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枝》夏六

2、第 2 章新学期 分班第一天

　　“......”

　　距学校越走越远，直到过了红绿灯，两人都还没开口。
　　胡闻风微低着头，眼神扫过四周，
　　路边一排电瓶车杂乱停着，灯光冷白，灰暗，照在树干上投下来的阴影蜿蜒爬行在地上，无端增添些恐怖氛围。抬头去看，路边的树都被涂了白颜料，被旁边几根斜插的木头顶着，枝干光秃秃向上、向四面伸展，数不清多少。
　　不定哪天又重新抽出几枝。

　　春天，是抽枝发芽的日子。

　　初春季节，年还没过完，这么晚了路上也没什么行人，连两旁的商铺都关门闭店，胡闻风听着呼啸风声，思衬着江陇也挺安静的。
　　沉默弥漫，终于，路程要结束了。
　　走到自己一直停车的位置，胡闻风快走两步，停下，刚要把一直放手里把玩的钥匙插上，胡闻风就感觉到江陇也停了下来，站自己身边没动。
　　？
　　胡闻风扭头去看他，眼里多了些警惕，不动声色站直，贴近背后的树。
　　江陇倒没注意他，
　　掠过他盯着停他车旁边的那辆电瓶车，又抬眼看他的车，来回扫过几次，良久，忽地笑了。
　　“……”
　　顺着他的动作，也去看眼前的两辆车，胡闻风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辆车，他认识。
　　从高一到现在六个多月，
　　从最开始，旁边那辆黑车就一直停在胡闻风车附近，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再加上两辆车是同一家同款的不同色，一黑一白，胡闻风一直都对那辆黑色电瓶车有印象，就是一直都没能见到它的主人。
　　没想到…
　　现在倒是见到了。

　　不同于他的暗自腹诽，江陇直接问，
　　“这车是你的？”
　　“…显而易见”
　　“这么巧？我之前还以为是小区里人的。”
　　“是啊。”我也以为。
　　“那我们之前怎么从来没碰到过？”

　　胡闻风已经在谈话间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抬腿跨上，冷冷地留下句“命运吧”，说完就骑着车扬长而去。
　　“你还信这个呢？”江陇骑车跟上，提高声音问。
　　“不信。”
　　“那说什么命运？”
　　“乱说的。”
　　“哦……你怎么一直跟我一条路？”
　　“…你骑在我后面。”
　　“但我也走这”
　　胡闻风：“……”
　　行！

　　“闻风—起床了吗？”
　　“嗯！”洗簌完，胡闻风穿着整齐的校服走下来。
　　餐桌前，女人帮他乘好粥，
　　“快来尝尝，这山药粥，里面还加了虾仁和小蘑菇，闻着可香了！还有我刚买的包子。”
　　“好”顺着对方喝了一口，他才问“昨晚不是把锅定了时吗，怎么又起来了？这才几点。”
　　“哎呀，谁让我自然醒了，”叶愿揉把眼给自己也盛一碗，叫他：“快多吃点。”
　　胡闻风便闭上嘴，吃着早饭。

　　吃完收拾好打开门，寒风急着一股刮来，胡闻风带上口罩，手套，走过去启动电瓶。

　　六点了天变成乌灰色，街边的灯散发着微弱的光，零星几个早餐店飘出一片雾气，和空气中的混在一块儿，车灯随着车子移动，拨开前方的灰色，再往前，车灯范围之外是白茫茫的天地，延伸到天边。

　　路上偶有同样的高中生开过，灯光突然出现照射在镜子上，然后越来越大，直到经过他，掠过他，后又消失，到最后还是只剩胡闻风一个慢慢在骑。
　　独自在黑夜中行驶，
　　远处的建筑物散发着光，距离越来越近。
　　到了老地方，胡闻风熟练停车，熄灯，拔钥匙，然后搓搓冻僵的手往前面走，
　　一瞥，熟悉的黑车不在。
　　走到红绿灯时，绿灯刚好结束，跳转到红灯。
　　说起来这大概是某种神秘的怪谈，比如现在，每次来到红绿灯时总会是红灯。
　　他把手插进兜里等绿灯，
　　一如往常，等待几十秒的红灯过去，然后一个人进学校，早读，上课，下课--

