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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父亲 我八岁的时 ...

  •   我的父亲。他读着这个作文题目,感觉胃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他那条从椅子上搭下去弯到椅子底下碰着脚后跟的尾巴也跟着焦躁地摇来摇去。
      老师正在讲台上继续这么说着:周末作业,两天完成,周一交回来……写人最重要的是抓住人物的神韵……好好观察你们的父亲……
      如果是在他原来的学校,老师不会出这样的题目。在他原来的学校,有的人没有父亲,有的人没有母亲,有的人双亲都没有。老师不会出这样让有的学生难堪的题目。而这里就不同了——每个学生入学时,学校都仔细面试过他们的双亲,掌握着他们家庭的详细情况。所有学生的家庭背景都很光鲜。这是个——虽然这个国家没有贵族,但你仍然可以这么称呼这类学校——贵族小学。
      他不是没有父亲,这就是老师会出这样的题目的原因。而且在学校那里,他父亲的职业是这样:剧场演员。
      老师宣布放学。他烦躁地把平板塞进挎包。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流着周末的安排。也有人在交流作文。他的尾巴被猛地踢了一下。
      “期待你的大作呀,外星天才。”那人说,脸上洋溢着阳光爽朗的笑容,让他难以和老师指控说对方总是对他抱有恶意。你不要太敏感了,男孩。老师们会这样告诉他。他们不会和任何一个人类学生这样说话,第一时间怀疑是这个人类学生太敏感,误读了同学正常的社交表达。
      然而他是外星人。得是他来努力融入他们。
      就像作文——这一篇也得努力写,好好写,写成范文,印出来发给全年级读,年终时列在全校年度作文选的文册里。
      每年的文册有一半都是他的作品。保持这个劲头,有助于他明年升学——老师私下会这么鼓励他。
      坐上出租车,望着车窗外的天空,他一边捋着手边自己尾巴的尾尖,一边思考他应该写什么。
      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一个剧场演员。
      ……他的父亲不是剧场演员。
      他不能指明他父亲真正的职业。他不能说那个词,那很不礼貌,让他显得粗俗又下流。作为一个拿着助学金被人资助着在人类贵族学校上学的外星儿童,他得比别人表现得更出色才能保留自己继续在这所学校就读的资格。他的同学中有几个似乎知道什么,有时候他们看着他窃笑着私语,嘴型似乎说的就是那个词。
      他们可以说。但他不能说,万一被人听见,是很严重的行为问题。
      起初,他父亲不是干这个的。
      像所有如他这个种属的外星男人一样,他父亲是个贤惠的丈夫,从事的工作是全心全意留在家里打理好家里的一切,让他们在外面打拼的妻子回到家里时能觉得自在安适。在他们一开始住的社区,每个家庭都是这样,女主外男主内。他父亲说在他们的故乡,家会更温馨更热闹一点。
      他的父亲和母亲是从乡村来的,在他们当地,都算是富庶的地主,有很大的房子,很多田产,很多牲畜。而到了这里,他们不得不住在楼房里狭小的公寓,忍受非常小的生活空间和比故乡更多的阴天,靠另外购买的日光灯设备来弥补他们缺失的阳光。
      最令他父亲遗憾的是,生育。在他们的故乡,一家人会有很多小孩。而在人类这边,他们鼓励本族人生育,但给外星人定了指标:十年一个名额,名额之外的生育要自费。
      所以他们只生了他。
      小时候他母亲还在时,他父亲就特别喜欢和他念叨这些。那时候他已经能听懂父亲话语中对故乡的留恋。后来母亲走了,父亲每天以泪洗面,对他说了更多抱怨:不是自己想离开母星的,是她。
      那时候他们十七岁,已经订婚。她毅然决然报考了留学生的选拔,从上千万报名者中脱颖而出。他们在出发前举行了非常仓促的婚礼,远逊色于他们的姐姐和哥哥有过的那些。然后,他们就到了这。
      起初也还是幸福的。虽然缺乏阳光,公寓那么小,过着人下人的生活,可是——一切都太先进了!有自来水和智能马桶,家务机器,令人永葆青春的医疗护理,最重要的是——分娩是无痛的!
