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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闲话入刀 闲话入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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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徐瑾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鸡叫了两遍,隔着院墙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他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到灶台边去看那块用湿布裹着的根茎。布面还是潮的,他小心地掀开一角看了看,表皮上颜色没什么变化,但他凑近了仔细闻的时候隐约嗅到了一丝泥土混着水汽的、微微发腥的气息——那种味道他太熟悉了,前世的试验大棚里,每天早晨掀开育苗盘的覆盖膜时也是这个味。代表着温度合适,湿气到了,里面的组织正在苏醒。
他把湿布重新裹好,又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沿着布面均匀地淋了一圈,让水慢慢渗进去。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来,灶房后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徐瑾过去拉开门,陆铮站在晨雾里,肩上扛着一小捆干柴,手里托着一只干荷叶包。雾气湿漉漉地沾在他的头发和眉毛上,结成细小的水珠,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青石,凉浸浸的,却有种不动声色的厚实。
“这么早?”徐瑾侧身让他进来。
陆铮把干柴放在灶房门口的柴堆旁,然后把那只荷叶包递过来。徐瑾接过去打开一看——半块烤红薯,外皮焦黑,捏上去还微微烫手,显然是在灶膛里煨了很久。红薯的甜香从破开的荷叶缝隙里钻出来,混着柴火气,在这清冷的秋晨格外诱人。
“你烤的?”徐瑾问。
陆铮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越过他肩膀去看灶台上那只裹着布的根茎了。他走过去,隔着半臂的距离低头端详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极轻地按了一下布面,像是在确认徐瑾浇过水了。
“今天还翻地吗?”他问。
“翻,”徐瑾掰了一块红薯塞进嘴里,甜糯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他含糊地应道,“后院那三分地我想全翻一遍,光种一样太亏了。你有空的话……”
“有空。”陆铮打断他,答得又快又干脆,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徐瑾笑了笑,三两口把红薯吃完,把荷叶收起来叠好:“那走,趁日头还没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陆铮抄起那把短柄锄头接着昨天没翻完的地继续干,徐瑾蹲在旁边把翻出来的草根和碎石一块一块挑出来。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爬过来,一寸一寸地染亮院子里的黄土,空气里翻涌着新翻泥土的腥气。陆铮干活的时候还是一句话没有,闷着头一锄接一锄,脊背上的薄汗洇湿了那件打了补丁的旧短褐,在肩胛骨的位置洇出两团深色的印子。
徐瑾正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搬到墙根,身后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他回过头,一个圆脸的年轻妇人端着木盆走进来,看见徐瑾和陆铮并排蹲在地里,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二婶!你快来看,瑾哥儿真在地里刨土呢!”
这是徐瑾二嫂刘氏,二叔徐富贵家的儿媳妇,进门三年了,嗓门和她公公一个路数,隔三道墙都能听见。她这一嗓子喊出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后院的门口就凑过来三四个脑袋——二婶钱氏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站在最前面,三婶李氏挎着菜篮子站在后面探着脖子,巷口还站着两个邻居妇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
“瑾哥儿,你这是做什么?”钱氏是个干瘦的女人,颧骨高,嘴唇薄,看人的时候眼皮半耷拉着,说话带着一种“我可都是为了你好”的腔调,“你这病才好几天,不在屋里好生养着,跑来挖泥巴?回头再累着了,你娘又该哭天抹泪的。”
徐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应道:“二婶,我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
“活动筋骨?我看你是闲得慌,”三婶李氏接口,她比钱氏年轻几岁,圆润白净,说话时嘴角总挂着一丝笑模样,可那笑里藏着的尖刻只有话里话外才听得出来,“后院这块地连你爹都种不出东西来,你一个拿笔杆子的去刨,能刨出什么名堂?有这工夫不如多读两页书,将来考个功名才是正经。”
陆铮站在徐瑾身后,锄头还握在手里,脊背微微绷着。他谁也不看,但握着锄柄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徐瑾侧过身挡了他半个肩膀,脸上的笑纹丝不动:“三婶说得是,不过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当试试手。种不出来也不亏什么,就是费点力气。”
“费力气?费的是你爹的力气吧,”钱氏撇了撇嘴,目光在陆铮身上扫了一圈,压低了声音跟李氏咬耳朵,“还拉了个帮手,啧啧,也不知道是来帮忙的还是来蹭饭的……”
她声音压得不低,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徐瑾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沉沉的声音:
“我自己带的干粮。”
陆铮声音不大,平铺直叙的,像在陈述一个跟旁人无关的事实。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直起身来看向钱氏,目光平平的,没什么情绪,可他个子高、肩宽,往那儿一站就把徐瑾整个人都笼在了影子里。钱氏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发毛,咽了口唾沫,扯了扯李氏的袖子:“走走走,看什么看,人家爱折腾随人家去。”
几个妇人三三两两地散了,可那些交头接耳的嘀咕声还是隔着墙飘过来:“你说这陆家小子怎么跟瑾哥儿搅一块去了……”“可不是嘛,从前也没见他们多亲近……”“病了一场连性子都变了,也不知道是好事坏事……”
徐瑾站在后院里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轻轻吐了一口气。陆铮还杵在他旁边,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她们就是嘴碎,”徐瑾说,“你别往心里去。”
陆铮没应声,弯腰捡起锄头继续翻地。锄刃落下去的时候比方才重了几分,翻上来的土块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徐瑾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没再说什么,蹲下去继续挑草根。
上午的日头渐渐高了,后院的地翻了将近一半。徐瑾正蹲在墙根底下把挑出来的碎石码整齐,院门又响了,这回进来的是他爹徐德厚。
老村长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草绳,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他六十不到的年纪,背已经有些驼了,脸上的皱纹一道叠一道的,像被犁划过的干田。他在后院门口站定,先看了看陆铮,又看了看被翻得乱糟糟的地面,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瑾哥儿,”他开口,声音带着常年抽旱烟的沙哑,“你过来。”
徐瑾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他跟前。徐德厚把他拉到灶房旁边的檐廊下,压低了声音:“你折腾什么呢?后院那地你又不是不知道,底下全是碎石,种啥啥不长。你二婶三婶方才跑来找我,说你在外头跟那个……”他朝后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跟陆家小子瞎胡闹,弄得满村人都知道了。”
“爹,”徐瑾的声音平静,“我就是在翻地打算种点东西,怎么就叫瞎胡闹了?”
