他的。”

      沈屿从厨房端着一只砂锅出来,砂锅放在餐桌中央的隔热垫上的时候发出很沉的闷响。他放下锅之后没有立刻直起腰,偏头看了程澈一眼,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在说我?”他的语气不带疑问,更像在确认一条已经被写入的信息。

      “说了。说你在做饭的时候不爱说话。”

      “不是不爱说话。是那段时间不需要说话。锅和菜都是有明确指令的对象,不需要额外沟通。如果你想聊,我也可以聊。”

      程澈把碗筷在桌面上摆好。他放完最后一只碗之后,偏头看了沈屿一眼,没有说“现在可以聊了”,也没有说“不用了”。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块牛腩放进自己碗里,尝了尝,嚼完之后才开口:“火候刚好。”

      沈屿坐下来。四个人在餐桌边坐下了。窗外天色还没完全暗透,六月的傍晚比春天长了不少,天边还留着一道细窄的橘红色余晖,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擦去的描线。

      谢应淮夹了一块牛腩,嚼完之后放下筷子。“砂锅底部垫了土豆。汤底收得偏干,应该是炖的时候中途打开盖子看过两到三次。”

      “你从味道能判断出开过几次盖子?”沈屿问。

      “汤的厚度。如果全程盖盖,牛腩的胶质会更完整地溶入汤里,汤会更浓稠。现在偏干但不够浓,说明中途有蒸汽散失过。开盖次数不超过三次,因为整体还保留了足够的温度。”

      沈屿偏头看了程澈一眼。“你跟他讲过我的做法?”

      “没有。”程澈说,“他自己吃出来的。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夹菜的时候会先看菜的纹理。他在读菜的程度。”

      “顾予安——”谢应淮偏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我读菜的程度,你可以给他讲讲。”

      顾予安正在喝汤,他把汤碗放下。“他每次夹菜之前会先观察食物的外观结构,夹起来之后会用筷子稍微碰一下边缘,然后才送进嘴里。碰到边缘的动作是在判断食物的软硬程度,他通过这些来判断它的火候。他吃了一口之后会停顿的时间比较长——你不是在尝味道,你是在回溯它的烹饪流程。”

      程澈在桌对面安静地听完了这段。“你一直在看他吃饭?”

      顾予安没有回答。谢应淮用筷子夹了一片土豆放进自己碗里,没有看他。但那道沉默本身就提供了一个足够清晰的答案。

      吃完饭后,程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他放下来之后没有立刻坐下,站在茶几旁边偏头看着那面墙上的玻璃柜——暖色的灯带亮着,盒子排列整齐,标签朝外。他在那面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沈屿端着水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面柜子在持续的光照中保持着完整的排列序列。

      客厅另一侧的沙发上,谢应淮正靠在沙发靠背里,偏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初夏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在窗帘边缘形成一道持续的、细小的起伏。顾予安在他旁边坐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偏头看着他的侧脸,持续的光线中目光像一件正在被稳定调校的设备,以均匀的频率输出着精确的信号,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线,每一处都停留了相同的时长。沙发上的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持续存在的空隙。

      “顾予安,”谢应淮的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你看了几遍了?”

      “第三遍。”

      “第三遍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放松的时候,下颌线会比平时低大约两毫米。你刚进门的时候是日常工作的状态,下颌线高度稳定在固定的位置上。到第三道菜之后开始回落,现在比刚进门时大约低了四毫米。”

      谢应淮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偏头看他,那道弧度在持续的光照中被照得清晰可见。“你记录这些数据的时候,存进哪个文件夹了?”

      “存进长期记忆区。”

      “长期记忆区容量够不够?”

      “目前够。以后如果不够,会定期整理。”

      “定期整理的时候——有哪些数据需要整理?”

      顾予安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他偏头看着谢应淮,那道目光在持续的注视中保持着稳定的焦点和方向。“你的下颌线从年初到现在,已经回落了大约两厘米。这两厘米的偏移,对应的是你从第一轮方案被驳回到现在的变化值。”

      “所以那两厘米,是你审方案的副产品?”

      “不是。”顾予安的声音不高,“是方案过了之后,你的下颌线自然回落的幅度。不是我做出来的,是你自己放下来的。”

      谢应淮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过去,搭在了顾予安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手背,指腹沿着他的指节轮廓慢慢收拢。没有用力,只是在确认那道连接还完整地存在着。顾予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翻了一下手腕,掌心朝上,接住了那道连接。两人在窗外的夜色和持续的光照中完成了一道不需要被额外传输的确认。那道连接在持续的共处中保持着完整的通道,正在以稳定的频率向接收端持续输出。

      夜色正在持续地加深。顾予安站在门口穿鞋的时候,谢应淮站在他身后,伸手把他外套领口被卷进去的一角拉了出来,理平。这个动作从头到尾不到三秒,谢应淮在做的时候没有低头确认,顾予安在接收的时候也没有偏头。像一段已经被写入底层代码的自动操作,在每一次需要的时候自动运行,不需要被唤醒,不需要被确认。

      “回去了?”程澈从客厅的方向问了一句。

      “回去了。”谢应淮说。

      程澈走到门口送他们。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两人走进电梯。“下周有空再来。”

      “好。”

      电梯门合拢,数字从高往低跳。程澈站在门框边,等电梯上的数字停止在一楼,才转身关上门。他走回客厅的时候沈屿已经洗完碗了,正站在厨房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程澈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城市灯火在持续的夜色中铺展开来,从近处到远处,像一层被均匀覆盖的、带着微光的网格。

      “你刚才在门框边站了多久?”沈屿问。

      “你站在厨房的窗边,从我看不到你的那段时间开始计时。我没办法确定那段时间有多长,但我看到你刚才拿着同一块抹布在同一个位置擦了两次窗台。窗台是干净的,你应该是在走神。”

      沈屿没有否认。他偏过头来看着程澈,持续的光线中那道目光像一枚正在被写入的数据包,在完成之前已经先被妥善地保存到了接收端。“在想你今天下午调台灯的时候,蹲在茶几旁边调整了三次角度。”

      “你不是跟我说过台灯太刺眼需要调低?”

      “我说过,但你以前调整的时候会先站起来试看效果再蹲下去。今天你蹲着调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原来的基础上微调了一下角度,说明你在用蹲着的视角判断亮度是否合适。你在验证我是否因为你调整台灯的动作而感到不适。你没有站起来,是想让这个过程保持完整,以便在没有外界干扰的情况下完成亮度参数的多次校验。”

      程澈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像一枚在完成传输前短暂亮起的标记,在确认连接无碍后自动完成了剩余信息的发送。“调亮度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你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两次。一次是我第一次调的时候,一次是我第三次调的时候。”

      “第一次看你蹲的位置,第三次看你站起来之后的朝向。”

      “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没有看你。第二次在看那面柜子。”

      程澈顺着他的目光偏头看了一眼客厅那面玻璃柜。暖色的灯带还亮着,盒子排列整齐,标签朝外,在持续的光照中保持着完整的序列。他的目光在最下面一层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001号到027号,全部都在原处。”

      “都在。”

      程澈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偏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初夏的晚风从窗缝渗进来,在他和沈屿之间那道持续存在的空隙中穿过去又散开,在持续的传输中保持着完整的连接状态和精确的方向。所有需要被确认的连接都已经在持续运行中完成了确认。那些正在被持续写入的内容,已经以完整的序列被妥善保存到了预期的位置上,在持续的光照中保持着稳定的亮度和均匀的温度,像一页正在被持续翻动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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