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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薄色愠怒,不耐却不驱赶 家庭冲突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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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谢应淮推门进顾予安家院子的时候,石桌边没有人。
他愣了一下,在院子里站了两秒,环顾了一圈——石桌上没有摊开的书,桌角的铅笔被收进了笔筒里,连那把顾予安常坐的椅子都被推进了桌肚底下,椅面朝内,像被人走之前顺手归位了。堂屋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帘从里面拉得严严实实,整栋房子像一只合拢了壳的蚌,所有光线和声音都被收进了内部。
谢应淮站在院子中央,喊了一声:“予安哥?”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比刚才大了一点:“予安哥,你在不在?”
还是没人应。他正犹豫要不要走,堂屋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隔着一扇门和一道墙,那声音被过滤成了不太清晰的、沉闷的撞击声,像什么东西被重重砸在了墙上。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响,细碎的、连续的,像什么容器从桌面上被扫落在地,碎片在地面上弹跳了几次之后才安静下来。
紧接着是一道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怒气几乎是实体,粗重地、压着喉咙地从门缝里渗出来,像一只被长时间捂住的野兽终于把喉咙里的喘息释放了出来。
谢应淮站在院子里,手垂在身侧,脚没有动。那道男人的声音他认得——是顾予安的父亲。他来槐树坳这几天见过那个人两次,每次都是清早或者傍晚从院门口匆匆经过,步伐很快,几乎不停留,和顾予安之间几乎没有对话。姥姥提过他爸跑工程,十天半月不回来一趟。
堂屋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门被猛地推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顾予安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快,肩膀绷成一条被拉到极限的线。他没有看院子里的谢应淮,径直从石桌旁边走过去,经过侧门,沿着那条窄窄的过道往外走。他的步伐很快,但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稳,像是在用脚底和地面之间的每一次碰撞来校准自己体内已经失衡的陀螺仪。
谢应淮在院子里站了两秒,然后追了上去。
他不敢追得太近。顾予安走在前面,他在后面隔着十来步的距离跟着。田埂上的路窄,两边是正在抽穗的稻田,稻苗齐膝高,被晒了一整天的叶子垂着,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干枯的绿色。顾予安的背影在田埂尽头那棵老柳树底下停住了。他没有靠树干,在柳树根旁光秃秃的硬土地上站定了,面朝着一大片正在随风起伏的稻田。
谢应淮在十几步之外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
他没有喊,没有走近。他只是在原地坐了下来——坐在田埂边缘的干草上,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那道挺直的、一动不动的背影。风从稻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把柳树的枝条吹得微微晃动,在顾予安肩头和发顶投下细碎的、不断变化的阴影。
他们就这么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坐着、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太阳从头顶向西边偏移,树影从脚下向东边拉长。谢应淮的裤腿上沾了几根干草,他在田埂边缘保持着一个姿势太久,小腿已经开始发麻了,但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活动,连重心都没有换过一次。
他在等。等那道挺直的、绷紧的脊背自己松下来。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先开口让他走。所以他只能坐着等——等到那道背影的肩膀开始往下沉,等到那根弦被松开。
他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天色从明亮的白昼变成了偏沉的橘红色,稻田里的光线被拉长成一片暖色的、逐渐变暗的光膜。柳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北方向,在顾予安的脚边拖出一道被拉长了的深色线条。然后那道线条动了——顾予安的脊背从绷直的状态微微弯了一下,幅度不大,像一枚被持续压缩了很久的弹簧在某个瞬间被放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
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沿着田埂往回走了。步伐和来时一样快,但没有来时那么重了。他走到谢应淮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谢应淮还坐在田埂边缘的干草上,仰着头看他。暮光从顾予安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下颌线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边缘。
顾予安低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在干草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之后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拉他起来,是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尖。
“……吃饭没。”
谢应淮仰着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像一道持续扩大的裂隙,在他压着没放的声音里缓缓裂开,把整张脸都点亮了。“没吃。等你呢。”
顾予安转身往回走。他走了两步之后没有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一些,像是知道身后的人会跟上来。谢应淮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他踉跄了一下才稳住,然后跟了上去。他没有追上顾予安的步伐,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走在他后面。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顾予安忽然停住了。他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谢应淮,声音不高不低:“你以后别这样。”
“别怎样?”