“种东西?”徐德厚吸了一口旱烟,眉头拧得更紧了,“你从小到大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你会种什么?你要真想干农活,开春跟着我去大田里,我教你怎么扶犁,后院这破地你费什么劲?”
徐瑾沉默了一瞬。他没法跟徐德厚解释自己是农学院的学生,也没法解释那块根茎他认得、他知道怎么催芽、他脑子里装着大梁朝还没人用过的堆肥法和垄作技术。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烧坏了脑子说胡话。他想了想,选了一种更温和的说法:
“爹,我在书上看过一些种地的法子,想试试。就后院这一小块,成不成的都不耽误家里的事。要是成了,冬天咱家多一口吃的,要是不成,也就浪费几把力气。”
徐德厚皱着眉头看了他半天。他这个小儿子的确是变了,从前说话都是含含糊糊的,眼神飘着,跟人对视都坚持不了三息。可眼前这个站得直直的、说话稳稳当当的少年,虽然脸还是那张瘦白的脸,眼底里却沉着从前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头到脚把他束住了,整个人都立起来了。
“随你吧,”徐德厚最终叹了口气,“不过那个陆家小子……你少跟他走太近。”
“为什么?”
“村里人都说他性子孤僻,他爹又是那个死法,不吉利。”徐德厚压着声音,“你一个读书人,跟他混在一起,旁人怎么看?”
徐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陆铮还在地里弯着腰锄土,听不见这边的对话,脊背弓着,肩胛骨在薄薄的旧短褐下面一耸一耸的,一个人闷着头干活,谁也没看。徐瑾忽然想起昨天早上陆铮蹲在井台边洗野菜的样子,一个人,一口井,一把野菜,日复一日。
“爹,”他收回目光,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旁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陆铮帮了我不少忙,我欠他的人情。”
徐德厚张了张嘴,旱烟杆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他把烟斗在柱子上磕了磕,背着手走了,临走前扔下一句:“晌午让你娘多煮一碗饭,别让人家空着肚子回去。”
徐瑾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回了后院。陆铮还在锄地,听见他走近也没回头,但锄刃落下去的力道比方才轻了些。
“你爹不乐意我过来。”他说。不是问句。
“他乐意不乐意的,地该翻还是得翻。”徐瑾蹲下去继续挑草根,“你还来不来?”
