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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洪水之后 洪水之后 ...

  •   徐瑾是在一股馊味里醒过来的。

      那味道说不上是发霉的谷壳,还是墙角积了多年的潮气,又或是自己身上那件粗布短褐没来得及换洗。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顶上那根被烟火熏得乌黑的房梁,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来,这是徐家村,这是徐家老宅的东厢房,他是徐家村村长徐德厚的幼子,徐瑾。

      原主的记忆像泡了水的纸,一片一片地浮上来,糊在一起,又沉下去。一个多月前那场大雨下了七天七夜,山洪冲下来的时候村里人都往高处跑,原主身子弱,跑慢了一步被浪头卷走,呛了半刻钟的水被人捞上来时就只剩一口气了。他在床上躺了十几日,醒来的时候,里头已经换了个芯子。

      徐瑾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了又拼回去,每一处都酸软得使不上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节分明,瘦得皮包骨,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叹了一口气。

      二十一世纪农学院大三学生徐瑾,就这么被一场校运会后的暴雨给劈回了大梁朝,一个他连听都没听说过的朝代。

      “瑾哥儿?醒了没有?”

      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问,嗓音沙哑,是个妇人的声音。徐瑾认得,原主记忆里这声音是他娘王氏。他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醒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氏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进来,碗里是半碗薄粥,水多米少,面上浮着几片野菜叶子。她把碗放在床头的矮凳上,伸手摸了摸徐瑾的额头,掌心粗糙,茧子厚得像砂纸。

      “昨夜又烧了半宿,娘守着你,天亮才退下去。”王氏眼眶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成一团,“先喝口粥,锅里还给你留了一个鸡蛋,等会儿娘去拿。”

      “娘,你吃了没?”徐瑾问。

      王氏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这么问,摆摆手:“娘不饿,你养身子要紧。”

      徐瑾没再说什么,端起粥碗慢慢喝。粥是凉的,野菜煮得烂糊,没什么盐味,可他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剩下的几粒米他也没浪费,把碗倾斜过来用指头刮进嘴里。王氏在旁边看着,眼圈一红,偏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一个月,村里……还好吗?”徐瑾放下碗问。

      王氏沉默了一息,摇摇头:“不好。洪水冲了大半的田,秋粮本就薄,偏偏县里今年加了两成的税,说是朝廷要修河堤,各村都摊派。你爹这些天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白了一大半。”

      徐瑾没接话。他下床穿鞋,脚踩在地上时小腿肚一阵抽筋,扶着床架子站了一会儿才站稳。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洪水泡了半截,树根旁的泥土还没干透,几片黄叶蔫蔫地挂着。院墙根底下码着几捆干柴,旁边是一只破了的瓦缸,缸口裂了一道缝,里头积着半缸浑浊的雨水。

      墙外传来几个妇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土墙听不真切,但语气里那股子焦灼和怨气是透墙过来的:“……今年这年可怎么过……”“家里就剩半袋谷子了……”“我家那口子上山挖了两天野菜,回来腿都肿了……”

      徐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土腥气的风。他前世不是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就是个普通农学生,在试验田里泡了三年,会背几本作物栽培学,会算水肥配比,会嫁接育苗。这点本事搁在现代不值一提,可搁在这个洪水过后、断粮在即的徐家村里,也许……也许能派上一点用场。

      “娘,”他转过头来,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想去山上看看。”

      王氏一听就急了:“山上有野物,你身子才刚好,万一……”

      “我不往深处走,”徐瑾说,“就在村后那片坡地上转转。娘,我认得几种野菜,以前……书上看的,吃了顶饿,还能晒干了存着过冬。”

      他撒了个谎。原主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但从来没看过什么农书。可王氏不懂这些,她只看见儿子烧了半个月之后第一次主动说要出门,脸色虽然还白着,眼神却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瑾哥儿病恹恹的,看人都是飘的,今天这双眼睛里沉着东西,像井底落了石子,有声响。

      王氏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你去吧,早去早回。晌午回来吃饭,娘给你热那个鸡蛋。”