      像许多同族女人一样,来到人类这边,她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上学,而是怀孕。
      一年后,他出生了。
      接下来的几年,他母亲开始上学。毕业后,她又像那些最优秀的毕业生一样,不是回母星去而是设法找到了工作继续留下。她太喜欢这里,太想留在这里了。然而,即使是从几千万报名者中被选拔出来,通过了学业考核,被认可是他们母星那几亿人中的佼佼者,他母亲和她的竞争者们比起来,能力和素质还是太普通了。
      母亲压力很大。
      在他有限的记忆中,那段时间他父母总是吵架。当时他刚上小学。他有奖学金——他的素质检测总是第一,那些只会被用来衡量外星儿童的指标他也全都拿到了最好的成绩——然而毕竟是多照顾一张嘴。母亲太累了,太难熬了。她不想这样下去了。每一天她走过橱窗,看到广告,感到自己有多少渴望无法得到满足。所有钱都用来养家,她自己没有一丁点装饰自己生活的自由。这不是她当初决心离开母星时向往过的生活。
      她要求父亲出去工作,减轻她的压力。
      而她父亲觉得,这对他来说太难了。他也许会被骗,被骚扰,被拐卖——社区的丈夫们凑在一起就爱交流这些故事。除了客观存在的危险,还有文化观念。在他们的母星,只有上了年纪的男人才会开始工作。年纪轻轻却得出去抛头露面的男人要么是贫穷的可怜人,要么是不要脸的贱货——享受被自己妻子之外的女人色眯眯地盯着看,上手摸。
      他父亲很传统。当然——他是个地主家的小少爷啊。要是他没和这样一个决心非要离开母星的女人结婚,他会在母星过令别的男人都羡慕的一生:做妻子贤惠的丈夫,孩子们温柔的父亲,在这桩婚姻的前十几年尽心抚养他们的孩子,在他的青春开始消逝时,亲自给妻子物色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二号,把这更年轻的丈夫迎进家宅,而自己开始在妻子的产业里担任那些清闲却重要的职务,这样仍然牢牢掌握住对这个家的话语权,就这么为这个家操持到年迈,到儿孙满堂,最终在孩子们的包围下安然逝去,作为最受妻子尊重的第一丈夫葬在离妻子最近的墓穴。
      可是他来到了这里。在这里,外星人是人下人。有知识的留学生们尚且只能去捡那些人类不爱干的工作,何况这些外星女人带过来的废物丈夫们。
      父亲迈不过自己心里的那个坎。他不想出门工作。
      于是有一天,他母亲说她要出差。她拖着行李箱出门,然后再也没回来。
      这样的事有很多——社区的丈夫们凑在一起就爱交流这些故事。他父亲听过,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其中的主人公。
      起初,父亲怨恨他母亲,后来,父亲开始自责。特别是当母亲留下的钱眼看就要花光,父亲不得不出去找了一份工作之后——父亲每天都对他忏悔,说都怪自己当初不听母亲的话。出去工作了就好了,其实也没自己想的那么难。
      当时他已经上了小学,有了学校发的终端,能上网,而且学校里还有一个图书馆的书供他翻阅,加上常识课——他有了不少法律知识。
      他建议父亲去起诉母亲,让母亲付他的抚养费。
      直到今天他父亲也没去起诉母亲。他父亲对他的说辞永远都是:这样很丢脸。
      而他永远都理解不了他父亲——起诉母亲很丢脸,做今天这样的工作就不丢脸了吗?
      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干上这份工作的。一开始,父亲是去餐厅打工。他们这个种族,语素的组成不止有声母韵母,还有音高。人人都有绝对音准,是天生的歌手。最开始父亲是去一家餐吧驻唱。是邻居介绍的。邻居一家很清白,介绍的工作也很清白。工作第一个月,邻居一家带着他去了那里吃晚餐——是父亲付账。这算是父亲对他们给他介绍工作的酬谢。
      那时候,他抱着自己的尾巴看着父亲。他能感觉到,父亲在台上唱歌时非常不自在。然而父亲没有耻辱。他想那时候,父亲应该还没开始卖歌声之外的东西。
      那时候,他和父亲相处时间变得很少。不只是因为父亲的工作是下午开始凌晨结束,还是因为——休息日时,父亲开始沉迷听小说。父亲一边做家务,一边把那些小说外放,他被迫旁听。
      那是用他们的母语写的小说,声音有时候像在唱歌,有时候像在怪叫。有好多他不懂的俚语,父亲也不会和他讲那些都是什么意思,因为父亲知道,学这些没用,对他来说,学好人类的语言更重要。
      而且就算父亲有兴趣给他讲,他也没兴趣听。那些他能听懂个大概的故事全是这样的情节:一个温柔善良的男主被位高权重的女主虐待,但痴情不改,为她忠贞不渝,她离开他就等待,她残酷他就忍耐,最终他的一腔痴情得到了回报:她娶了他,让他做她家里地位最高的第一丈夫。或者如果角色在开头本来就是夫妻设定的话,那就是结局时他得到了她或周围人的认可和尊重,成了有口皆碑的贤良淑德的好丈夫。
      一个语言学习范文如果是这样的范文,只会让智力正常的人厌恶起这门语言。
      那段时间他怀疑他父亲是不是弱智。他知道他父亲整天听这些小说是在渴望什么,期待什么——父亲想要抛弃他们的那个女人回来!
