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神翼破暗 亚丝明被罗 ...
-
亚丝明已记不清自己在这片虚假的古堡中被困了多久。地狱的时日没有尽头，也无从计算。她只知自己一次又一次在罗莎琳德惊惧哀求时跪下，一次次将碎裂的心拼起，又被莫薇拉的笑声重新碾碎。她的眼下浮着青痕，唇角干裂，眸光沉暗。那个红发红瞳的女人仍不时出现，在暗处窥伺，说着轻柔又残忍的话，把她推入更深的泥沼。
那一日，莫薇拉来得比从前更近了。
她自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中走出，红发披散，赤足踏在石地上，毫无声息。她的唇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目光在亚丝明身上缓缓移动。
“还活着啊。”莫薇拉轻声说，“看来你比我想的更有趣些。”
亚丝明不说话。她跪坐在床边，罗莎琳德缩在床头睡去，呼吸轻浅。她慢慢站起，挡在床前，遮住莫薇拉的视线。
“你究竟想要什么？”亚丝明的声音沙哑。
“你。”莫薇拉笑道，红瞳中映着两点幽火，“我要看你能坏成什么样子。”
亚丝明的指节慢慢收拢，指甲陷进掌心。多日来的恐惧、疲惫与屈辱在此刻燃烧起来。她不再去想自己是否敌得过她，也不再想这又是地狱的哪一重把戏。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冲了出去，一拳直直挥向莫薇拉的脸。
莫薇拉微微偏头，那拳头从她耳侧擦过，连一根发丝也不曾打落。亚丝明第二拳紧跟而上，又让她轻巧地挡开。
两人在床前缠斗。亚丝明攻，莫薇拉让，可那闪让毫不费力。亚丝明用尽凡间所学的近身武艺，拳、肘、膝，每一下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莫薇拉比她更快，每一步都早已算好，每一次都让亚丝明扑空。
窗外的光从窄缝中斜射入内，在斑驳石墙上投下一片灰黄，又在莫薇拉的红发上烧出一圈亮光。她不还手，也不后退，只拆解亚丝明的攻势，任她扑空。
“太慢了。”莫薇拉说，语带惋惜，“你这点力气，只配跪着替我擦鞋。”
她终于出手，一掌拍在亚丝明肩头。那力道看起来不大，亚丝明却向后飞出，背脊撞在石墙上，又跌回地面。
亚丝明喉头一甜，血从嘴角渗出，沿下颔滴落。她撑着地面想再站起，手臂却抖得厉害，连身子也抬不起来。
莫薇拉慢步走近，蹲下，伸手拨开亚丝明额前被冷汗黏住的头发。她的指尖冰凉，滑过皮肤。她凑近些，红瞳中满是残酷的温柔。
“结束了。”她说。
话未落尽，一道剑光从她背后贯胸而出。黑剑无声无息地穿过莫薇拉的身体，剑尖从她胸口露出，窄而利。
莫薇拉的笑容凝在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剑尖，又缓缓回过头去。
罗莎琳德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浑身仍在颤抖。她的双手死死握着剑柄，指节青白，把所有残存的气力都押在这一剑上。
“离她远点。”罗莎琳德冷声道。
亚丝明伏在地上，勉强抬头。她的视线被血与汗模糊，仍看清了那一幕。
罗莎琳德站在那里，虚弱至此，方才还缩在床头惊惧，此刻却握着剑，从敌人背后护住了她。
一股又酸又热的情绪从亚丝明心底涌起，堵得她喘不过气。
无论受了多少伤，罗莎琳德总会站起来保护她。
莫薇拉的身影自剑伤处开始溃散。红发先散作细小火星，飘向半空；身体随后一层层剥落，被风卷走。她的红瞳最后望了罗莎琳德一眼，嘴角又浮起一点笑。
“好。”她说，“很好。”
那声音在四壁间回旋，越来越远，终至虚无。她的身影散尽了，只余那把黑剑剑尖抵地。
罗莎琳德身子一软，跪倒下去，双手仍紧握剑柄，半伏在亚丝明身前，呼吸短促而急。可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亚丝明，里面有一点微弱的、试图安慰她的神色。
然而亚丝明还来不及撑起身，室内灯火同时熄灭。黑暗从四面涌来，又沉又厚，缓缓蠕动，将整座古堡的轮廓都搅碎了。
接着，无数双血色眼睛在黑暗中睁开。起初只有几对，随即越来越多，层层叠叠，直直望着她们。