　　胡闻风一时没记起自己已经转班了，其实最能提醒他这一点的就是路上四面都有不少行人往学校赶，还有他今早晚了二十分钟的闹钟，不过他现在短暂地发起了呆，脑子没反应过来。
　　每天一样的天色和静谧包裹，胡闻风不直觉间有了发呆的习惯，通常是很短的时间里，他分一会儿神，
　　接着继续他的事。

　　“胡闻风！”

　　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胡闻风第一反应是有些呆，然后奇怪，再一细听，这声音又格外熟悉，分明昨天才第一次听，但自己好像已经对此已经习惯了。
　　江陇的声音很有特色，清朗的音色总是浸着笑，说话调子拖得长，懒洋洋，让人记忆犹新。

　　胡闻风这才想起来--不一样了。

　　回过头，江陇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笑，呵出一团白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刚刚看着就像你，没想到还真是！”
　　“…嗯”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早上遇到你”
　　“是啊。”
　　也够巧的。
　　之前半年从来没碰到过的车伴，在他们正式认识的第二天早上就遇到了，真戏剧化。

　　一直走到教室，打了早读的铃声，胡闻风的耳边才终于没了江陇喋喋不休的声音，好不容易清净，边背着古诗，胡闻风心里不住吐槽江陇明明看着是个高冷的长相，怎么这么自来熟，是个话痨。

　　下午自习课排座位，一直见不到面的藏平峰终于出现，不过来了也就是个摆设，只说一句“按身高站好”就完，靠在旁边让他们自行安排，手上始终抱着包浆茶壶，不时嘬一口。

　　艺术班女孩子多，三三两两排好了长队，剩下一堆男生往她们后面排去。
　　胡闻风将近一米八，在这堆人里算高那几个，直接往最后走，和中间一堆人隔开一段距离，让其他人排。
　　意思很显然，他自愿坐最后，他视力很好，位置前后对他来说无所谓，
　　但没想到，还有人往他身后走。
　　“你站这干嘛？”看着江陇径直走到他面前，掠过，在他身后站定，胡闻风忍不住扭过头问，
　　“嗯？”没想到接收到对方更为疑惑的眼神
　　“……”
　　胡闻风语塞：“我是说，我站最后就好。”
　　“你？”
　　光说一个字还不够，江陇甚至低头瞥了他一眼，瞥的头顶。
　　……。
　　这一下胡闻风看懂了，他好像被某个一八零加的人鄙视了。
　　...可能，大概，也许，一米八五加--

　　但是！作为一个近一八零的人！在江城这座南方城市！胡闻风作为男生这个身高真的很够了，不能说很高，但也没人说过他矮！
　　现在，他感觉遭受到了侮辱。
　　他此前一直没有很在乎身高，这样不会太突出，刚刚好。
　　但此时此刻，他罕见有些想长得更高点，然后狠狠鄙视回去！

　　不管脑内如何惊涛骇浪破防大骂，想法终究不是现实，就像现在，他只是看着对方，给了江陇一个笑。
　　嘴角勾着皮肉，笑。
　　然后立刻转头不再看他。

　　眼睁睁看着面前人表演了个教科书级别的皮笑肉不笑，江陇惊奇不已，看着胡闻风的背影乐呵，
　　看着文静，没想到啊，还是个假面。

　　“你俩在这呢！”陈翎和单鑫走过来，问：“隔这么远干嘛？”
　　江陇理直气壮夸耀自己，顺便带上胡闻风：“我们高，自觉站后面，腾位置呢。”