      他父亲希望他母亲能像这些弱智故事里的女主一样,看到男主不曾改变的痴情,对她的那些牺牲,感动不已,忏悔自己对他的辜负,从此和他携手,破镜重圆共度余生。
      父亲的心态令他厌恶。
      那时候家里第二个房间是用可拆卸隔板组出来的,根本不隔音。他甩着尾巴躲进去后还得用耳机塞上自己的耳朵,才能让自己稍微不那么去关注外面的父亲和父亲爱听的家乡特供爱情故事。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他完全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在听小说的空当里停下来接谁的电话。最终让一切被揭发出来的转折点是:父亲通知他,他们要搬家了。
      那是他第二个住处,仍旧不是现在这个。不过那个家比第一个家更好。虽然还是在人类的穷人才会住的公寓,但比外星人的公寓大多了——三居室,哇。
      那天到新家,还没收拾完行李,有一个女人过来了。父亲让他叫她阿姨。
      他盯着这个没有尾巴的人类女人,自己的尾巴紧张地在脚跟边蹭来蹭去。他小声叫了一声阿姨。
      不需要花太多时间,他了解到这个真相:他父亲没像他自己爱听的那些家乡爱情故事里的那些忠贞不渝的男主一样守住自己的贞洁。为了有更多的钱,更好的生活,父亲把自己出卖给了那个人类女人。
      但是那时候,天真的他以为父亲至少不是像学校里的同学们私下传播的下流故事里的主人公那样,是为了钱把自己随便卖给了谁——他以为父亲和那女人那是爱情!虽然不符合他们母星的道德观念,但符合这里的道德观念。她爱父亲,所以她给父亲钱,替父亲租了这里,养着父亲。父亲爱她,所以愿意为了她放下对妻子那毫无希望的等待,做这个女人的外室。
      他以为这是好事。父亲重新变成了父亲自己更乐意做的全职丈夫,而他则总算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他们的生活终于好起来了。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促使父亲搬家的理由仍旧是父亲那令他深恶痛疾的廉耻观。父亲觉得没有为妻子守身很丢脸,所以立刻答应了这个女人的提议,辞掉了工作带着他搬进她给他们租的公寓,断绝了和以前认识的人的往来——多么愚蠢的决定啊。
      一学年结束,那个阿姨像他母亲一样,消失了。他们陷入了比之前更绝望的绝境。
      那天,父亲挂断了一个电话,又开始以泪洗面,像怪叫的猫头鹰一样嘟嘟囔囔他们的家乡话。他试图安慰父亲。他试图告诉父亲他们会找到办法。他提他的奖学金,提他在学校的成绩,提他在图书馆和网络上找到的资料。他相信并希望父亲也能相信——他会有很好的前途,好到很快他就能来养他。只要他们搬回去——只要父亲别那么在乎脸面不脸面的问题,搬回去!熬过这几年,很快他们就可以……
      父亲好像没有听进去。父亲呆呆地望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说到终于没什么话可说的时候,门铃响了。是门铃打破了父亲的呆滞,让父亲脸上浮现出了一些生动的表情——他看到父亲无比小心地微笑起来。
      父亲去开门。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新女人站在门口。很快他们坐上了她的车。他被送到托管机构,在那里寄宿了两个月。中途,这女人带着父亲过来看他,同时带了许多资料传到他的终端让他准备——他们要给他转学。
      有丰厚的奖学金,极好的设施和校园环境。升学率高得惊人。她会给他写推荐信,但信只是敲门砖,如果他想入学,得通过一轮又一轮的测试,所以暑假剩余的一个月里,把她发给他的所有东西好好背下来。
      ——父亲这么叮嘱他。接着,父亲要他感谢她,这位好心的“阿姨”,他们的“资助人”。
      ……出租车停车,司机告诉他,目的地到了。
      他结算订单,下车。这是他们的第三个住处。这个地区很昂贵,这幢别墅很气派。从前,他在电视剧里才会看到这样的住宅,没有亲眼见过,因为这些地区是不允许闲杂人特别是他们这样的外星闲杂人到里面来闲逛的。
      他是曾对自己发誓过,有朝一日,他会让自己和父亲住进这样的房子,然而——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