      徐瑾点了点头,弯腰系好草鞋的绳结,推门走了出去。刚跨出院门,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是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少年,肩上扛着一捆柴,身上一件灰扑扑的旧短褐打了三四个补丁,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横着两道新结痂的划痕。他皮肤晒得黑红,五官硬朗,眉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目光沉甸甸的,像石头压在水底。

      四目相对。

      那少年脚下猛然顿住,肩上的柴捆差点滑下来。他死死盯着徐瑾的脸,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没发出声音。

      徐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从原主记忆里翻了翻,想起这人是村东头猎户家的儿子,叫什么来着……陆铮。原主跟他没什么交集,也就小时候在溪边一起摸过几回鱼,后来陆铮他爹死了,这孩子就独来独往,村里的孩子都不跟他玩。

      “陆……铮?”徐瑾试探着叫了一声。

      陆铮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的胸口,又在袖口那截瘦得凸出骨节的手腕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回他的眼睛。少年的喉结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醒了。”

      三个字,说得极慢,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在确认一件他等了很久、久到快要不敢等的事。

      徐瑾点了点头:“醒了。”

      陆铮没再说话,垂下眼,把肩上的柴捆换了个肩膀,侧身让开路。徐瑾从他旁边走过,走了十几步远,忽然听见身后那个哑哑的声音又追过来:

      “山上别往东走。”

      徐瑾回头。陆铮已经转过身往院门里走了,只留一个宽厚的背影,和一句话:“东边那窝野猪这两天下了崽,母的护崽,见人就拱。”

      徐瑾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朝那个背影应了一声:“谢了。”

      陆铮没回头,只抬了一下手,算是听见了。

      徐瑾转身往村后山坡走去,晨光从东边山坳里斜斜地照下来,把湿漉漉的土路镀上一层薄金。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路边的杂草和灌木,心里默默记着那些眼熟的叶片形状——这地方气候湿润,土层深厚,如果水渠修好了,种冬小麦和春土豆都能行。土豆这东西产量高、耐储存、不挑地,要是能找到合适的种薯……

      他正想着,脚步忽然停住。

      路边一丛半枯的杂草底下,露着一截黄褐色的茎秆,顶端顶着几片蜷缩的叶子,叶子边缘微微发卷,茎上生着细小的绒毛。徐瑾蹲下去拨开草叶细看,心头猛地一跳——像是野生的薯蓣类植物。他小心翼翼地扒开根部的土,露出底下拳头大小的一块根茎,表皮粗糙,带着泥土。

      徐瑾把它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角慢慢翘起来。

      不管是不是土豆,有块茎,就能试着催芽。能催芽,就能种。

      他把那块根茎用衣角包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迎着晨光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徐家村在薄雾中渐渐醒来,鸡鸣声从谁家院子里传来,炊烟三三两两升上天空,混着灶膛里潮湿柴火燃烧时的白烟。

      而村东头那间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里,陆铮把柴捆往墙根一扔,站在井台边低着头,一只手按在冰凉的井沿上,手指攥得发白。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方才那张苍白却清明、瘦削却安定的脸。

      前世这个时候,徐瑾没能醒过来。

      他在床上又拖了三天,然后在一个雨天咽了气。村里人把他埋在后山坡上,连口薄棺都没有,一块草席裹着,黄土一掀就盖上了。那天陆铮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攥着一块烤好的红薯,是他在火堆边捂了半个时辰的,可埋下去的人再也用不着了。

      后来那十年里,村子一年比一年穷。洪水后头是旱灾,旱灾后头是蝗虫,蝗虫过后是县里翻倍的税。一个个熟人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陆铮撑到最后,三十岁那年被土匪一刀砍在颈侧,血喷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天是灰的,云低低压着山头,像那年洪水来之前的样子。

      然后他睁开眼,回到了十六岁。洪水刚退,秋粮刚收,一切还来得及。

      井水冰凉,他攥着井沿的指节慢慢松开。睁开眼望向村后山坡的方向,晨光里隐约能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影正蹲在路边翻土。

      陆铮把这辈子的头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回,饿不着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洪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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