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叶锁妻》厌暮夏

2、第一次沦陷 无

　　那天深夜，狂风肆虐，暴雨倾盆。
　　滂沱雨势狠狠砸落在落地窗上，轰鸣声响彻整栋别墅，雨夜寒凉，浸骨沉闷。
　　我结束了连轴转的高压会议，推掉层层应酬，带着满身酒气与深入骨髓的疲惫归家。玄关灯光亮起的瞬间，胃部骤然炸开一阵尖锐的绞痛，顺着肌理蔓延四肢百骸。
　　剧痛袭来的刹那，我身形骤然僵住，指节死死扣住上腹，背脊绷得笔直僵硬。刺骨的疼意在胸腔翻涌，压得我呼吸微滞，眼底瞬间凝满隐忍的晦涩痛楚。
　　我早已熟练应对这般剧痛。
　　忍一忍，熬过去，就好了。
　　我压下所有不适，敛去眼底狼狈，打算一如往常，沉默上楼，独自承受这份翻涌的病痛，不惊扰任何人，更无需任何人费心。
　　别墅静谧无声，只留一盏暖灯，昏黄柔和，堪堪照亮一方客厅。
　　我以为夜深人静，她早已安睡。
　　却没想，轻微的玄关响动，还是惊动了她。她缓步走出，只是匆匆一眼，便穿透了我所有刻意伪装的平静，看穿了我极力遮掩的狼狈。
　　我素来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从不失态。可此刻我面色惨白，唇色褪尽，浑身绷得紧绷僵硬，每一寸状态，都写满了隐忍的痛楚。
　　下一瞬，她轻柔的声线响起，干净、安稳，不带半分试探，只有纯粹的担忧：“你是不是胃不舒服？”
　　那一刻，我心里第一反应，依旧是习惯性的疏离与敷衍。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烂熟于心的“无碍”，想将她的关心隔绝在外，维持我们之间那层礼貌又冰冷的距离。
　　可我抬眼，撞进她澄澈温柔的眼眸。
　　那双眼里没有功利，没有算计，没有旁人对我的敬畏、讨好与所求。干干净净，唯独盛满了对我真切的心疼。
　　我纵横商界半生，见惯了趋炎附势，看透了人心凉薄。从来没有人，会透过我高高在上的身份，看见我血肉之躯的疼痛。
　　那句客套的推辞，硬生生哽在喉间，再发不出分毫。
　　良久，我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微微颔首，嗓音沙哑低沉，艰难挤出一个字：“嗯。”
　　她从不多言，没有诧异，没有追问，更没有半分不耐。只是安静上前，稳稳扶我落座在沙发上，动作轻柔妥帖，分寸恰好。
　　我心底微震。
　　我从未与她提及我的旧疾，原来她竟默默记在了心里。
　　她转身进了厨房，有条不紊地翻找养胃冲剂，烧水、晾温，一举一动细致耐心，安静得不像话。
　　窗外风雨彻夜不息，喧嚣满堂。屋内却静得温柔，只剩她细碎轻柔的动作声响。
　　她就静静陪在我身侧，不怨我深夜迟归，不问我工作疲惫，不絮絮叨叨平添烦扰。只是时不时抬手轻探我的温度，默默留意我的神色。
　　见我蹙眉隐忍、疼得难以舒展眉眼时，她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我的胃部，缓慢、轻柔地按压缓解。
　　动作克制、温柔、妥帖。
　　没有刻意献殷勤的谄媚，没有为谋利益的讨好，仅仅是发自本心的体恤与温柔。
　　就是这微不足道、毫无目的的温柔，瞬间击溃了我紧绷了数十年的所有防线。
　　我半生浮沉，手握权柄，俯瞰众生。身边千人环绕，万人追捧，可所有人靠近我，皆为利来、皆为势往。
　　人人敬我，畏我，求我，算计我。
　　从来无人惜我。
　　唯独季清岚。
　　她站在我冰冷荒芜的世界里，不攀附我的荣光，不觊觎我的财富，不因我常年的冷漠疏离退后半步。在我最狼狈、最脆弱、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安静地陪着我，予我独一份温柔暖意。
　　胃里的绞痛依旧刺骨，可我荒芜冰封多年的心脏，却被她一点点、缓缓捂热。
　　暖灯落在她温顺柔软的眉眼间，温温柔柔的模样，狠狠撞进我空寂多年的心尖，震颤不休。
　　那一刻，这场困住我们的利益联姻，横亘在我心底数月的所有疏离、隔阂、冷漠与戒备，轰然碎裂，荡然无存。
　　我无比清晰地明白。
　　我这场世人眼中冰冷功利的交易婚姻，阴差阳错，让我捡到了这世间最纯粹、最干净、最无可替代的真心。
　　漫漫长夜雨未歇，尘世喧嚣皆隔绝。
　　就是这一晚，我对季清岚的所有心态，彻底倾覆。
　　我不再刻意维持相敬如宾的客套疏离。心底冰封尽数消融，悄悄滋生出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纵容、珍视，还有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滚烫深情。
　　这段始于利益的婚姻，终于在漫长雨夜里，拥有了独一无二的、心动的温度。
　　自此，我的目光，我的心绪，我的所有偏爱，皆始止于她。

作者有话说

　　咕咕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