　　“诶？那我也站这，毕竟长得太高我的错。”对于某人的不要脸发言，陈翎更不要脸，“去！你俩都往前稍稍，让我站在最后！”
　　说着陈翎就往奔着最后要去，毫不脸红。

　　不过最后他也没能站过去，因为单鑫及时抓住陈翎大摆的手臂，将人扯回来牢牢按在自己身前，站在胡闻风前面的位置。

　　这样，按照陈翎，单鑫，胡闻风，江陇的顺序，他们四人最终一起坐在了最后一排，但由于陈翎的强烈要求，最后座位上单鑫和他换了位置，单鑫在最外侧，他和胡闻风在中间，江陇最里面。

　　把书放在桌上摆好，胡闻风深吸了口气，看看靠着墙的没骨头似的江陇，再看绘声绘色和低头玩手机的单鑫聊天的陈翎，重重把气叹了出来。
　　听到右边一声闷笑，他没有表情地重新拿出书看。

　　分完座位也快要上课了，藏平峰干脆没走，让大家自由上厕所后，他站在讲台上，寻找着什么。
　　最后，他把目光锁定胡闻风。
　　走下讲台老师越走越近，后排早有人发现，互相碰碰，反应过来后假装看书，全都装作不经意关注着藏平峰动作，只有被盯的对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到老师逼近。

　　直到后背被轻轻捣了一下，
　　胡闻风看向身边人，没说话，盯着垂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人，直勾勾地看着江陇，...三秒，四秒，看着他唇角不受控地勾起，却还是没抬头。
　　嘿！这人--
　　没来得及说话，胡闻风听到左边传来咳嗽声，胡闻风终于反应过来不对，抬起了头。
　　藏平峰揣着他的陈年老茶杯正看着他，对他的傻样没什么反应，就是随口聊天般说：“昨天晚上没看见你，我还以为你改主意了。”
　　胡闻风很快淡定，解释：“老师，我昨晚前面有点事，第二节课来了。”
　　“行，也挺好，”藏平峰停顿过后点头，嘬口茶，问：“感觉怎么样？”
　　胡闻风失笑，他才刚转来一天，甚至不满二十四小时，就只说：“挺好，不过学习的话，还没开始上专业课呢。”
　　“文化课也要…算了，好好学！”
　　没再说什么，藏平峰在铃响时就转身回讲台看教材。
　　胡闻风自己轻声回复，“嗯。”

　　他是打算继续看书的，但周围传来的目光如有实质，

　　哎—--胡闻风又想叹气，逐渐熟练地去屏蔽掉。
　　短短几个小时，他是见怪不怪了。

　　看向左边最热切的眼神，胡闻风轻声问：“干什么？”
　　陈翎立刻把头趴桌上凑过来，
　　“闻风你跟我们班主任之前认识？”
　　胡闻风：“藏老师之前教我。”
　　“哦！你之前在他那补课？”
　　不知道这是什么脑回路，胡闻风摇头，“不是，分班之前他是我们班数学老师。”
　　“哦！那你是实验班的，这么厉害！”众所皆知，藏平峰之前只教实验班和阳光班。
　　“嗯…”

　　扭头陈翎就和周边人热切讨论起由这一重大发现展开的系列八卦，江陇没加入。
　　胡闻风转头撞上对方直勾勾的眼神，
　　“看什么”
　　记挂着刚才的尴尬，他没什么好气，抱着臂将上半微微后仰，直视对面的视线。

　　没想到江陇骤然贴近，脸一下怼上来，占据胡闻风的视线，笑的不深，但真，语气里明晃晃都是嘚瑟“我猜对了，你果然是个学霸。”

　　江陇应该不知道自己现在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样子特别像小孩答对题要奖励的邀功样，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
　　胡闻风看着，距离太近逼得他无法，也没了气性，他不知道江陇知不知道分寸感这个东西。