“别坐在田埂上等一个多小时。太阳这么晒,你没戴帽子。”
谢应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还泛着一点残存的、没有完全消退的白色。他小声说:“那你别赶我走。你赶我走我就坐田埂上等你。”
顾予安没有接话。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谢应淮跟在他身后,走在村路正中央,头顶的天空正在从橘红向灰蓝过渡,最亮的几颗星已经开始在云层边缘漏出来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堂屋的门关着,窗台上的灯还没开。顾予安在院子里站定,偏头看了谢应淮一眼:“你先回家,等我一下。”
谢应淮没有追问,他转身回了自己家。姥姥还没回来,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摊着几片被风吹散的竹叶。他在石桌边坐下来,没有进屋,面朝着隔壁院墙的方向。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隔壁的灯亮了。
隔着一道墙和一道门,他听到了一些声音——碗碟被从架子上拿下来的碰撞声、水龙头被拧开又关掉的哗啦声、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规律声响。那些声音不大,隔着院墙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过滤成模糊的、温和的底噪,像一页正在被翻动的书页在持续的翻动中发出的、规律而安静的声响。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院门被敲了两下。谢应淮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顾予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一碗面,清汤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碗递过来的时候偏了一下目光,没有看谢应淮的脸:“姥姥还没回来。你先吃。”
谢应淮接过碗。碗壁隔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刚好,不烫手,是被人端在手里走了一段路之后自然降下来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汤清,面细,葱花切得均匀,荷包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他知道这碗面不是随手做的,是切完葱花、煎好蛋、调好汤底、煮好面、端过来之前又等了一会儿、让面不烫嘴才敲门送来的。
“予安哥。”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你骗人。你刚才在厨房切葱花的声音我听到了,你只切了两个人的份。”
顾予安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半暖色的亮区,另一半落在暗处。谢应淮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一道浅淡的红色印痕,是刚才攥拳的时候留下的。那痕迹比一个多小时前淡了很多,但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你回去再煮一碗。”谢应淮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顾予安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他走回自己院门的时候步伐比之前稳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也松了一点。谢应淮端着那碗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内侧的光线里,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的,刚好入口,葱花在舌尖上化开,清淡的咸味从喉咙滑下去,落到胃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把空碗送回了隔壁灶台,没有惊动什么人。碗架上那只空碗旁边,另一只刚洗好的碗正在滴水,边缘还残留着水珠,在灶台灯的照射下像一面刚被调校好的反射镜面。
那天晚上谢应淮躺在床上,把白天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他想起顾予安从堂屋里走出来时的背影,想起他在田埂尽头那道挺直的、绷紧的脊背,想起他在暮色中低头看着自己时看不清表情的面孔,想起他用鞋尖踢了一下自己的鞋尖说“吃饭没”。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每次想到踢鞋尖那个动作,他眼眶就会发酸。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那个人在发完脾气之后,第一个动作不是转身走远,是低头确认他还蹲在原来的位置,踢了一下他的鞋尖,确认之后才开口说话。确认他还在。
确认他不会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黑暗中小声说了一句:“你别赶我走就行。我不走。”
第二天早上谢应淮推开隔壁院门的时候,顾予安已经坐在石桌边了。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他抬头看了谢应淮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落在书页上。“早。”
谢应淮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作业本摊在桌面上:“早。你昨天那碗面——”
“你吃完了。”
“你怎么知道?”
“碗洗了,放回碗架上了。”
谢应淮低头假装写题,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予安哥。”
“嗯。”
“你昨天下午在田埂那边站了多久?”
顾予安翻了一页书,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像在做一道已经完成归档但偶尔还会被调出来重新确认的记录。“记不清了。”
“那我坐了一个多小时。你站了一个多小时。”
“……你下次别坐这么久。”
“你下次别站那么久。”
顾予安把书合上了,放在桌角。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晨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桌面上落了一片细碎的、晃动的小光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对面埋头写题的人。谢应淮正在低头写一行方程,嘴角带着一道没有完全收平的弧度,像还在想着昨天那碗被端过来又端回去的面。顾予安看着他嘴角那道弧度,伸手把桌角的铅笔盒往左边推了一掌宽的距离——正好是谢应淮左手够起来最顺手的方位。
谢应淮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那道弧度往上涨了大约两毫米。阳光照在院子中央,把两人之间的桌面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区域,在持续的移动中不断地变形又重组,像一道正在被重新编码的输入信号,所有的参数都被校准到了合适的区间,只等启动指令完成最后的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