空气震动起来，低沉的巨响从四方传来，又有万兽般的吼声在远处翻滚。古堡石墙开始剥落，屋顶轰然裂开，碎片在半空化作飞灰。天翻地覆，周围景物迅速卷曲、发黑，被风撕碎，散入无边的夜色。
再抬眼时，她们已站在荒原上。
这是地狱深处的荒原，没有草，没有山，没有路。暗红天幕低垂，带着将熄的铁色。远方有暗绿磷火在焦土上游荡，时聚时散。那些血色眼睛仍悬在四周，一重一重围拢过来。随后，它们一个接一个显出了形状。
是恶魔。
它们从裂开的地缝中爬出，从血色的空气里凝成，从地底伸出漆黑的利爪。它们身量高大，身体由焦黑岩石与熔岩构成，口鼻间喷着灰烟与火星。有的长着数对犄角，有的拖着带刺长尾，有的背上鼓着残破的肉翼。它们数量众多，铺满了整片荒原，黑压压地朝她们涌来。
亚丝明挣扎着站起，将罗莎琳德挡在身后，可她的腿发软，连站也站不直。
“罗莎，走！”她喊，声音在寒风中散开。
罗莎琳德仍站在原地。她慢慢直起身，绕到亚丝明身前，仰起脸。她的眸色在暗红天光下缓缓改变，一种古老的力量自她灵魂深处苏醒。
她缓缓抬起仍握着剑的手，那黑剑剑身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飞散的黑光。那些黑光尚未落地，绿色气息已自她体内奔涌而出。
那是生命的气息。
那绿色清冽，带着初生草木的气息，将四周焦土与死气荡开。她的白绿色魔法袍被这气息拂过，恢复洁净如初。她的金发在翻涌的气流中扬起，身后光芒凝聚，越来越亮，最终化为两道白色翅膀，自肩后展开。
那翅膀宽大，轻轻一振，便有风自天顶落下，将逼近的恶魔逼退数步。罗莎琳德浮起，双足离地，照亮了荒原。她低头看着亚丝明，蓝紫色的眼中现出庄重而慈悲的光。
“别怕。”她说。
这时，暗红色的天空忽然出现一道圆形白色光环。那光环遥远而明亮，在长夜中开出一道通往白昼的裂口。光柱自环中落下，直直坠向荒原中央。大地震动，恶魔群中响起一片凄厉嘶吼。光柱将最前排的恶魔尽数吞没，待光芒稍敛，一道身影已从天上落下。
是塞伦迪尔。
她身披银甲，手持白色盾牌与一柄长而阔的剑，剑身散发着与那白色光环同源的明光。银发在身后飞扬，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明亮坚定。她落地时，地上龟裂的焦土生出一圈浅淡的银色霜花，将逼近的恶魔冻住半身，那些恶魔随即纷纷碎裂。
罗莎琳德望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塞伦迪尔也回以一礼，并未多言。两人之间无需言语，便已明白各自所司。
罗莎琳德回转身，双翼一展，化作一道绿白交织的光，绕着亚丝明与塞伦迪尔疾飞。她飞过之处，绿光洒落，焦土上生出细草与白花；恶魔触到光，嘶叫着消融。她不用剑与恶魔搏斗，单以生命之力将它们从这地狱深处驱逐出去。
塞伦迪尔护在亚丝明另一侧，右手持剑，左手挽盾，进退有序。她的剑带着银白寒气，每斩落一头恶魔，便将其伤口冻结成冰，再一击将恶魔震碎。她口中低声吟诵古老的语言。不多时，黑色荒原上便涌起道道银蓝水流，水流缠绕恶魔肢体，将它们拖入地缝，又凝结成墙，挡住一波波扑咬。
亚丝明被护在中间。她看见罗莎琳德在空中盘旋，双翼洒下白色微光，将黑暗隔开。她看见塞伦迪尔身披银甲，持剑挽盾。她知道这场战斗是为了她。她心里越来越酸涩，几乎喘不过气。
“罗莎……”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被风吞没。
罗莎琳德在空中微微回头，隔着无数恶魔的身躯与翻滚的黑气，望了亚丝明一眼，轻轻点头，那一眼里含着千言万语。她双翼一振，在亚丝明四周洒下一圈淡绿色光幕，光幕落地，化作半透明的生命之环，将黑气与逼近的恶魔隔开。而后她转身，朝最浓重的恶魔群冲去。塞伦迪尔随即跟上，剑盾相击，水光并起，荒原之上，光芒与黑暗厮杀成一团。
亚丝明站在战圈中央，风从耳旁掠过，带着两种力量碰撞出的焦味与清香。
她想上前，与她们并肩，可她的身体早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她只能站在原地，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却不肯倒下。
因为保护她的人，还在。