      庭院里停着一辆豪车。他认得这辆车,那个“阿姨”的车。
      他进门,很用力地摔上门,打断了楼梯上正往楼下走的两个人的谈笑声。他父亲紧张地望着他,至于走在他父亲身前半步的那个“阿姨”——她只是挑眉瞥了他一眼就回过头来继续和他父亲谈论他们刚刚谈笑的话题。
      原来他们正在聊他手术的事。
      这是在他刚转进现在这所学校后没多久就定下的安排,等他这个阶段的学业一结束,就趁着假期去做手术把他的尾巴切掉。他出生时,他母亲给他登记在系统里的名字只有一个符合当地文化圈习俗的名字,而没有标注一个符合他们母星文化圈习俗的外星名字。也就是说,只要把尾巴切掉,他的简历就会乍看起来像是人类——这对他以后的升学和就职都有天大的好处。
      这样的手术当然不属于对外星人的医疗补助的范围,是自费的,很大一笔钱。
      “阿姨”预支了父亲的工资,安排好了所有。他父亲每次提起这事就会说:她真是好心啊。
      现在,他父亲就非常殷勤地把她送到门口,还要求他对她说再见。
      他没说。她笑了一下,对他父亲说没关系,孩子也是快叛逆期了。
      她离开了。父亲重新进来后,立刻逼问他:“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能有今天的生活全是因为她的好心吗?你不要觉得你有多了不起——当初没有她的推荐信,你都进不了这所学校——”
      他想着在这个周末必须写出来的那篇作文,望着眼前他需要描写的这个对象实际的模样——他父亲穿着单薄的睡袍,头发半干半湿地披在肩上,就算是小学生也知道他刚刚和那位好心的“资助人”都干了什么——他觉得自己这次忍不了!
      他对他父亲大声说:“我能进这所学校是因为成绩出色,通过了考核,而不是因为我爸爸的嫖客给我写了推荐信!”
      他父亲呆住了。
      内心深处,他真希望他父亲能立刻反驳他,说他误会了,说家里时不时出现的那些看起来就很有钱的女人不是自己的嫖客,说自己去工作的那个神秘的俱乐部,里面自己需要参演的节目只有唱歌,清清白白地唱歌。
      可是他父亲没反驳。他父亲对他说:“你太小了,你不理解——”
      “我不小了!”他愤怒地说,尾巴也跟着手臂一起挥舞,“我知道你在卖什么!我的同学——有些人比我更清楚你的勾当!他们一直在传!”
      他父亲不说话了。
      他于是抓住父亲的手,像很久以前,求他多给他一块糖一样求他说:“爸爸,我们搬走吧……你不要再去卖了……我有奖学金……我明年就毕业了……我能申请到给我全额奖学金的中学……”
      “……不够做手术的。”他父亲对他说。
      他顿时又被激怒了。
      “我根本不需要做这个手术!不切尾巴,不融入人类,我也——”
      可他的父亲突然朝他跪下来了。一下子,他剩下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
      他的父亲跪着哭,半张着嘴好像想说话,最终却什么话都没说。总是这样,永远是这样。被母亲抛弃后,跪在阴暗的小屋子里哭;被那个女人抛弃后,跪在明亮的大房子里哭;现在,跪在宽敞的豪宅里哭。
      她们都看不到他哭。只有他能看到他哭。
      最后他上楼去了,尾巴蹭过冰冷的地板。他把房门锁上,走到书桌旁,坐下来,拿出纸和笔。他喜欢在纸上用笔写草稿,一直留着。
      留到下一次搬家前,他就把它们全扔掉。
      他捏着笔,另一只手不停地摸自己的尾巴,那上面角质层的触感让他稍微平静了些。他首先用漂亮花哨的字体写标题:我的父亲。
      然后他用更工整的字体写正文:我的父亲是一个……
      是一个……
      他的笔狂乱地写起来:我的父亲是个废物。因为他太废物,我八岁的时候,妈妈抛弃了他,离开了我们。我恨我的母亲,但同时我理解妈妈为什么抛弃他。爸爸太废物了。和同族男人比也废物得无药可救,和这里的男人比更是云泥之别。像所有和他一样废物的男人,我的父亲靠陪这里的人睡觉来赚钱。他很走运,她们都很有钱。但他也很不走运,她们每一个都只嫖他,不娶他。我也理解她们为什么永远只是嘴上说喜欢爸爸欣赏爸爸而不会真的和爸爸结婚因为爸爸这种废物贱货没人想和他结婚……
      他盯着自己写出来的字,眼泪一滴一滴落上去,洇开墨水。