陆铮停下锄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上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那双眼睛却亮得厉害,像是把整个上午的日头都装进去了。
“来。”陆铮说。
中午的饭桌上多了一个人。徐德厚坐在上首,闷头扒饭不怎么说话,王氏忙前忙后地给陆铮碗里夹菜——也没什么好菜,一盘炒野菜,一碟腌萝卜,外加一小碗葱花蛋花汤。陆铮坐在徐瑾旁边,脊背挺得笔直,筷子的动作很规矩,夹菜只夹自己面前那一块,从不越界,吃完一碗饭就搁下筷子不再添。
王氏拿过他的碗又要去盛,他摇了摇头:“婶子,够了。”
“这么点怎么够?你们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王氏还要劝,徐瑾从旁边伸手接过碗,走到灶台边给他添了满满一碗端回来,往他跟前一放,“吃吧,我们家吃饭就是管饱。”
陆铮低头看着那碗冒尖的饭,喉结动了动,没说话,拿起了筷子。徐德厚在上首看了这一幕,视线在陆铮和徐瑾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又垂下去继续扒他的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端碗的手比方才用力了几分。
吃完饭徐瑾在灶台边洗碗,陆铮站在旁边把碗一只一只接过去用干布擦。王氏坐在灶膛前添柴,看着两个少年一个洗一个擦,动作间有种不言不语的默契,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个好的,就是命太硬,村里人那些闲话她也听过,什么“克父”“命带孤煞”之类的,传得有鼻子有眼。
可她活了这么多年,看人从来不看那些虚的。她只看陆铮吃饭的时候把碗端得稳稳当当、喝汤不吧唧嘴、放下筷子的时候横平竖直地搁在碗沿上——这些细处装不出来,是一个人骨子里的教养。他爹怕是没少教他,只可惜走得早。
下午陆铮又来了,把剩下的地全翻完了。徐瑾把泡了一天一夜的那块根茎从湿布里取出来,表皮微微发胀,几个原本不明显的芽点鼓成了小疙瘩。他用一柄磨薄了的竹片把根茎切成三块,每块上都带着至少一个饱满的芽点,切口处渗出的汁液在秋阳下泛着湿润的光。
陆铮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切,每一刀落下时他的呼吸都会不自觉地轻下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徐瑾把切好的三块种薯在地里隔开两尺挖了浅坑埋进去,覆上一层薄土,又往上盖了一层从墙角薅来的干草,最后浇了半瓢水。
“等着吧,”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十天半个月的,要是能出苗,这事儿就成了。”
陆铮盯着那片盖着干草的土面看了很久,久到徐瑾都进屋喝了一碗水出来,他还蹲在原地。夕阳从西边的屋檐斜斜地射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镶上了一层金边,那个蹲着的背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光拉长了的石像。
徐瑾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蹲在后院的地边上,看着那片平平无奇的土面。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各家灶房里的烟火气,谁家在炒辣子,呛得人鼻子发痒;谁家在剁馅,笃笃笃的刀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村子还是那个村子,穷、破、闲话多,可这片土底下埋着的东西让徐瑾心里踏实。
“陆铮,”他忽然开口,“你以后想做什么?”
陆铮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他活了十八年,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想做什么。活着就很不容易了,哪还有余力去想“做什么”。
“……没想过。”他说。
“那你想想,”徐瑾笑了一下,“等这块地种出来了,咱们说不定能干点更大的。这村子的地太薄了,水渠也烂了,要是能修一修,把山上的溪水引下来,村西那片旱地也能变成水田。到时候不光够咱们自己吃,还能有余粮拿去换布、换盐、换铁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脑子里反复盘算过很多遍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陆铮听着,目光从他说话的嘴唇慢慢移到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映着天边残存的晚霞,亮得不像话。
前世他活到三十岁,临死前在土匪的刀下看见过比这更红的天,那时候他想的只有一件事——疼。可此刻同样颜色的天光落在徐瑾的眼睛里,落在这片刚翻过的土地上,落在那些盖着干草的浅浅土垄间,他忽然觉得,前辈子受的那些苦好像都有了去处。
“你种地,”陆铮说,“我护着你。”
徐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话说得,像我要被人欺负似的。”
陆铮没笑。他转过头去看向那片土面,声音平平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扎实:
“万一呢。”
晚风又灌进来,把两个人身上那点薄薄的汗吹干了。徐瑾打了个哆嗦站起来:“进屋吧,凉了。”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原地的陆铮,“走啊,我娘说了今晚烙饼,你留下吃。”
陆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在他身后进了灶房。灶台上王氏正揉着一团粗面,掺了三分之一的野菜末,面团发绿,但揉得又光又软。她看见陆铮进来,笑着招呼:“坐坐坐,饼一会儿就好,烙得焦焦的,香着呢。”
陆铮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接过徐瑾递来的一碗热水,双手捧着。碗壁的温度透过粗陶一点点渗进他掌心的茧子里,暖得从指尖一直往胳膊里钻。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温水淌过喉咙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很多很多年没有喝过这么暖的东西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三张脸,一明一暗地跳动。王氏翻饼的滋滋声,柴火噼啪的爆裂声,徐瑾偶尔说一句“娘多放点盐”的抱怨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挤在这间不大的灶房里。
陆铮捧着碗,安安静静地坐着,在心里把这一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晨光里送出去的那块红薯、地头上那些刺人的闲话、徐瑾挡在他前面时那个瘦削的侧影、还有埋进土里的那三块带着芽点的种薯。
前世的这一天,他蹲在自家院墙底下,饿着肚子听隔壁赵三娘跟人说“徐家那个小儿子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那时候他手里攥着一块烤红薯,滚烫的,烫得掌心生疼,可他从日头西斜等到月上中天,那扇院门始终没有打开。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把最后一口热水喝完,放下碗,抬头看向灶膛火光里徐瑾侧脸的轮廓。那人正在跟王氏争一块饼该不该多抹一层油,嗓门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活泛劲儿,像一棵被泡烂了根又忽然重新抽了芽的苗。
陆铮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碗底,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地弯了一下。
明天他还来。
后天也来。
以后的每一天,他都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