　　说不上是无语，他说：“你还挺闲？没事在心里偷偷猜谜。”
　　江陇当没听出胡闻风的嘲讽，兀自得瑟：“也没仔细琢磨过，就看你的第一面，就感觉你是个学霸。”
　　“哦，这怎么看的？”胡闻风捧场
　　“你不知道吗，你就长了一副书里那种满腹锦纶的皎皎公子样。”语气理直气壮。
　　“…”这话说的。
　　“干嘛不说话。还不好意思啊？”
　　胡闻风：“没有。对了，江陇，你知道我第一次对你什么印象吗。”
　　江看着很感兴趣，问：“是什么？”
　　“长的挺高冷的，没想到话这么多。”说完胡闻风就不再说话，翻开数学书。
　　摆明自己要学习了。

　　下午过得快，下课铃准时打响，胡闻风今晚有事，婉拒陈翎一起吃饭的邀请要回家。

　　校门口互相告别，陈翎拉着江陇过马路，“走了，车给我们让路没看见？！”
　　他们去的学校斜对面常去的一家小餐馆，各点一份盖浇饭，陈翎一直喊饿，跑后厨边和老板聊天边催进度，乐的老板炒完就递他手上让拿走。
　　陈翎扒着饭热泪盈眶“太好吃了，我要爱这家小餐馆一辈子！”
　　江陇嫌弃，“你寒假没吃够饭？”
　　“你根本不懂！我只有大年初拜年那几天吃的好，其他时候吃的就不是人该吃的！”
　　单鑫好奇问：“之前不是说阿姨在学网上的博主做饭了？”
　　“你们是不知道！”说起自己母亲大人做饭陈翎苦水根本倒不完，“我妈他忌口一大堆，葱姜蒜，香菜，辣椒这些调味的一个都不加！而且她还嫌人家调料加的多，不干净，这不加，那不加，怎么做出人家那味道！最后还嫌弃人家做饭博主的教程。”
　　单鑫劝：“…阿姨也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
　　“你再说我就跟我妈说你要来我家吃饭。”
　　单鑫：...
　　“看吧！”陈翎愤愤又吞一筷子饭，摇头晃脑谴责：“火烧到自己身上就知道痛了，虚假！”
　　单鑫摆摆手表示不怪自己，把话题扯到下午听到的事：“听刘萱他们说韵声那边有老师来给他们上课了，是想让他们暑假直接去机构里学一个月，封闭式管理。”
　　江陇疑惑：“这么早？”
　　陈翎：“他们今年有点急吧”
　　“对，他们去年成绩不太理想，刘萱他们就打算明年出去找机构，听说寒假就有很多人联系了他们，好像传到学校老师那边去了，机构才那么着急。”
　　“学校那边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他们是说有人告密。”
　　“哦对，”既然说到机构，陈翎问两人：“你俩打算去学思吗？”他们暑假还要集训一个月，现在也可以找了，陈翎觉得都差不多，他想看两人意愿。
　　单鑫还没决定，说：“不知道。”

　　“我不去。”
　　两人一齐看江陇。
　　“看我干嘛？”
　　陈翎好奇：“为什么？你要去哪？”他们现在才开学，大多都还不确定自己会去哪，几乎话都不说绝对，他这么说就是有心仪的了。
　　江陇笑起来：“学思太小了，师资力量也不怎么样，装不下我这尊大神。”
　　“哦—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老师实力呢，不是都说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吗。”陈翎打趣。
　　“那不同地方的挖掘程度还不一样呢，发出的光芒也不一样。”
　　“你去那能发怎样的光？”
　　“知道佛像吧？起码也得是金塑的那种，光芒万丈的。”
　　“…”
　　“装什么装，明年你进不了前一百看你怎么收场。”陈翎嘴挺毒，但他的人设是开朗活泼，平常不怎么对别人说，很多时候江陇实在让他装不下去，就比如现在，忍了又忍，他还是冷哼着泼冷水。
　　单鑫则是点头，说：“嗯，祝你成功，大激光灯。”
　　江陇毫不在意，反而点头纠正陈翎用词错误：“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只有一百名？我是谁？”
　　陈翎这下真被气笑了，“那你想要几名？”
　　江陇笑笑，难得决定委婉一次，只说：
　　“明年十二月份，你们会因为和省状元当朋友而感到荣幸的。”
　　“……”陈翎和单鑫看着他，同时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