      他一边抽噎,一边把这张纸撕了。他把写满对父亲侮辱的句子的碎片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去。他的尾尖不停地捶地板。
      他重新拿出一张纸开始写:我的父亲是个剧场演员。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干这份工作的。起初他是个全职丈夫,像大多数他的同类那样。可在我八岁的时候,母亲顶不住在这里生活的压力,不告而别回母星了。父亲对母亲的离去很感到失望和痛苦,然而失望和痛苦没有让他倒下,反而促使他学会如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撑起这个家。
      父亲有一次告诫我,实际发生的困难很多时候没有那么难克服,真正捺灭人心中的勇气的是一个人开始行动前,对未知的未来想象出来的困难。父亲对我说:孩子,你要记住,永远不要让自己后悔自己没有去做什么。宁愿去后悔犯错,不要去后悔没做。
      ……我的父亲是世界上最勇敢、最正直、最博学、最美好的父亲。我永远爱他。
      最终,他把这篇作文写出来了,写得很好。把他的父亲的形象写得光鲜励志,把这虚构的奋斗写得以假乱真。这篇作文成了范文,在学年结束时进了文册。
      他的中学申请也很顺利。毕竟他是那么优秀——课内的成绩,课外的研学,各种比赛,多个奖项,履历……
      还有名流的推荐信。
      收到通知书的同一天,他在门口捡到了恐吓信。用人类的音符和字母拼出来的他们的家乡话。信是写给他父亲的。
      同族的男人写的信,内容是辱骂——都怪像他父亲这样为了钱去做下三滥勾当的烂货玷污了他们这些外星男人在人类这里的名誉。都是他父亲这类爱走捷径的贱人的错害他们被老板同事骚扰,邮箱里塞满了冒犯人的工作邀请。放荡的贱种,被那么多女人玩过了的脏东西,你什么时候去死?
      他拿着信去找社区的巡警。接着得知,原来这不是第一封信。他父亲已经报过案了。
      也不是没有进展,社区已经把之前那个悄悄扔恐吓信的快递员拉黑了。那为什么再出现了这封信?因为怀有这种观点的外星人太多了呗。几乎所有外星男人都这么恨着像他父亲那样“放荡”的同族男人,这就是他们这颗落后星球的文化。所以你要好好努力啊孩子,离开你们那落后的文化圈,积极融入人类,过上更文明,更好的生活。
      是的,当然。他一边烦躁地甩尾巴一边这样心想。他会过上的。
      而他的父亲不会。
      他父亲没救了,观念改不了了。他知道他父亲内心深处和这些会给他写恐吓信的同族男人怀有一样的观念——好男人那一生应该是找一个好女人结婚,然后从此听她的话,为她奉献,被她宠爱,和她合葬。做奴隶的一生。做第二性的一生。
      而他不一样。他已经开始融入人类了。在人类这里,男人不是第二性。
      手术如期进行,很顺利。
      对他来说,那个过程很快。一闭眼,一睁眼,已经结束了,他躺在病床上,耳边是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眼前是苍白的病房天花板。
      生平头一次,他感到——
      下身空空的。
      那个在他伤心的时候可以蹭蹭他脚跟,在他孤单时可以让他抱紧,在他愤怒时可以挥来打去,在他沉思时可以让他捋过它的角质层的东西,没有了。
      他突然不可抑制地哭了起来。护士走过来。戴着口罩只留出一双眼睛的面孔,不管做出什么表情用什么语气说话都显得异常冷漠。
      护士说是幻痛。不要怕,止痛药马上就上来了。护士不在乎他到底是不是幻痛,需不需要止痛药。
      然而不管怎么说,止痛药打进来了。他感到自己不想哭了。
      他要在这里躺两个月,然后重新开始练习走路,就这么练习整整一年,然后,他会进那所给他丰厚奖学金的贵族中学。
      然后有一天,他就会拥有做这事的资格:
      永远结束父亲的耻辱。
      安稳地,欣然地,他闭上眼睛。爸爸仿佛就在身边,将要轻轻哼唱一首摇篮曲,领他进入舒适的梦乡。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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